五十二、咖啡还在散发着苦涩的香味

一个天使般的女孩，披着霓裳般的羽衣，在蓝天白云下迎风而行。这是一个定格的画面，一幅巨大的海报。

“2018国际超模大赛”在海报最醒目的位置闪着奢靡的金光。

这里荟萃了上帝精心创造的杰作，男男女女青春洋溢玉树临风风姿绰约。

阳光沙滩比基尼，海浪微风马爹利，举目所见都是极致的享乐，天堂不过如斯。我步履飘飘随风轻摇，前尘往事都悄然流逝，阳光温暖着我，美酒陶醉了我。

露天T台上，小玉款款而来，在如云的美女之中，她依然气质出众，光彩夺目，冷峻的面孔上一双美目闪耀着自信和欢悦。欢呼的人群随着节奏自由随性地在T台两侧的沙滩上扭动着躯体。

傍晚的微风透着丝丝凉意，我和小玉都在比基尼外披了件长衫，倚在沙滩椅上眺望夕阳染红远处的海面，血色残阳下，我啜着血红的葡萄美酒。

夜色渐浓，皓月当空。

沙滩上又开始喧闹起来，人们在海边点起篝火，围着跳跃的火光欢歌笑语，海浪轻轻，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沙滩，抚平了人们或欢乐或悲伤的足迹。

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我一整天都在飘飘然的感觉之中。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遥望皓月星空海浪篝火，我和小玉并肩躺在冲浪浴缸中不知不觉中入了梦乡。

如果每一天都能这般美好，夫复何求！

接连一周的赛事即将落下帷幕。小玉在尖叫与口哨声中顶着镶钻的桂冠，笑意盈盈地在T台上款款而行，簇拥在她身边的都是天使般的男男女女，尽情展示着她们或性感或感性的躯体，酣畅淋漓地给予狂欢的人群一场眼睛的饕餮大宴。

“真想每一天都重复这样的生活。”我在冲浪浴缸中靠在小玉的肩头，梦呓一般轻声呢喃。

21、

天啦，梦想居然成真了！

我每一天都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一周一个轮回。周一，我身着比基尼走出酒店，陶醉在天堂般的阳光沙滩……周日，我和狂欢的人群为头顶镶钻桂冠的小玉尖叫。

我是在梦境吗？我捏自己的脸，没有疼痛，却有酥痒的感觉。我掐自己的胳膊，也是又酥又痒。

小玉笑涔涔地看着我掐胳膊。

我问小玉，“我是在做梦吗？”

“怎么可能，梦哪有这么真实！梦里是没有感觉的，但你感觉到了酥痒。”

这是一个没有痛楚的时空。只有无穷无尽、周而复始的欢乐。

我太喜欢这样的欢乐轮回了。

一周又一周，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我忘记了一切的不快，每一天都开心而惬意。

直到有一天夜晚，我在冲浪浴缸中靠在小玉的肩头，进入了梦乡，我没有说“真想每一天都重复这样的生活”。

再美好的生活，重复再重复的话，也会厌倦。

22、

我慵懒地穿着比基尼走出酒店，开始毫无新意毫无激情的一周。

“姐姐，姐姐。”小玉在身后叫我，她追了过来。

“你为什么没去准备比赛？”我疑惑地问。

“比赛结束了呀，”小玉开心地说，“我可是冠军耶。”

“结束了，那我们今天还去沙滩吗？”

“我们要去参加国际巡演呢，得准备出发啦。”小玉笑盈盈地说。

23、

大巴在和煦的微风中迎着朝阳开往机场，当驶上高速之后，意外地越开越慢，渐渐地陷入了走走停停的尴尬境地。

“又堵车了。”司机无奈地拉下手刹，“天使们，你们可以下车透透气，估计要等很久。”

我和小玉随着天使们陆续下车。当我抬头向前望去，堵在高速上的车如一条巨龙蜿蜒到远方，令我惊叹不已。

美丽的天使在静止的车流中引起一阵骚动。司机和乘客都纷纷从各自的车上下来，挤到天使的身边一睹芳颜，挤不过来的便在远处高举着手机拍摄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我和小玉成了最受关注的焦点。我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沾了小玉的光。我推着小玉的背，让她向前一些，接受更多目光的膜拜。

再艳丽的花也有看倦的时候，近两个小时后，天使们的热度渐渐冷却，人们关注的焦点悄悄转移了。

我和小玉又坐回大巴。大巴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画面上正是航拍的堵车盛景，这次堵车也许是前所未有，连电视台也来蹭热度。

航拍直升机轰鸣着从大巴头顶掠过，飞向前方。

电视画面上，这条蜿蜒的车龙五颜六色。

画外音：

“……一年以来，这个怪人已经是第六次制造这样的交通大堵塞了，相关交通部门和执法部门对此焦头烂额束手无策，因为拘禁和罚款对于这个怪人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他对媒体表示，他一文不名，因为他的财富都用在了实验上，他也不怕被拘禁，只要被放出来，他还会继续实验。本台记者将带您一起走近怪人，探索怪人的内心世界，科学爱好者也可以积极关注实验的进程，欢迎您拨打热线参与讨论，我们讨论的主题是《是科学还是疯狂》……”

航拍直升机悬停在低空。画面上出现了几名交警，他们正在和一个头发蓬乱的人对话，在这些人的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汽车，这辆汽车的破旧达到了令人惊骇的程度，它似乎是来自废车场----没有完整的外壳，只有锈迹斑斑的车架，仅在驾驶位上有一个残破的座椅，车头可以看见发动机和引擎，还有曲曲弯弯的管线，就像是一具汽车的骷髅，一具没有皮肉依附的骸骨。

画外音：

“……这个头发蓬乱的怪人扬言要驾驶这辆骷髅般的汽车骸骨，以超光速达到穿越时空的目的。本台记者曾就此采访过这位怪人，这是他在拘留所里接受采访的画面……”

画面上一个头发蓬乱的人对着镜头大喊：“我会成功的，我会成功的！”喊得声嘶力竭，仿佛一头暴怒的雄狮在吼叫。

画外音：

“……本台记者采访著名物理学家，麻绳理工学院海归博士吴大卫，请他就此发表看法。”

“吴博士，您认为这个怪人会成功吗？”

“这个不好说，即使他的观点有一定道理，也不能排除他的精神状况出问题，即使他的精神状况出问题，也不能排除他的成功的可能性。究竟是科学还是疯狂，不好下定论的，科学发展到今天，有很多疯狂的设想得到了证实，变成了现实，有很多科学观点的提出者被当成疯子甚至异教徒而付出了生命。但是，这个人，我不看好他，即使他的观点有一定道理，但他的条件太简陋，达不到实验的要求，就比如说这个超光速吧，这个目前最先进的技术都没有达到这个速度的，他那辆破车要达到超光速，简直是天方夜谭。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帮助他的，我们的研究所有这样的实力，请大家关注我们的网站：，我们的科技产品行销世界各个角落……”

“谢谢吴博士。”

“我们的技术是领先世界的……”

“好，我们继续现场直播。交警似乎准备采取强制措施，这个怪人可能将再次面临拘禁和罚款，但他毫无惧色，他在现场向我们的航拍直升机举起了双手，让我们把镜头对准他，他似乎很激动，请摄像给出他的特写，我们看见，看见了他的恐怖的大嘴、他的牙齿和舌头。哦，不好意思，直升机不太稳定，摄像的特写推得太近。本台记者还采访了交通管理部门负责人陆南行局长。”

“陆局长，请您就此讲讲您的看法。”

“这个人疯掉的，我建议把他关进精神病院算了，我们交管部门很忙的，到处都是这样的疯子的话，我们的交通就完蛋了。”

“您的意见是这很疯狂，是吗？”

“是的嘛，显而易见的嘛。要知道我们市高速公路通车里程已突破5000公里，建设再次进入黄金期，地区环线高速、G666二期、中秦高速、中开高速拓宽工程、新机场高速正在建设……”

“谢谢陆局长。”

“不仅建设进入黄金期，高速公路也……”

“请导播切回现场。怪人已经被交警强行带离，交通即将恢复。我们将继续期待您的来电，欢迎您就此发表您的观点。本台记者华多多为您现场报道……”

不知是由于太无聊，还是这个怪人吸引了我，我居然目不转睛地看完了报道。报道结束，我才发现天使们都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小玉也是。

24、

机场VIP候机厅里，我望着大玻璃墙外一队身姿曼妙款款而行的空姐发呆。

“小玉，为什么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问。

“不记得不好吗？”小玉呷了一口咖啡，笑盈盈地反问。

“不知道，但总觉得怪怪的。”

“以前的记忆可能很苦涩，可能很残酷……”

“也可能有甜蜜，有感动，生活应该是有味道的，没有以前的记忆，生活都无味了。”

“好吧好吧。”小玉甜甜地笑着，“但你不要离开我哟！”

“不离开你？什么意思啊？”我一头雾水。

小玉神秘地笑笑，“姐姐，累了就睡一会吧。”

也许是她提醒了我，我突然觉得很困，闻着咖啡苦涩的香味，就在沙发上枕着小玉的腿睡着了。

泪水悄悄从我紧闭的双眼渗出，打湿了小玉的腿。

仿佛是在梦境----我离开了最爱的老公，被我相信的人欺骗和利用，我又得到的一份真爱被老天无情地收回，我的闺蜜失去了爱人孤苦伶仃，我唯一的骨肉被无耻的人夺走，我悲痛欲绝精神错乱，疯疯癫癫地冲向一辆疾驶而来的出租车----我“啊”地一声尖叫，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豪华的VIP候机厅，身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她似乎并没有感到我的存在，不动声色地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我身轻如燕，轻轻上跳就能摸到天花板，我为自己有这样的超能力感到惊叹，但周围的人似乎对此司空见惯，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我轻轻前跃，居然穿透了玻璃落在了大厅，再轻轻前跃，又穿透了玻璃落在了高速路面，一辆车闪着耀眼的灯光向我冲来，我惊慌地一跃，居然向前跳出了数十米。就这样，在微微的晚风中，我一跃一跃地前行，转眼来到一座大桥上。大桥上一个头发蓬乱的怪人站在桥边托腮沉思。我认识他啊，我跃到他的面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沉思。

“喂，”我叫他，“阁下白天不是被抓进去了吗？”

“哈哈，”他得意地看着我，“他们抓的不过是我的肉体，我的灵魂在此。”

“阁下是灵魂？”我居然没有恐惧，灵魂不是很可怕的东西吗？

“你也是啊，女士。”他不屑地瞟了我一眼。

原来我是灵魂啊，难怪我身轻如燕，难怪我能穿透玻璃，原来我是灵魂啊！

“灵魂先生，你有名字吗？”

“我叫梅南，我认识你，你叫伍千。”

“哎呀，阁下料事如神，我果然叫伍千。”

“你本来就叫伍千，你的闺蜜叫燕娥，她是我的女朋友。”

“哎呀，阁下无所不知，我的闺蜜果然叫燕娥，她果然是梅南的女朋友。”

“好了，别吵了，我在思考。”

“哦，敢问阁下在思考什么？”

“我在思考如何从这里穿越时空，回到燕娥的身边。”

“哎呀，我想起来了，阁下不是死了吗？”

“我没死，虽然我是灵魂，但我没死，因为我的肉体被关在监狱里。”

“阁下的话太深奥，我听不大懂。”

“你也配是伍千的灵魂，伍千那么聪明，灵魂却这么笨。”

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因为我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好了，我告诉你吧，女士。”他又开了口，“车祸发生后，我被高速旋转的宾利甩进了一道枝形闪电，一丝不挂地来到这里，我渊博的知识和睿智的头脑告诉我，我穿越了时空，我要用我的智慧再穿越回去，无论燕娥是生是死，我都要回去，因为我的肉体和灵魂都深深地爱着她。”

“太妙了阁下，我要告诉阁下一个极为动听的消息，不知阁下可愿聆听？”

“有话就讲吧女士，不要咬文嚼字。”

“万分抱歉阁下，我的灵魂就爱咬文嚼字，这并不影响我告诉阁下美妙的消息。”

“I服了You，你讲吧。”

“阁下的女朋友，我的闺蜜燕娥并没有死，她还活着呀，并且为阁下生了一个和阁下的女朋友、我的闺蜜燕娥一样漂亮可爱的女儿，阁下这可算是美妙的消息否？”

“太美妙了！”他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不不不，他一蹦撞到了乌云，落下来时蓬乱的头发上满是水珠儿，“我要加紧了，我得赶快回到我的蜜糖心肝甜甜达令身边。”

“是啊是啊，阁下必须要加紧了，阁下的女朋友、我的闺蜜燕娥虽然没有死，但她生不如死啊阁下。”我泪如雨下，“阁下的母亲大人残酷地辱骂阁下的女朋友、我的闺蜜燕娥是扫把星，将阁下的女朋友、我的闺蜜燕娥遗弃在ICU，还不让阁下的女朋友、我的闺蜜燕娥见到女儿，阁下的母亲大人已经因为阁下的死而疯狂而残暴而歇斯底里，阁下必须要加紧了。哎呀，我喘口气再说。”

“好了，我会加紧的。你喘口气吧，但请你喘完气之后不要再说了，你太啰嗦了，你太啰嗦就会干扰我，你干扰我我就不能思考，我不能思考怎么加紧呢，女士。”

“OK，阁下，我这就闭嘴，因为我也要思考。”我思考什么呢，我要思考该回到哪个时空，一个时空有我最爱的老公，另一个时空有我最爱的念念，哎呀，这个问题太苦涩让我心痛如绞，这个问题太纠结让我头痛欲裂，我是该捂着心呢还是该抱着头呢好纠结！

我痛醒了，泪水已经湿透了小玉的两条腿。小玉轻轻抚摸我的脸，她的手温润如玉，我的泪水还在脸上汩汩流淌。小玉叹了口气，她的那杯咖啡还在散发着苦涩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