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十一月的纽约，温度一天比一天冷。

天气预报说这周末要下雪，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你有冬天的厚衣服吗？”

一大早，琼恩就推开了陈记的大门。

他的公寓离唐人街不算远，可这一路走来，脖子上的围巾还是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脱下外套、摘下围巾，琼恩像往常一样换上了搭在椅背上的员工装，可半天都没听到沈瑶的答复。

奇怪，在他的印象里，沈瑶是不会睡懒觉的。

难道是没听到？

“沈？”

琼恩提高了音调，又叫了她一声。

“在，我在。”

话音刚落，就看到沈瑶手忙脚乱地从冷库溜身出来，同时还把一双厚手套下意识藏在了身后。

这么一大早的，她在冷库里面干什么？

朝厨房这边走来，琼恩朝没关严的冷库里瞥了一眼，“你在干什么？”

那是一只巨大的保温桶，里面一定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瑶的力气有限，还没来得及把它推到冷库的角落，保温桶里的东西有不少都洒了出来，是一种深褐色的液体，只是冷库的温度太低，掩盖住了那股味道。

琼恩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把手套放在一旁，自知瞒不住的沈瑶，选择向他坦白：“好吧，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就不瞒你了。”说着，顺手拿了一柄叉子后，又主动招呼着他一起走进冷库，“你还没吃饭吧？正好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尝？！

琼恩咽了咽口水。

虽然他早上确实没吃饭，但他也没饿得想吃人啊。

可是琼恩不敢拒绝，他怕下一秒自己会躺在另一只保温桶里。

唉！平日他见沈瑶挺平易近人的，没想到她竟然……

掀开保温桶的盖子，琼恩一眼就看到了一条飘在深褐色液体里的肠子，细细长长的一根，表面还挂着不少的卤料。

上帝！耶稣！我的主！

琼恩年龄大了，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惊吓，膝盖一软，差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沈瑶饶自己一命。

可当沈瑶把那肠子挑开，从下面挑出了几个鸡爪和一些土豆片时，琼恩脸上的惊恐才稍稍缓解了大半。

里面好像不是人，而是……鸡？

鸡肠、鸡心、鸡爪，土豆片、豆腐片，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片。满满一大桶，就这么浸泡在那放有各类调料品的卤汁里。

“我炖了一个晚上，你瞧，还温热着呢。”

想着美国人几乎很少有人吃内脏，所以沈瑶只挑了一些素菜和卤蛋出来，不过她倒是挑了几根肉多软烂的鸡爪，因为这可是卤味的灵魂，不得不尝！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琼恩调整着头上的帽子，“原来是鸡啊，你真是吓死我了。”

沈瑶疑惑道：“当然是鸡了，不然还能是什么？”

接过沈瑶递来的一碗卤味，琼恩这才闻到了那股熬煮一夜后醇浓的香辛味。

琼恩没急

着动刀叉，而是凑近后反复闻了很多遍，“里面放的是什么？是药吗？这味道有些说不上来。”

沈瑶：“是一些调味料，肉桂、香叶、八角这些。”

沈瑶说的那些名称，琼恩只认得肉桂这一样。

可这不是烤面包时才会放的吗？

看着炖成深色的土豆片，还有泡发膨胀到几乎两倍大的鸡爪，琼恩只是用刀叉戳了戳，还是不敢尝它们的味道。

不是不相信沈瑶的手艺，可……这一桶料理看着确实太难以下口了，尤其是这鸡爪子。

鸡爪每天都会踩在粪便上，而且并没有多少肉，怎么能做成菜呢？还有这一锅放了乱七八糟的卤料，里面不知道放了多少酱油，看着就知道很咸。

医生说了，他的血压高，还是尽量少吃盐分高的食物比较好。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不吃这么多了，”为了不辜负沈瑶，琼恩用叉子把鸡爪和那不知道什么皮的东西推开，只叉起了一片土豆，“这一片土豆就够了。”

小口地咬下一点，细细咀嚼，琼恩的表情倏地停顿了一下。

看着那片土豆，他不可思议地一边嚼着，一边用脑海里有限的词形容道：“这味道……像是商场里卖的香水。”

他不是说味道像香水，而是说这混合了乱七八糟的调味料像香水一样，装在瓶子里的时候是刺鼻的、浓烈的，可当浸入到衣服上时，却会变成花香、果香、木质香。

卤料里放了花椒和辣椒，不停地刺激着舌尖上的味蕾，同时也刺激口腔不停分泌唾液，催促着他赶紧把这咯吱脆的土豆片咽下去。

说好只吃土豆，可这麻辣带香的味道简直太上瘾了，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就又用叉子挑了几块吸满了红油和卤汁的豆腐皮。

叽……

一口下去，豆腐皮在他的嘴里爆了汁。

琼恩是不想吃太咸的，可这并不是单纯的咸，而是咸中带鲜、鲜中带香、香中又有几分辣的丰富滋味，让他忍不住一口就吞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

琼恩嚼着嘴里的豆腐皮，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行了，实在是太好吃了！我感觉我再吃下去，我高血压就要犯了。”

可当沈瑶伸手想把碗拿回来时，琼恩又说：“但就算是要住院，我也一定要把这一碗吃干净！”

沈瑶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慢点吃，喝点水。”

碗里的卤菜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只浓酱色的卤鸡爪。

鸡爪卤得软烂，刚才从保温桶里夹出来时，有一只都从中间折断了。

露出的那一段鸡爪筋被炖出了透明的胶质，表面浇了几滴卤汁，乍一看犹如一块晶莹琥珀，鸡爪皮看着皱巴巴的就像是包裹在琥珀外面的老树皮。

刚才吃着只觉得香，这会儿，卤菜的辣味才逐渐透上来。

吸着微微发麻的嘴唇，哪怕碗里的鸡爪在duangduang地左右摇晃，勾引着他的食欲，可琼恩还是有些犹豫地问，“鸡爪子，真的可以吃吗？”

“真的可以，实在不行，要不你闭上眼

试试看？”

叉起那半截鸡爪，虽然是第一次，但琼恩还是壮着胆子把它全部放进了嘴里。

吸溜？

嗯？

是什么东西在嘴里滑来滑去？

琼恩以为吃鸡爪子是要嚼的，可他还没用力，鸡爪子上的鸡皮和那一点点瘦肉就这么被嘬了下来。

先炸后煮的鸡爪被卤得软烂，根本不需要费力，骨头和肉就完全分离了。

嚼着嘴里软烂到像纸皮一样的鸡爪皮，还有Q弹滑嫩的鸡爪筋，这奇妙的口感，像是有两只小精灵在嘴里手拉着手跳舞。

琼恩本以为鸡爪会是土味、鸡屎味，可没想到炖的时间最久的鸡爪，竟然没有一丝杂味，反而吸满了卤汁里最精华的浓香。

这只鸡好像生下来就是吃着卤料长大的，这微微麻辣的滋味，一尝就知道它生前是只火热的小“辣鸡”。

“沈，你简直是个天才！”

吐出不需要啃就变得干干净净的鸡爪骨，琼恩不禁感叹道：“你是怎么想到鸡爪子可以用来做菜的？这味道，上帝啊，简直比烤鸡腿还要香几百倍！”

冬天天冷，喝汤能暖身，但吃点咸香微辣的卤味也能让身子发汗。

用汤勺搅拌着锅里的卤味，沈瑶淡淡地道：“也不算是我发明的，我们家乡的人都这么吃。”

鸡爪、鸡肠、鸡心都是店里处理整鸡剩下的。

反正陈晨是要拿去扔掉的，索性就向他讨来一些，再自己从外面买一点别的素菜，这样每天吃饭时都能额外加一道卤味。

鸡肠和鸡心还好说，这鸡爪可是她昨天晚上收拾了好久的，又用小火炖了将近三个小时，才能做到这么软烂脱骨的程度。

卤了这么一大桶，她一次性也吃不完，正好放到冷库里存着，这样就不用担心变质了。

不止是卤鸡爪，昨天她还顺便腌了一点酸菜呢，不过现在还不能吃，还要等一个月才能打开。

咂着嘴里的滋味，琼恩还有些意犹未尽，一开始说只吃一片土豆，这么一会的功夫就把一整碗卤味都给吃完了，只剩下一捧嗦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

好奇怪，他分明吃了很多啊，怎么感觉没怎么吃呢？

嘴里还行嚼点，哦不，是嗦点什么。

沈瑶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主动说：“再给你盛一碗吧？我卤了很多呢。”

琼恩咽了咽口水，“不了不了，这会先不吃了，等下午再说吧。”

卤鸡爪和卤菜是好吃，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别的。

要是能配点主食吃就更好了，最好再来一瓶啤酒，边吃边喝，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帮着沈瑶把保温桶放到冷库的角落，琼恩忽然想到了什么，“沈，你的鸡爪做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让陈帮忙在店里卖？你这味道很棒，真要是卖得火了，说不定还能多赚一笔钱呢！”

在陈记卖？

沈瑶没想这么多，她一开始只是想做些自己吃，节省一些伙食费而已。

要是能拿出来卖……

等等，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