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不行。”

快速搅拌着碗里的鸡蛋，比手上动作更干脆的，是陈晨的回答。

“我开的是餐厅，你以为是杂货铺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在我的店里卖？”

从琼恩的面前走过，当看到沈瑶捧着的那一碗卤味时，他的表情略带了几分的嫌恶，“陈记之所以能开几十年，靠得是最正宗的广式味道，不是这些……东西。”

他原本是想说“垃圾”的，但想着沈瑶是女生，便没有说得太直接。

琼恩坚持道：“你先尝尝？沈做的鸡爪确实好吃，在店里卖的话，一定不会影响陈记的口碑。”

把打好的蛋花倒进锅里，陈晨有些烦了，“不吃，不就是一些卤味吗？我也会做，可关键是，这里是纽约，根本没有人会吃这些毫无价值东西。”

陈晨嘴上说着讨厌，可目光总会偷偷瞟向那一碗卤味。

重新热过的卤汤香味比第一次更加浓郁，表面飘着一层鸡爪上融化的脂肪，光是闻着就知道味道一定好吃，这要是倒在一碗清汤面上，再撒一点葱花和香菜……

喉结上下滚了滚，陈晨努力克制着嘴里的口水，“自己做着吃还行，想在我的店里卖就别想了。”

“陈记不说有多高档，可也是唐人街的老店，我不允许这些劣质的食物出现在陈记的菜单上。”

陈晨有很严重的地域歧视，哪怕他是对待食物，也会像地域一样划分出三六九等。

东南沿海的食物是最高档的，因为突出了食材本身特有的滋味；中部华北地区的食物算是中档水平，中规中矩，没什么有点也没明显的缺点。

最下等的，就是西部的那些食物。

不是麻、就是辣，完全抹杀了食材在烹饪中的重要性，也只有不发达地区的人，才会追求这种舌尖上短暂的刺激罢了。

真要在店里卖了，就等于是拉低了陈记的层次。

劣质？

沈瑶可以接受他不肯售卖自己的卤味，但不能接受他这样的评价。

她热爱每一样食材，尊重每一种味道，每一道出自她手的菜肴都是她精雕细琢的作品，她不允许别人的诋毁。

“食物没有高低贵贱，味道对每个人也都是平等的。只有给自己塞进三六九等的人，才会把食物塞进优良中差的方框。”

睨了眼灶台上那一排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炖汤，沈瑶淡淡地道：“算了，不用求他了，连广式炖汤的精髓是什么都不知道，说再多也是浪费时间。”

“你……！”

沈瑶的那句话，同样戳到了他的痛处。

炖汤的精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炖汤的精髓！他可是从小就开始喝爷爷炖的靓汤，没有人会比他更懂陈记炖汤的精髓！

可，可是……

现在他炖出来的味道，确实和爷爷当年炖出来的有一丝丝区别，尽管他的每一步都是按照食谱来做的。

应该是年龄大了，味觉产生了变化而已。

他还就不信了，区区一个服务

员会懂得什么广式炖汤的精髓。

来到收银台，沈瑶把那一碗卤味重重磕在桌子上，拿起抹布忿忿地在台面上擦了两圈。

“沈，你别生气，陈说话就是这样。”琼恩安慰她道。

沈瑶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长长地叹一口气后，她手上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刚才之所以敢直着怼回去，是出于她曾经也是一名厨师的身份。

身为厨师，是不允许别人诋毁食物的。

可当她回过神来后，才想起了自己现在只是餐厅里的一个临时工。

还好，还好刚才没有吵得太凶。

否则刚才陈晨要真因为这件事把她开除了，那她肯定会丢了工作，继续睡公园长椅的。

琼恩：“没事，卖不了就不卖吧，我们自己吃。”

沈瑶勉强抬起唇角，点点头，“嗯，反正本来就是做着自己吃的。”

其他服务员也跟着一起安慰沈瑶道：“不卖也挺好的，真要卖了肯定脱销，我们可就吃不到了。”

“是啊是啊，我们都还不够吃呢。”

看他们都这么喜欢自己做的卤味，沈瑶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但要是不能靠卖卤味的方式多赚点钱，那她的签证可就更加遥遥无期了。

沈瑶之前托领班去外面打听过，像她这样的黑户要转正该怎么办。

假结婚是一种方法，不过她更偏向于补全身份文件的方式。

原主在国内就是超生没身份证的黑户，就算是回去她也不会有更好的出路，所以经过一番慎重后，沈瑶决定想办法留在纽约。

她不能一直当偷渡客，必须快点想办法拿到身份。

可身份文件不是那么容易办理的，领班告诉她，至少需要一万刀才能把所有的文件都办好。

一万刀，对现在的沈瑶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一天的工资才六十刀，除去吃饭喝水买衣服这些日常的开销外，这么多天她才攒了不到一百刀。

按照这样的速度，恐怕要三四年才能拿到身份了。

不过，冬天是陈记餐馆的旺季，以后的食客一定会越来越多，只要她努力工作，多攒一些小费，应该也能加快攒钱的速度吧……

与此同时，在餐馆另一头的厨房里，陈晨正鬼鬼祟祟地拿着筷子，夹起那一片挂在锅沿上的豆腐皮。

沈瑶刚才用这口锅热了几样卤味，原本是拿给他尝味的，可在他拒绝后就给端走了。

所以陈晨只闻到了辣卤的香味，并没尝到是什么味道。

趁没人看到，他快速把那一片豆腐皮递到嘴里。

刚入口是一股淡淡的甜，紧接着便是卤料的辛香，咀嚼的过程中，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也开始缓缓透了出来，各种味道被她调和的刚刚好，不会过于呛鼻，却足以红了他的耳朵。

他之前吃过唐人街别家的川式卤味，只记得鸡腿的味道很辣、牛肉里也有很多辣椒，过瘾归过瘾，但他绝对不会花钱买第二次。

但沈瑶做的卤味……

咂了咂嘴后，他又夹了一截海带。

嗯，香！

香辛料的味道很浓，却谁都没有抢了谁的风头，甚至是最突出的麻辣也是让人可以接受的程度，偶尔能咬到几颗熟芝麻，一下子就增加了味道的层次。

锅里剩得东西不多，找了半天，他才找到几根鸡爪的指头。

先炸后卤的鸡爪糯得很，经过回锅加热后更软烂了，筷子轻轻一夹就断成了两截。

陈晨好不容易才捞起一小点鸡爪，放进嘴里轻轻一抿，瞬间就脱骨了。

她炖了多久？竟然能把鸡爪炖得这么软烂入味！

鸡爪的腥味最难处理干净，可沈瑶做的鸡爪却尝不出半点土腥味，只有抿开时那股浓郁的酱料香。

这绵糯的口感根本不像是鸡爪，更像是用肉做的棉花糖。

看着只剩下卤汁的锅，陈晨嗦了嗦筷子，心里有点后悔了。

后悔刚才没先把卤味吃了，再拒绝她要卖的请求。

不对，应该是在下午店里休息的时候拒绝才对，这样他就能就着那一碗卤味，狠狠地干掉两碗大米饭了！

但是他却不后悔拒绝了她。

要是真让她在自己店里卖卤味，一定会卖得火热，那以后来店里的食客，还会有多少人是冲着陈记的招牌呢？

……

从下午五点半开始，来陈记的客人越来越多，往日没什么生意的餐馆竟然排起了长队。

大家都是冲着陈记的滋补靓汤来的，甚至唐人街的别家餐厅也有人来排队买汤。

“欢迎光临！”

“这是我们的菜单，各位先看，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

“两碗鸡汤、一盘炒青菜、两份主食是吗？好的，请稍等。”

……

餐厅里的桌子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五张，每个服务生负责五张，各自收各自负责餐桌的小费。

客人多，哪怕只负责五张桌子，服务员也都快忙不过来了。

可沈瑶一个女生，却主动申请要求负责七张桌子，帮其他人分担工作量，这样一来，她就能多赚一些小费，离自己的签证更近一点。

从五点半到九点半，四个小时里，沈瑶像是一只高速运转的陀螺，不停地在餐桌之间旋转，累得连喝一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还好，皇天不负苦心人，四个小时的忙碌总算是让她收了将近五十刀的小费。

算上今天的日薪，那她的工资就破百啦！

距离快下班只剩下最后半个小时了，见没有客人再来，陈晨这才挂上打烊的牌子，开始给店里的临时工们发工资。

工资第一次超过一百刀，沈瑶兴奋极了，当陈晨叫到自己的名字时，“蹭”地一下就举起了手。

“沈。”

“到！”

“你的。”

接过陈晨递来的几张绿票子，沈瑶的笑容倏地僵在了脸上，“不应该是六十刀吗？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