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雾里探花 其五

杰尔来到房门口，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泛着红光的门缝，陈建舟与斯玛特的争执、陈笙与自己的的所见、与父亲有关的一切在脑中萦绕。

杰尔闭上双眼，狠狠摇了摇头，佩戴手环的手伸向房门，房门迅速打开了。正埋头于数据平台中的安佳抬头望向他，急急忙忙地上前迎接：

“怎么一直都不回来，陈建舟先生还安全吗？你后来又去了别的地方工作吗？”

杰尔饱含疲倦的朝安佳一笑，走进了自己的床，趴在围栏上：“小陈不仅安全回归，还带了一堆东西，之后又提出了宇宙那个探镜的升级方案，现在留给tiw的人和陈笙做基础计算，等实装机和实验阶段又要把我叫去了。”

“建舟带回来的东西，是指什么？”安佳把超导平台搬到杰尔床边，“之前你不是告诉过我高维的事物是无法简单由三维生物的视角解读的吗，陈建舟先生带来的‘东西’你们实现解读吗？”

“信息量太大，”杰尔揉揉脸，“是真正的信息量，小陈利用的是他机体中类似人类视网膜的图像接受元件，将高维的事件信息获取之后带回来的。但那些图像的内容不止简单的图像，还有无数的复杂信息在图像中填充着，我们几乎无法利用它们。”

安佳调整着超导平台的高度：“那岂不是计划又失败了？如果用探镜无法获取你们所需的信息，探镜还有任何使用价值吗？”

“所以你不觉得蹊跷吗？”杰尔用手扶着头，侧视着安佳，“至少30个宇宙年了，将近25万个宇宙时了，那些研究探镜的人甚至无法解决一个高维数据分析的问题吗？”

“真的吗？”安佳坐在超导平台上，表现得很惊讶，“那么他们的分析系统和仪器可用吗？如果不是针对高维空间的探测，那他们的分析仪器是针对什么的呢？”

“三维空间、平行三维空间，”杰尔精神了不少，一到知识分享时间和作战时间他就能异常兴奋，“他们的探针可以通过探镜创造的量子通道进入高维宇宙，但也能进入平行的三维宇宙。而就我的经验来看，他们只要不是在造虫洞探机，就肯定是在造平行宇宙的数据分析机。”

“三维？三维有什么用，按照原子宇宙的假想，只有去往高维宇宙才能观测得到我们宇宙所在的‘原子’的变化，观测平行的三维宇宙有用吗？”安佳问到。

杰尔完全精神了，他走出床，站到台阶下，正好能平视端坐的安佳的双眼：“这就是最巧妙的地方，我们虽然获得了宇宙探镜的使用权力，但却其实对它最初的建设目的一无所知。探镜的历史文件现在仍在破译中，一旦掌握了探镜的最初使用目的，我们一定也能对我们所处的处境有更全面的认识。”

“你是说，探镜建造的最初目的可能根本不是Lave与Cal对外宣称的那样？”安佳的眼里闪着光，“探镜的背后另有隐情？”

杰尔走向数据平台，安佳也跳下超导台，跟了上去。杰尔一边唤醒数据平台，一边询问着安佳：“你之前提到你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宙域工程师，是吗？”

“没错，”安佳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可能是被杰尔突然提及自己父母的问题震惊了，“而且在000年时因地震受难离开了我。为什么你要突然问这个呢？”

“NC

000年，”杰尔操作着数据平台，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你记忆中最特殊的那一年吗？哦，我想起来了，Cal不为死去之人哭泣，不是吗，所以你也就只会记住那简单的三个0，做个简短的纪念。”

安佳一时语塞，她不明白杰尔出于何种目的要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他所说的话确实让自己心里十分难受：“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难道你就无法从过去中走出来吗？永远背负着来自过去的包袱，你不会活的很累吗？”

“光纪元9102年，这是我父亲死去的时日。”光纪元是Lave文明的曾用纪年法，以25宇宙时为一日，以336日为一年，“也就在那一年，宇宙联合政府宣布了宇宙的膨胀停止，我的世界死了，整个世界也死了，多么惊人的巧合。”

“所以你要让这件事困扰你一生吗？我当然能记得每一个细节，我记得那是Cal的创生纪1949年，我记得庆祝NC新年的烟花展演，我记得我与艾维苏许下的承诺，我......”

“那你记得你父母承受的宇宙辐射是多少伦琴吗？”

“我......”

“你记得你父母全身上下发生了多少次组织脱落吗？”

“杰尔......”

“你还记得你父母临终前拼尽生命力量对你说出的话吗？”

“不要再说了......”

安佳面朝地面，双手紧紧在胸前环抱，双眼已经变为让人望而生畏的惨白色。杰尔的级级逼问让她的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来自不同层次的恐惧感几近将她吞噬。

杰尔将手一挥，数据平台上的各个弹窗飘向安佳，安佳抬头看去，是NC

000年各个文明对重要科学家、外交官、宙域文化者的遇难报道，其中正有对杰尔父亲的报道。

“有的人会告诉你，要走出去，要向前看。”杰尔走到安佳身边，扶着她的肩，与她一同浏览着平台上的彩色数据块，“但不会是我们，我们的背后是历史，我们的手里是未来。我们不仅仅要为了自己的梦想去拼搏，更要为了我们所背负的这一切，夺回属于我们的真相。”

“你怎么突然这么正经？”安佳的双眼泛起一丝绿流，破涕而笑，“刚才突然这么凶，吓我一跳，还能不能正常交流的。”

“我是认真的，”杰尔捏了一把安佳的肩，疼得她叫了起来，杰尔继续说着，“我只是真的希望你能想明白宇宙探镜计划的‘背面’有多么阴暗与恐怖。我希望你未来能够在不卷入整个事件的前提下，站在我这一边，给予我一定的帮助。”

“我当然会啊，你想想我们两人......”安佳正回应着杰尔，数据平台上突然升起了Alisa的通讯申请，安佳选择了暂挂，随后去寻找手环。

“你要直接去找她吗？”杰尔对安佳喊着，“等会儿她再联系我好和她说。”

“是的，”安佳打开了门，“我争取快些回来。”

“好。”杰尔目送安佳离开，回头扫视着铺满平台的新闻报道，在一则Cal的追悼文上停下了移动的目光。他放大了文章页面，一位Cal女性的面容在封面上鲜活的展现。

杰尔拿出了先前交给斯玛特的照片，将父亲身旁的女性科学家的脸放在那封面旁仔细对比，心里猛的一震。

这位Cal宙域工程师，不会正是安佳的母亲吧？

杰尔记

住了女性的名字，安森，随后关闭了数据平台。

等安佳回来亲自问她吧。杰尔这么想着，走进了自己的床铺，停止了交流的他重回了困倦状态，现在的他只想美美睡上一觉，犒劳辛勤工作的自己。

......

[Lave年历9092/Cal年历

1940年

Lave文明空间站观测台]

“我说，约翰逊，你都已经是这个级别的人了，Lave的人还不知道你对太空开大会这种事的态度吗？”一名优雅的Cal女性带着两份橙色的液体，另两只空出的双手提着裙摆，走近吧台边一名正独处思考着的Lave男性。

约翰逊转过头来，与女性对视一秒，露出了微笑：“那要我说，安森女士，即使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全宇宙的人还是能看出你对美的追求与享受。”

待到约翰逊语毕，安森也轻轻报以微笑：“而你即使成为有家室的人了，也还是学不会主动接过一位老朋友递上的一杯社交饮品。”

“比起你提出的跨维视界探针设计图样，再高级的酒食也会黯然无味的，”约翰逊还是接过了橙色饮品，轻轻抿了一口，“这种东西会影响工作质量的，你明白吧？”

“我会盛装出席亚光速中子反应堆试机实验现场吗？”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享受现在吧，Lave维和国勋，你马上就能成为全宇宙第一个双国勋荣耀的人了，”二人碰了杯，“还这么年轻。”

“也敬你，Cal的第一位女性宙域国勋，”约翰逊将饮品一饮而尽，浑身的灰色降了一个色度，“还那么美丽。”

二人相谈甚欢，“社交饮品”的残骸也在身旁排开。安森坐上了约翰逊身旁的高凳，醺醺地说：“你家那位，怀的是小子还是姑娘啊，之前在新闻里看到过，听说已经转移到代孕机中给养了？”

“这他马的小道消息，”约翰逊也是醺醺的，狠狠锤了一下桌子，装饮品的杯子倒了两个，“怎么什么事都能传的出去。反正是个男的，而且量子感应体质没问题，也算是在这个恐怖磁场环境下的幸运小子了。”

“倒是你，”约翰逊扶起倒下的细杯，用其中一个指着安森，“你怎么说也换了两任伴侣了，现在这个和你能够在一起工作，你要珍惜呀。”

“珍惜？珍惜个鬼哦，他爱我爱的死心塌地，我也算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和我在同一个居住区生活的男伴了。他是外交部门的嘛，我们都能忙个一天，有的工作要是安排在一处，我们还能在工作中见见面，我已经很满足了。”安森说着。

“孩子呢？”约翰逊把杯子放回原处，“你不打算安定下来吗？毕竟现在也加入宙域军了，你们Cal是有一整套抚养及教育体系的吧，不需要你们多操心吧。”

“我就是那么培养出来的，你看看我，”安森摊着手，“我是觉得我的曾经是不幸福的，我有好好考虑过孩子的将来的哦。”

“那就到时候再看吧，”约翰逊拍拍安森的背，“晚会要开始了。”

“到时候一定要让孩子们认识认识，”安森跳下高凳，提起裙摆，“又或者他们自己就能在这样的颁奖仪式上认识呢，多好。”

“又或者能在实验室里就认识了，就像我们一样。”

二人有说有笑地离开吧台，走向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