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冷却的铁渣，与寂静的星图

加塔拉莫（GathalamOr）的地下十五公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足以让未改造者的肺叶在三次呼吸内彻底硬化的恶臭。那是几百亿吨骨粉在超临界等离子爆炸中被碳化，混合着两艘星际护卫舰熔毁的重金属蒸汽，在逐渐冷却时散发出的刺鼻焦味。

没有欢呼。大清洗时代的帝国远征军，从来没有庆祝胜利的习惯。

在那个直径达到三公里、深不见底的琉璃化巨坑边缘。

数以十万计的凡人劳工和重型工程机仆，正像是一群极其麻木的黑灰色工蚁，在原铸星际战士的枪口监督下，进行着极其残酷的“战场物理回收”。

“哐当——吱嘎！”

一台重达四百吨的“巨型歌利亚”履带拖车，将带有金刚石锯齿的巨型打捞索，极其粗暴地探入那个还在向外辐射着几百度高温的深坑。

钢索绷紧，发出濒临断裂的刺耳尖啸。

一块重达七十吨、由护卫舰精金龙骨与怀言者终结者的残缺尸骸在极高压下强行融为一体的暗红色“铁瘤”，被硬生生地从冷却的玻璃化岩层中扯了出来。

没有人在乎那块铁瘤里嵌着的是先烈的骨灰还是异端的烂肉。

“送入三号冶炼炉。添加百分之十五的净化溶剂。”

一名极光战团的技术军士站在拖车顶部，他那只银白色的机械义眼极其死板地扫描着这块废铁的物理密度。

“——提取精金。剔除有机杂质。这些铁，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变成我们战列舰侧舷的补充装甲。”

这就是罗伯特·基里曼的不屈远征。

没有怜悯，没有浪费。

在这个被大裂隙切断了所有后勤的黑暗星区里，敌人的尸体和友军的残骸，在物理层面上的唯一价值，就是被重新扔进火炉，铸造成下一批塞进炮膛的子弹。

……

【加塔拉莫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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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伟升天广场废墟

-

远征军临时统御所】

临时指挥所建在一座被宏炮削平了一半的国教大教堂废墟上。

厚重的防爆铅板强行封闭了所有的漏风口，几台重型空气循环机发出低频的嗡鸣，拼命抽走空气中致命的辐射尘埃。

罗伯特·基里曼站在大厅中央的战术全息沙盘前。

他没有卸下那身庞大的“命运铠甲”。背部微型核反应堆的排气阀不时喷出一小股散热白烟。他那只新换的、未经任何涂装的银白色工业机械左手，正极其用力地撑在沙盘的黄铜边缘，将金属压出了细微的形变凹槽。

地下十五公里的那场核爆，物理蒸发了怀言者的暗夜之柱。

加塔拉莫星区的亚空间干扰被强行切断。

但这绝不意味着大军可以立刻拔锚启航。在战锤的宇宙里，拔出一颗毒牙后，涌出的往往是更加致命的脓血。

“大摄政。”

盖奇连长端着一份厚厚的数据板，战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回音。

“通讯阵列恢复了物理连接。星语者穹顶在过去的两小时内，接收到了来自周边三十七个星系的积压信息。”

盖奇的脸上那道横贯右眼的旧疤痕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咀嚼石英砂。

“状况比我们推演的更糟。”

“怀言者在加塔拉莫的白骨天线，不仅是为了屏蔽我们。它在过去三个月里，一直像一个巨大的亚空间塞子，死死堵住了这一侧的星语通讯。”

“现在塞子拔掉了。”

盖奇将数据板重重地扣在桌面上。

“——三十七个星系，全部在求救。”

基里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闪过一丝惊讶。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沙盘上那些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疯狂闪烁起代表极度危机的刺眼红光。

“读。”基里曼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吸收了绝对零度的钢铁。

“科雷利亚（COrel

lia）星系。遭到混沌战帮‘红海盗’的全面入侵。三座巢都陷落，行星总督在十二天前引爆了地核。”

“萨尔马特（Sarmat）矿业世界。基因窃取者教派从地底起事，控制了轨道防御火炮，驻守的两个星界军兵团全灭。”

“马卡里亚（MaCharia）星区……”盖奇停顿了一瞬，“亚空间裂隙直接在他们的恒星表面张开。整颗恒星被腐化成了一颗向外喷射恶魔火雨的黑星。七个下属行星被直接烧成了玻璃球。”

死寂。

指挥所内，只有机械神甫敲击键盘的清脆响声在回荡。

这才是真实的帝国暗面。

没有到处都是英雄的赞歌。只有物理层面上极其彻底的崩塌、腐烂和死亡。

“大摄政！这是神皇在降下愤怒的考验！”

一个极其刺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与怨毒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打断了这冰冷的战术汇报。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加塔拉莫的最高宗座，国教主教赫尔曼。

他在十几名浑身挂满纯金十字架的狂信徒簇拥下，大步走进了指挥所。

赫尔曼的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愤怒，他那件代表着最高神权的白色长袍上，甚至还沾着外面飘落的骨灰。

“罗伯特·基里曼大人！您虽然是神明之子，但您的所作所为正在触怒整个国教的底线！”

主教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指着基里曼，指关节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发白。

“加塔拉莫的地下骨库，埋葬着整整一百亿名在历次大圣战中为神皇捐躯的殉道者！那是整个极限星域北部最神圣的圣地！”

“而您！”

赫尔曼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

“您为了图谋战术上的便捷。竟然下令将两艘废弃战舰砸了下去！您用极其亵渎的等离子核爆，将那一百亿具圣骸，连同那些可恶的异端一起，烧成了毫无价值的飞灰！”

“您毁了加塔拉莫的灵魂！那些失去安息的殉道者之魂，将永远在虚空中哀嚎！这是极其严重的异端行径，甚至连高领主议会都……”

咔。

基里曼没有去拔剑。

他那高大深蓝的身影，甚至没有向那个主教走近一步。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一直按在沙盘边缘的机械左手。

“砰！”

基里曼一拳，极其野蛮、极其不讲任何道理地。

重重地砸在了面前那张由整块精金雕刻而成的战术沙盘上！

几万吨的物理冲击力，在极短的瞬间倾泻而出。

长达十米的精金沙盘，在原体的铁拳下，极其干脆地从中间裂成两半。崩飞的合金碎块像子弹一样向外射出，直接切断了那名主教身后两名狂信徒的大腿动脉。

鲜血喷涌。

但基里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绝对的、剥离了任何神学滤镜的极度冷血。

“一百亿具骨架。如果能用来砸碎一艘恶魔的战舰。”

基里曼的声音，通过颈部的机械发声器，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让在场所有凡人感到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的物理压迫感。

“我不仅会炸了它们。我还会亲手把它们磨成粉，塞进坦克的装甲夹层里充当防弹涂层。”

他跨过碎裂的沙盘，走到那个被震得跌倒在地的赫尔曼主教面前。

两吨重的战靴停在距离主教脑袋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你所谓的殉道者，在活着的时候，是为了帝国能多拥有一寸没有怪物的土地而流血。”

“他们死后，骨头却被怀言者拿来当成召唤恶魔的扩音器。”

基里曼微微低下头。

“我炸了那口扩音器。我让那些被奴役的碳酸钙和磷酸盐，在几万度的高温中得到了彻底的物理超度。”

“如果你觉得这种纯粹的热力学净化是亵渎。”

基里曼那只银白色的机械手，

极其精准地指向了指挥所外，那片依然在往外冒着黑色浓烟的地底深渊。

“——那个坑还有八千度的高温。”

“——你可以现在就跳下去，和你的圣骸待在一起。”

赫尔曼主教的嘴唇极其剧烈地哆嗦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极地坚冰般的原体，终于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会在教堂里听他们念经的神明。

而是一台极其冷血、为了维系人类存续可以把整个银河系当成耗材来烧的超级计算器。

主教极其狼狈地爬了起来，在几名流血的信徒搀扶下，连一句话都不敢再反驳，极其迅速地逃出了指挥所。

“把他们赶出指挥层。剥夺随军传教的权限。”

基里曼极其随意地转过身，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大军不能再做无意义的机动。”

基里曼走到另一台备用的沉思者阵列前，极其迅速地调出了一幅全新的星图。

“盖奇。加塔拉莫的战略价值不是那些骨头。是它的地理位置。”

“这里是极限星域北部与太阳系最后的一条物理跳板。我们不能打完就走。”

“让工程部队立刻将地下炸出的那个十五公里的巨坑进行物理硬化。把战舰残骸的反应堆重新接通地脉。我要在这里，建立一座能够支撑一百个星界军兵团驻扎的‘绝对要塞’。”

“大摄政。如果我们在这里驻扎，那星区外围求救的那三十七个星系……”盖奇看着星图上那些疯狂闪烁的红点。

“放掉。”

基里曼闭上眼睛，两个字极其生硬地从牙缝里挤出。

“告诉他们，远征军不会去救援。让他们在自己的巢都里，用每一栋大楼、每一条下水道去和恶魔换命。”

“我们的兵力，不能被这些散碎的伤口抽干血。”

就在基里曼进行极其残酷的战略切割时。

滴……滴……滴……

星图最深处。

位于帝国暗面与亮面交界的某一个极其模糊的坐标点。

突然发出了一种频率极低、几乎无法被帝国常规鸟卜仪捕捉到的暗银色波段反馈。

“大摄政！星语者矩阵捕捉到了极其诡异的亚空间倒影！”

首席星语者极其艰难地通过传话管线汇报，他的大脑皮层在接触到那个信号的瞬间，甚至产生了一丝物理意义上的结霜反应。

“不是混沌……也不是虫族……”

星语者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

“那里……没有灵魂的波动。没有亚空间的杂音。”

“那是……一片绝对死寂的物理真空带。”

考尔大贤者那庞大的机械身躯极其迅速地滑行过来，机械触手直接插入控制台。

红色的电子眼疯狂闪烁。

“大摄政。”

考尔的声音极其凝重。

“星象引力图显示，那个区域的光线被极其强行地拉直了。”

“这是我们之前在轨道上遭遇过的法则——”

“帕里亚枢纽（Pariah

NeXUS）。”

“死灵法皇的绝对无机领域。它正在像一张巨大的铁网，试图把这片因为大裂隙而沸腾的星区，强行拉入一种绝对的物理死寂之中。”

基里曼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对恶魔的暴怒。只有面对同等量级的高维科技文明时，极其纯粹的警惕与杀意。

不屈远征真正的考验，根本不是那些只知道流口水的恶魔。

而是试图在宇宙中建立绝对唯物、剥夺一切碳基灵魂的古老机械神明。

“通知全舰队。停止一切生火作业。”

基里曼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给所有的战列舰外壳，加涂黑石偏导涂层。”

“——我们去会会，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破铜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