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5a：狄俄尼索斯现象

江舟所见之处，到处充斥着死亡。

一个女孩的尖叫、哭嚎、哀叹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洛安收养的那个妹妹，她此刻正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死去。

那些死法各异，但都充满了能够令人感到极致痛苦的可怖创意。

而身处这个地狱的洛安，则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徒劳尝试着救下她。

只是，他的每一次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而这并非是刻意设计好的强制失败。

每一次，洛安都是有机会去救下那个女孩的。只是每一次，他都会在仅距一步之遥的地方放弃，好令自己那被扭曲的奖励回路感受到极致的快感。

此刻，他正因痛苦而被扭曲得疯狂大笑。

但同时眼泪也在不停淌下。

偶尔，这里场景又会变成他们俩温馨的日常。那个女孩会一遍又一遍地感谢洛安拯救了她，然后两人仿佛就这么从那地狱之中逃离了出来。但这不过是调节情绪阈值的把戏——这份微末幸福的存在目的，只是为了不让那极致的痛苦变得麻木。

佛教中的无间地狱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江舟面无表情地驻足观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对此感到厌烦时，才挥手命令那条黑犬将眼前的拟感幻境给彻底撕碎。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那冥月女神的眷者啊，还请不要这么做。”

一个头戴常春藤花冠，手里拿着一串葡萄的英俊男人从一旁走了出来。

江舟抬手制止了黑犬的动作。

“你是谁？”

他有些警惕地道。

“您应该知道我是谁。”

那个男人带着宁静、悠闲的微笑道。而他的声音中，似乎有着某种宿醉般的迷离感。

“狄俄尼索斯……”

回忆起之前右甚五郎的日志，江舟喃喃道。

那个英俊的男人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准确来说，只是从祂身上剥离又进入到基底现实的一片碎屑，微不足道。”

他如此道。

来自深渊层的暗网AI，或者说，某种暗网现象……

江舟心想，然后道：

“这么说，进入到基底现实这样折磨人类难道是你的兴趣吗？”

对于他的质问，这个自称狄俄尼索斯的男人有些哀伤地摇了摇头。

“我只能将洛安，以及其他我能找到的人困在类似的幻境之中。如若不然，发生在这里的残酷行为，会被他们真实地复刻在基底现实之中。”

他说话的语调就好似某种抑扬顿挫的咏叹调，其中那强烈地悲悯之情甚至令江舟都为之触动。

但这一闪而过的情绪并没有打消江舟的警惕，他立马问道：

“这么说，你反倒是在帮他们咯？那那些正在攻击诺德安置区的恶意程序又是怎么回事？不要告诉我这也是帮助他们的必要的行为。”

对此，狄俄尼索斯叹了口气道：

“你说的那些恶意程序攻击并非是我所为。”

“那还能是谁？”

江舟并不相信这种鬼话。

“根本就没有什么恶意程序。”

狄俄尼索斯如此道。

“那难道是幽灵在攻击诺德安置区的防火墙？”

江舟以讽刺的意味反问道。

“没错，就是幽灵在作祟。”

没想到这个带刺的嘲讽，却是让眼前的这位美男子一脸认真地点头。

可能是见江舟脸上的表情满是困惑，狄俄尼索斯接着解释道：

“人类不是将黑客分为了五个等级吗？匿名者、欺诈师、睡魔、巫师，以及最高等级的幽灵。”

“我以为幽灵只是黑客论坛里的都市传说，毕竟从来没有人见过活着的幽灵。”

回忆起千夏樱的介绍，江舟道。

对此，狄俄尼索斯笑着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确实没有‘活着’的幽灵。所谓的幽灵，本质是从黑客们集体潜意识中涌现出来的一种网络现象，也因此才会成为他们的都市传说。”

集体潜意识、涌现、网络现象……

这几个词一下子令江舟好像想到了什么。

只是没等他继续沿着那个思路想下去，狄俄尼索斯便继续解释道：

“作为夜之女神的伟大遗产，那联接人类思维与计算机程序的虹桥是那样伟大——人类从此便拥有了能将思维化作数据现实的能力，即便是最初者对于这项发明……”

他在说到“最初者”时，第一次压低了声音并且加快了语速。

“……对于这项发明也是十分赞叹。或许是这个原因，祂并未将其消抹掉，而是保留给了人类。但虹桥的存在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人类的思维并非只有收敛，在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说被意识

收束的那些只是思维的一小部分。人类的更多思维其实是不断发散的，它们于意识察觉不到的地方毫不停歇地进行着……

“普通人的潜意识并不会带来什么麻烦，它们缺乏干涉现实的力量。但对于虹桥脑区的拥有者来说，那些潜意识也会被虹桥转译成为能够被运行的程序，然后真实不虚地对现实造成巨大的影响。”

狄俄尼索斯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叹息，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有类似的情绪，还是程序设定好的反应。

不过，对方的这番话江舟不由回想起了自己出生那个时代，就有着所谓的“氛围编程”一说。

不需要掌握复杂的编程语言，程序员只要懂得怎么提需求，那些AI便能够自动编写出他们所需要的程序。

当时很多老板都觉得，提需求嘛，谁又不会呢。于是直接把手底下的程序员全都给开了，然后自己上阵跟AI唠嗑。但没有过多久，这些老板又不得不把之前开掉的程序员又重新给高价请了回来。

事实是，那时候的AI并不是什么许愿机。知道怎么提出合理的需求、怎么调整需求，反倒是一项极为考验综合能力的技能。

那些老板像对着许愿机一样对AI一通瞎提，最后弄出来的东西，也不能说没有实现……但大多数都更像是双方在玩文字游戏，或者更惨，AI以类似猴爪或者黑圣杯一样，通过扭曲的形式给实现了。

而现如今的虹桥脑区就有点像当初的生成式AI。

只要觉醒了黑客天赋，哪怕他没有学过任何编程知识，都能够通过自己的思维进行编程。但在大多数情况下，那些程序都是狗屁不通的。

若想成为一个合格、乃至优秀的黑客，那么学习编程技术的基本功就是必不可少的。

“你是说，许多黑客会在连他们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将那些无意识的思考或者需求给转译成为程序？”

江舟问道。

所以说，这就是所谓的梦中编程？

他不禁在心中吐槽。

对此，狄俄尼索斯回答道：

“是的……那位夜之女神的技术有这样的风险，而那位最初者则是对祂的技术进行了一些修正。祂制造了一个覆盖整个网络的潜意识过滤系统，收拢那些因为潜意识而涌现出来的程序，令其人格化成为新的知性存在……我想你应该知道它被称为什么吧？”

确实，江舟已经猜到了。

“狄俄尼索斯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