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看见，看清

伊莱尔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不去看她，面色平静安详。

没有怨念，没有恐惧。

理智认可薇薇安这样做是最好的决定，她选择接受。

只是有泪不断顺脸颊从下巴滴下，落在薇薇安手上。

小小的泪花溅起。

是凉的。

可是又很烫。

烫得薇薇安突然觉得自己拿不稳手里的长钉。她望着自己的手背，目光流转到手中的钉子上。

她又抬头，看向闭眼静静等待最后一枚透骨钉的伊莱尔。

杀过人，不…杀过生，哪怕只是杀一只鸡，一只老鼠，只要杀前注视过它们将死的眼睛，就能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恐惧和压力，这情绪源于生命本身，是一个鲜活存在的生命对另一个鲜活存在的生命天然的敬畏。

所以死刑犯被处刑时要蒙住眼，甚至整个头，陷入黑暗看不见，这能减轻一些对死亡的恐惧。

而执法者看不到那双写满恐惧与害怕的眼睛，便不会有太大心理压力，施刑时能更干脆利落。

薇薇安作为战场杀敌无数的将军，诺森伯兰的统治者，熟悉刑罚，她清楚伊莱尔为什么闭眼。

她怕她心慈手软，而不是畏惧即将把她头颅打穿的长钉。

光明创生之神在上，薇薇安再次感到了犹豫和迷茫。

她刚刚竟然告诉自己，有人正往这里赶来，准备救她。

她在催促自己快一点。

可薇薇安此刻却…不想将钉子打进面前人的体内了。

她是怎么猜到的？比她更早地发现她自己的心软犹豫。

真古怪啊，自己在心软。

为什么会心软？

面前这人分明是邪魔的形态，当她还是人类形态时，她折磨了她无数遍，无数遍…近两千年。

梅林消失，她把对那混蛋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她身上。

可当她在那片墓地与她千年来第一次对决，当她发现她同样恨那混蛋，和她一样厌恶痛恨！

心中对她的恨就开始变质，不受控制的变质，发酵。

不再那么纯粹了。

她一直觉得所有邪魔都是毁灭世界的渣滓，残忍的毒瘤，它们贪婪，它们恶毒，祂们没有底线。

她去过很多世界击杀邪魔，看过太多的世界沦陷覆灭。

明白邪魔有多可怕残暴。

如果梅林没有经受光明创生之神的洗礼，她绝对会杀了他。

哪怕杀不死，也会封印。

就像她现在…此时此刻对伊莱尔所做的事一模一样。

可当看到伊莱尔，当看到她哪怕邪魔化，在药物与突然彻底激活的力量前依旧竭力保持清明。甚至放弃杀她，去保护远处的城镇，去主动迎向那个本应击中她，但射偏的攻击。

她真的迷茫了。

这是怎么会有的事呢？

如此匪夷所思，前所未闻，可就是发生了，亲眼所见。

水晶质的十字架映出薇薇安的脸，她望着伊莱尔，在她闭合双眼的面孔里看出一丝熟悉。

那丝熟悉来自于她自己。

面前这人…这孩子。

比起梅林那混蛋，她其实长得更像她一些…眉眼，鼻梁…

哪怕她此刻是邪魔的形态，薇薇安仍很清晰地看出来…

看出来她身上正洇洇流淌的血液，有一半是来源于……薇薇安用力摇了摇头，现在不该想这个。

快一点，把这钉子打进去！

大脑命令并催促手臂，手臂却被另一种不知名的陌生存在支配住，无法抬起，无法继续。

“你…说得对。”

伊莱尔再一次开口。

“我…在……被…邪…魔侵蚀。”

“会不会…失控，我…自己……我…极会毁掉…这个世界…”

“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薇薇安的手开始颤抖了，她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啊…

她知道。

她甚至比她还清楚。

原来那石盆药水喝下去不是狂妄自大，她是知道后果的，可她还是选择了去做，选择了去喝。

“动…手吧…母亲。”

她睁开了眼，里面的神情是安抚和鼓励：“该…结…束了。”

我是你一生最想抹去的污点，你穷尽上千年岁月想除掉的耻辱，不要在这时忘记。

“只是…去睡…一觉，去做……一个梦，已经…不疼了…”

“不会…死，没…关系…的。”

手里的钉子落在地上，薇薇安捂住脸后退：“不，别说了！”

此时此刻，面前这人。

她每说一句，都在让她切切实实的感受到她不是邪魔。

她只是一个孩子，因为她和梅林，无辜被牵连的孩子。

倘若她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就像她现在的家庭…

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一个快乐健康，没受折磨的人。一个对世界有用，不是现在牺牲自我的有用，而是在自己幸福顺遂的前提下，做出番伟业的人。

可她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只是她从前选择无视。

她选择了恨。

她知道后悔没用，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一样的事，还是会走一样的路，面临现在的局面。

而她只能如她所说…

该结束了。

薇薇安颤抖着手，弯腰捡起那枚透骨钉，她攥在手心里。

伊莱尔闭上了眼睛。

时间从未流淌的这样缓慢却又急促，如旋涡将人席卷。

随着最后一声锤头碰撞金属长钉的嗡鸣，薇薇安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凄声怒吼着。

最后一枚透骨钉打了进去。

锤头落地。

她脱力跪在地上。

世界凝滞变得无比寂静，只有她自己微弱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