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你已经崩溃了三次

25、

“怎么回事啊？”我擦着泪，不解地问小玉，“我好像做了一个伤心的梦，梦境很玄幻，但感觉很真实！”

“就是一个梦而已，不要想太多。”小玉笑盈盈地盯着我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透过窗户窥视我的心灵，但我的心灵空荡荡的，因为我没有了记忆。

“你的记忆里也有甜蜜，”小玉眨了眨眼，她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宛如蝴蝶的翅膀，“但你以前不这么认为。”

我忽然觉得心灵里多了些什么，那是我童年和少年的记忆----家里很穷，但我一直上的是全市最好的幼儿园，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吃穿用度，样样不比同学差，我的成绩也很优秀，爸妈总说我是他们最大的骄傲，把我当成最珍贵的宝贝----我以前觉得小朋友都有这样的爸妈啊，但此刻感觉如此甜蜜。

我的脸上有了幸福的微笑。

小玉长长的睫毛宛如蝴蝶忽闪的翅膀。

我忽然觉得心灵里又多了些什么，那是我青年的记忆----我认识了他，他很普通，但他疯狂地追求我，害得我也荒废了学业，疯狂地爱上了他，我们都与大学失之交臂，只能找到薪水很低的工作，生活很清贫，但每一天都很甜蜜----我以前常常抱怨这样的苦日子，但此刻感觉如此珍贵。

我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红晕。

小玉长长的睫毛上有一滴泪珠，泪珠滴落在她面前的咖啡杯里。

“就这样吧，”小玉又笑盈盈地盯着我的眼睛，“该上飞机了。”

26、

我以前上过飞机吗？记忆里没有。但当我踏上飞机就有一种冲动----我面带微笑，双手交叠放在右腹下方，端庄而不失风韵地在机厢里款款前行。

小玉拉住我的手，将我按在座椅上，脸上笑盈盈地说：“姐姐，你气质太好了，空姐看到要嫉妒的。”

“怎么会，要嫉妒也是嫉妒你们这些天使。”我说。

天使们正陆续走到各自的座位上，满目所见，都是性感而又不失感性的大长腿。

“小玉，”我靠在小玉肩头，“我一上飞机就有点心痛的感觉，真奇怪。”

“心里装得越多，就越沉重，太沉重了就会痛。”小玉悠悠地说，她不笑的时候很神秘，仿佛一个美艳的巫师。

“你好像巫师哎。”我说。

“我不是巫师，”小玉悄悄地说，“但我有巫师的法力。”

“调皮，”我笑了，“都是超模冠军了，还像个小孩子。”

“姐姐，你知道孟婆吗？”小玉披散开乌黑的长发，也许是长发过于浓密的缘故，我眼前的光线黯淡下来。

“干嘛，搞怪呀。”我说，“知道的呀，神话传说奈何桥头孟婆汤嘛。”

“孟婆汤是人的眼泪煎熬而成，喝了孟婆汤，就可以忘记所有烦恼、所有爱恨情仇。”小玉意味学长地凝视着我。

“小玉，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说，“看得我心里发毛。”

“你知道我叫小玉，但你注意到我姓什么吗？”

“我想想，颁奖的时候好像听到的，本届超模冠军是----孟小玉，对了，你姓孟。”

“对呀，我姓孟。”小玉的眼中掠过一丝悲凉，“孟婆不仅仅是个传说。”

“你是孟婆！”我瞪大眼睛。

“孟婆有我这么美艳吗？” 小玉甩了甩乌黑浓密的长发。

“别吓我，小玉，我怕鬼。”我觉得毛骨悚然。

“姐姐，你想多了，鬼，不过是人心中一种恐惧的感觉而已。”小玉拢起长发，光线明亮多了，“我不是孟婆，但我有EF。”

“EF？什么鬼？”

“跟你说了，不是鬼，是Exceptional Function----超能力。”

“不大懂。”

“超能力有预知力、触知力、心电感应、心灵致动、隐身、瞬间移动、隔空移物、念力、念动力……”

“小玉，”我怯怯地打断她，“你越说我越糊涂了，你只要告诉我，你有什么超能力？”

“瞬间移动和心灵致动。”

小玉不再故作神秘，她平淡地说。

但她越是平淡，就越显得所言非虚，越所言非虚，在我看来就越神秘。如果说小玉从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衍变成国际超模冠军让我崇拜，那她现在衍变成EF超能力者简直让我膜拜。

“那你就是我心中的神啊，小玉。”我仰望着她，事实上我一直仰望着178公分的她，但那是生理上的，现在是心理上的。

“姐姐，你别这样，”小玉笑了，“感觉怪怪的。”

“讲讲呗，什么叫瞬间移动，还有心什么动？”

“心灵致动。”

“讲讲。”

“瞬间移动其实并不神奇，就好像我从飞机舷梯到座位上，走过来是慢速移动，跑过来是快速移动，用超光速跑过来就是瞬间移动。”小玉挤了下眼睛，“我用它来穿越时空。”

穿越时空----我头脑中仿佛亮起一道闪电，但闪电转瞬即逝，我记忆的神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

“Wormhole----虫洞，又叫爱因斯坦-罗森桥，是连接平行时空的通道，我用超光速移动来通过它。”小玉仿佛在讲述她怎样去邻居家串门一样不动声色。

但我一头雾水。

“心灵致动嘛，就是用心灵的力量控制或影响物质对象……”小玉盯着我的眼睛，又浮起笑盈盈的表情。

“哇，我想到了，我刚刚做的梦就是……”

“那不仅仅是梦，里面有你的记忆、你的思维活动、你的潜意识，我不过给你一个杯子，你自己决定往杯子里倒马爹利或是阿芙佳朵。”

“那这些和孟婆有什么关系？”

“喝了孟婆汤，就可以忘记所有烦恼、所有爱恨情仇。”

“难道，我缺失的记忆是因为喝了孟婆汤？”我缺失的是记忆，但没有缺失思维能力，我很快明白了，“你用超能力控制我的记忆！”

小玉的眼中闪过奇异的光，似乎是悲伤。

但在我看来，更像是慌乱。

我怒不可遏，“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这是对我赤裸裸的侵犯，这是赤裸裸的抢劫，你抢劫了我最宝贵的财富，人生的记忆是金钱无法替代的财富！”

我咄咄逼人的气势惊呆了小玉，她的眼中闪着泪光。

同行的天使们诧异地盯着我。好在这时候广播里传出空姐甜美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你……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现在有客舱乘务员进行安全检查。请您坐好，系好安全带……”

小玉的泪光让我心软了，我压低音量，轻轻地说：“小玉，也许你是出于善意，但这样做不大妥当吧，无论我的记忆里有什么，那都是我自己的，打个比方说，是有版权的，是未经许可不得更改的，如果你觉得我的记忆里面有瑕疵，可以和我商量一下嘛 ，咱们一起来修改好不好？”

“姐姐，”小玉泪光盈盈地说，“对不起，我太自以为是了。”

“好小玉别哭，妆会花的。”我拉过她的手，“姐姐没心没肺，不大会控制脾气。”

“这样吧，”小玉说，“我将你的过往，一段一段放进记忆，如果你无法承受我就暂停。”

“还可以这样吗？”我想了想，说，“嗯----试试吧，这似乎是个好办法。”

飞机轰鸣着滑上跑道，冲向蔚蓝的天空。

27、

“还可以这样吗？”我想了想，说，“嗯----试试吧，这似乎是个好办法。”

飞机在蔚蓝的天空平稳飞行。

28、

“还可以这样吗？”我想了想，说，“嗯----试试吧，这似乎是个好办法。”

一朵朵淡淡的白云在机翼下悠闲地飘过。

29、

小玉的泪光让我心软了，我压低音量，轻轻地说：“小玉，也许你是出于善意，但这样做不大妥当吧，无论我的记忆里有什么，那都是我自己的，打个比方说，是有版权的，是未经许可不得更改的，如果你觉得我的记忆里面有瑕疵，可以和我商量一下嘛 ，咱们一起来修改好不好？”

“姐姐，”小玉泪光盈盈地说，“对不起，你已经崩溃了三次了，你的记忆太苦涩、太悲惨、太残酷了，就算你再怎么责备我，也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了。”

“有、有、有吗？”我不敢相信，“你是说，你把记忆还给我，然后我崩溃了，而且崩溃了三次，这么可怕的吗？”

“嗯，真是这样的，姐姐，”小玉一脸诚恳地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拍拍自己的脑袋，“这里面曾经装过些什么啊？”

“姐姐，”小玉悠悠地说，“我一直在用超能力关注着与你同一个时空的我，她的父母在国外打工，她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为了超模的梦想离家出走，却意外身亡……”

“你救了她？”我猜测道，“用超能力？”

“我也想救她，怎么说那也是另外一个我呀，”小玉用纸巾蘸了蘸泪水，她早已哭成了花脸，“但我只能穿越空间，不能穿越时间；我能改变记忆，不能改变事实。”

我爱怜地捧起小玉的脸，轻轻擦拭被泪水冲花的眼影。

“她爷爷带着她的骨灰回家，在机场因为忘记死亡证明，就将骨灰寄存在你那儿……”

“我？”

“你是机场出发大厅服务员。从那时起，我开始关注你，一直到你精神崩溃，因为你关照过另一个时空的我的骨灰，也因为你苦涩悲惨残酷的遭遇，我决定帮助你，但我即便是有超能力，也能力有限，只能带你来这个时空逃避现实，只能抢劫你的记忆……”

小玉抑制不住伤心，轻轻地抽泣起来。我紧紧地将小玉抱在怀中，内心感到无尽的内疚和痛楚。

“小玉，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记忆里有怎样的苦涩悲惨和残酷，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我不会再要求你把记忆还给我。

30、

飞机平稳地在云端滑行，大地上的一切都渺小了，正如人生的悲苦，其实在生活的天空，都可以渺小如斯。

望着舷窗外的风景，我努力在残存的记忆中搜寻着蛛丝马迹，究竟是什么令我几次三番地崩溃呢？说实话，我真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

那个造成机场高速拥堵的怪人跳进了我的记忆，他那么执着那么疯狂是为了什么？

“小玉，”我转过头，“你可以用超能力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是什么？”小玉的眼睛又亮了，她急切地盯着我。

我不必再说什么，她已经透过我的眼睛窥视了我的心灵。

“嗯，我很乐意。”小玉开心地笑了，“姐姐，成人之美的事我很乐意做的。”

我仅仅是想让小玉助怪人一臂之力，达到穿越时空的目的，但是她早已熟知我的记忆，她要帮怪人达成更有意义的心愿。

----时间瞬间凝固了，在我的上下眼皮接触到分开的刹那，小玉的身体离开座位，但她的衣服静止在座位上空，她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她利用我的记忆找到梅南家的豪宅，梅南和燕娥的女儿在一个乳fang硕大的妇人怀中，小嘴噙着乳tou。这里没有燕娥。她来到航空公司人事部查阅员工信息，信息显示一年前燕娥已经离职。她翻看了燕娥同事的手机，在燕娥入豪门待产的那段时期电话记录密密麻麻，产后通话记录为零。她来到了我的合租屋，屋门紧闭，但这难不倒小玉，小玉进了房间，眼前的一幕触目惊心，燕娥歪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她苍白的脸朝着窗外，她深凹的双眼微闭，她头发凌乱，她双手摊在身体两侧，她一手拿着照片那上面是娇俏搞怪的自己和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她一手挽着袖子露出如玉的手腕那上面有一个如同婴儿小嘴的口子从口子到地板凝固着一大滩乌黑的血迹。小玉离开了合租屋，从静止不动的路人手中拿过手机给殡葬中心发了一条短信。然后返回飞机穿上仍旧悬在座位上空的衣服，坐在我面前----

我的眼睛眨了一下。

“哎呀好累，我已经完成了你让我办的事。”小玉对我说。

我很诧异，说：“你不是一直就在我面前吗？”

“姐姐，知识贫乏限制了你的想像力。”她狡黠地笑了笑，“你能想像超光速是怎样的速度吗？”

真的不敢想像，超光速究竟有多快，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就在我的视线和小玉对接的一瞬间，她抹去了我关于怪人的所有记忆。

小玉背过脸，悄悄拭去溢出眼眶的泪水。

31、

国际超模巡演在世界各地如火如荼地举行着。我和天使们在天空飞来飞去。

时光倏忽。

一天傍晚，在塔斯曼半岛的沙滩上，我和小玉靠在沙滩椅上悠闲地欣赏着异国的夕阳。

我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很久了，但究竟是多久，我无从判断。因为善良的小玉控制了我的记忆，让我的时间观念乱了套。

她让我记忆中美好的片断不断地重复，伤感的片断一闪而过。

我如果对小玉说“今天真开心啊”，那么这一天会一直重复到让我厌倦。

如果哪一天我遇到了烦心的事，只要一看到小玉睫毛忽闪的眼睛，一切不快都立刻烟消云散。

这真的是一种奇妙而美好的生活，我实现了世外桃源的梦想，在这个逃避现实的时空里，忘记了所有苦涩伤心，但我的生活也变得枯燥无味，我常常会莫名其妙地盯着手机发呆，期望它会发出悦耳的铃声，或者只是“叮咚”一下。

“小玉，让我返回原来的时空吧。”我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连我自己都被这个想法惊呆了。

“姐姐，你刚才说什么？”小玉摘下墨镜，盯着我。

我闪避着她的目光，“我说什么？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要返回原来的时空，姐姐。”小玉继续盯着慌乱的我。

“是吗？是我说的吗？也许……”我支吾着。

“也许是你的心里话吧，”小玉说，“我的确不该限制你的自由，不过，你的记忆暂时还是放在我这儿吧。”

“好吧，我也不想过精神崩溃的生活。”

“你想回到哪个时空呢？”

“哪个？还有几个吗？”我吃惊地瞪着小玉。

“倒是我疏忽了，这样吧，我帮你选择一个。”小玉想了想，“希望你能有一段幸福的时空之旅。”

“能让我见识一下时空穿越的过程吗？”我好奇极了，“五光十色的时空隧道一定很美吧。”

“你已经见识了，”小玉说，“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什么时候见识的？”

“刚才啊，你已经穿越了！”小玉盯着我的身体。

我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比基尼已经变了一种款式。

“姐姐，穿越的人是一丝不挂的，你身上的这款比基尼是我替你穿上的哟。”小玉笑盈盈地说，“这张信用卡，上面有足够多的钱，好好玩吧，我会关注你的，再见。”

小玉消失了，一套粉色比基尼轻轻飘落在我对面的沙滩椅上。

32、

我有些惊惶失措，就这样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好在这是一个金钱可以解决一切的世界，手中的信用卡给了我勇气。

我开始轻松惬意地享受这片陌生的海滩。

海天相接处，桔黄的夕阳分外耀眼，一阵阵海风从波浪上掠过，带着略略的腥咸气息，吹上海岸，抚动了我的头发。

我诧异地发现，夕阳升上了海平面，它喷薄向上，发出更加灿烂的光芒，海天之间都被染成了一片火红。

这个时空的夕阳是向上升起的！

我激动得跳跃起来，在沙滩上欢呼着。往来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拉住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女，“你好，现在是什么时间？”

少女茫然地盯着我，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