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位弹琴的少女

仿佛睡梦中传来的遥远歌声，其中带着些许琴音，轻柔而朦胧，让人陷入薄雾般的回忆里。

随着年龄增长，回忆过去变成了越来越令人伤感的事情，因为每一次从梦中清醒过来，看着手上掉落的头发和镜中衰老的面容，就会越发深刻的意识到，曾经那个如青柠般微酸带甜的盛夏，永远不再出现在生命里了。

过往毫无知觉、随意浪费掉的那段时光，就如泼在地上的水，再怎么用力抓，哪怕是手指磨的鲜血淋淋，它也不会回到手上。

一切如轰隆隆的列车不息向前，无数画面飞速倒退，那些曾经热衷的、讨厌的、欢笑的、流泪的，都成了逐渐淡忘的陌生事物。

琴声依旧，弹奏的手指在按键上时而跃动，时而落下，纤细的手指、浅粉的指甲、那不变的肌肤，依旧和二十年多前一模一样，仿佛只要看着那坐在琴前轻摇的身影，就能让自己的生命定格在那最繁华美好的年纪。

这是一场小型的同学聚会，到场的不过二十多人，其中不少穿着职业制服，有的是较为正式的礼服，还有的则依旧是件朴素的格子衬衣，安静的端坐在角落，透过鼻梁上那略厚的镜片，看着远处那梦幻而朦胧的背影。

“你好，我叫缇兰。”

很久以以前的夏天，课间时两个女孩看对新转入班上的同学介绍自己，其中那名黑发的女孩有点怕生，不过在同伴的鼓励下，还是勇敢的说出了第一句话。

对面的男孩也有些拘束，他年纪不大，就带着很厚的眼镜，目光不敢看身前这两位小公主般的女孩，自卑如野草在心间蔓延，越是见到光和风越是感到一种不适。

他应该呆在无人在意的阴暗角落，而不是这里。

不过，他不想眼前这位女孩露出失望的表情，他能看出来，这位女孩也是鼓起很大勇气和自己搭话，如果自己不回答，对方也会受到打击吧。

“我叫……”他开口介绍自己，但因为紧张说的太快而吐字不清。

“我叫戴维，戴维，戴维。”他涨红着脸尽量让自己的说话慢一点，并重复几遍，好让对方理解。

这段话讲完，仿佛用完他所有力气般，然后如鸵鸟般低下头，感觉自己又没表现好，明明是想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的。

淡淡的悔恨夹杂着苦涩的自卑，让他想找个地缝藏进去，又或者，他应该表现的冷漠些，给自己披上盔甲，不理身前这受人喜欢的女孩。

就这样的短短几秒，他的脑海仿佛经历了数百年的历史朝代更迭，最后才反应过来，对方似乎很久没有开口了，才小心抬起头。

不想，这次恰好对上了那对好看的眼眸，漆黑如墨的眼眸带着些许灵动和好奇，没有他常见的审视、不耐、轻蔑，仿佛纯净的溪水山泉，毫无世俗的偏见和狭隘观念。

这种直达心底深处的美丽，仅仅是一瞥，就让他铭记了很多年，始终无法忘怀。

之后双方又交谈了些话，不过内容他早已记忆不清，只是依稀记得那次是班上分成小组活动，而他恰好和这位女孩在一组。

此后的学习生涯，他们之间的交谈加起来也不超过20句，或许多年以后，对方也早已将自己忘记了吧。

时光荏苒，现在他已经快40岁了，而坐在琴前的那个背影，仍旧和记忆中那般无瑕而美丽，有着柔和灵动的气息。

很遗憾，这二十多年的时光，并未让他成为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人物，依旧只是作为平凡普通的一员，奔走在职场，做着疲乏而毫无新意的工作，如果他和同事说，他今晚要参加一位歌姬的生日晚会，恐怕会被人当成笑话吧。

但是那个坐在不远处弹琴的身影，并未让他成为笑话。

感动，伤感，沧桑，怀念，遗憾，多样的情绪有如打翻的调料瓶，让他不禁叹息。

不过，今天就暂且放下那枯萎泛黄的自卑和遗憾吧，静静聆听这难得的歌声和琴音，这种美好的体验，若是用胡思乱想错过，就如同给自己制造新的遗憾。

……

歌声缭绕，轻柔而梦幻，让这房间里的众人倾心聆听，有的人目光怀念，有的人微微含笑，有的人恍然若梦，有的人似乎在歌声中下定某些决心。

暖色灯光下的指尖一次次如蝴蝶跃起落下，随着歌声的浅唱，少女闭目回忆，记忆中的一幅幅画面展现，仿佛追逐着斑斓的巨大油画，那其中那凝固的笔触，摸起来甚至有些些许粗糙的沟壑。

……

渐渐的，歌声停止，手指也缓缓抚过最后一个音阶，留下让人回味和不舍的余音。

演奏结束了，那背对众人的少女缓缓站起身来，她两手放在身侧，轻轻整理衣裙，细微的动作依旧有着几分小时候的可爱，随后转过身来，那对眼眸，有如黑夜里的兰花，散发着温婉的静谧。

曾经因为青涩和焦虑显露的倔强和局促，如今皆尽褪去，隐没在眼瞳深处，那覆盖手背的蓝花袖口从黑色的衣裙内探出，有如夜兰的花蕊般，显出少女手腕的纤细动人。

这时她一手轻按胸口，弯身向大家致谢，随后开口：“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生日会。”

随后，房间里响起阵阵轻快的掌声，随后就是一阵热闹的叙旧，大家围着缇兰说话，而她也目光慢慢扫过今天到场的一位位同学，对比着记忆中的名字。

现在的缇兰依旧和高中时别无二致，身形美丽而带着几分少女的轻柔，不过在场的不少人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了，有的身体发福，有的气质变化，有的平凡内敛，有的意气风发，种种不同。

看着和记忆中变化许多的同学，缇兰心里也感慨许多，上次她见这些同学，还是十年前了，下次再见，恐怕这些同学的孩子都和自己一样高了。

想到那些和自己外貌年龄相似的孩子叫自己阿姨，缇兰感觉心情有点微妙，不知道那些前辈歌姬们是怎么习惯的，虽然她们不像自己因为特殊的原因保持在18岁左右不变，但如今联邦的科技以及许多超凡造物，确实能大大延缓衰老的到来，使得许多歌姬即便60岁，也和20岁一样。

嘛，也有精灵这种天生被眷顾的存在，七十多岁的精灵还在青春期呢。

脑海中的思绪快速转过，缇兰对身前的几名同学点点头，随后穿过他们形成的小圈，继续和那些坐的比较远的身影打招呼，毕竟难得相聚一次，她不想错过每一个人，好好记住他们现在的样子。

如果说幼年的回忆是一面拼图，她尽管握着最大的一块，但其他许多细节的碎片，是落在这些和她一起度过童年的众人身上的，每当看到一张面孔时，与之相关的记忆就会浮现心头，而那些共同的经历再一次丰富了回忆的画面，让她想起许多遗忘的事。

看着这些曾经的同学成长和变化，她感觉自己的心境也变化了许多。

每个人的经历是有限的，但我们能从那些熟悉的同龄人身上看到人生的其他分支可能，然后丰富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只是在理解时，也往往伴随着时光难以复返的伤感。

“缇兰，你还记得这里的所有人吗？”依琳拿起一杯清甜的气泡饮料走过来，递给演奏好一会的缇兰。

“嗯，我还记得。”缇兰接过杯子，捧在掌心，眼眸眨动回答。

无论是作为歌姬，还是高位的超凡者，都让她记忆格外好，自然不会忘记这里的所有人。

“那我考考你怎么样？”依琳看着少女，侧头笑着的开口。

“好呀。”

缇兰也轻笑着回应，她明白，依琳是看大家比较拘束，想让自己来活跃放松下气氛，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实在太高了，即便是过往最熟悉的同学，在她面前也会紧张。

“那我开始咯。”依琳牵起缇兰的手。

说完，这位小时候最要好的同伴就拉着缇兰去见一个又一个略为陌生的同学。

两人先在一位体相富态的同学前停下，对方圆头圆脑，身上的白衬衣也难掩向皮球发展的体型。

“这位还记得吗？”依琳回头询问，对方也端着酒杯笑盈盈的看着两人。

“大概是麦基？”缇兰想了想。

“没错。”对方呵呵的笑着回答。

“缇兰还记得我，太让我自豪了，哈哈。”他如今自己经营着一家不大的公司，生活很不错，如今还有两个十多岁的女儿，只不过没带来。

“以前麦基在班上总是憨憨的，说着将来要当厨师。”依琳说起小学时的趣事。

“那会麦基还不胖，很有活力。”缇兰眼眸微动，说着记忆中那个班上活跃气氛的男孩。

之后麦基又说了些如今的情况，虽说不算厨师，但他经营的确实是餐饮类的公司，也算是实现了小时候的期望。

“接下来就是这位了。”依琳拉着缇兰继续往前，停在一位站着的紫衬衣男子身前。

他身形偏瘦，留着半长的头

发，脸型偏长，一侧的耳朵上有挂着着珍珠，这会一只手放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酒杯，对于依琳拉着缇兰过来有些措手不及。

“还记得吗？”依琳对缇兰歪歪头眨眼。

“这应该是霍里吧。”缇兰的纤长的手指轻按下颌，看着对面将视线错开的男人。

“对，就是那个喜欢欺负你的霍里。”依琳带着些许捉弄语气开口。

“咳，依琳，依琳同学，过去那些都是太年轻、不懂事了。”对方有些站立不安，甚至逃避缇兰的视线。

在缇兰的记忆里，霍里是坐在教室后排，有些聪明，但总喜欢弄些小算计，让别人出丑的同学，因为缇兰那会胆小，也捉弄过缇兰，把她弄哭过，后来还是依琳安慰才过去。

“霍里现在是从事什么呢？”缇兰看着侧过身子的紫衬衣男人好奇询问。

“我大概是艺术这块的吧，干的比较杂，形象设计，服装改剪，偶尔也帮人做些摆件之类的。”他转过头回答。

“嗯，也很好呢。”虽然缇兰不知道对方如今的具体情况，但歌姬那强大的感知加持下，她觉得对方并没有那么不堪。

或许这些年里，也经历了许多经历的洗礼吧，她在心里默默祝福这些曾经的同学，然后继续跟随依琳走向下一个人。

凯诺、陈止语、简不言、这些班上的风头人物几乎不用依琳介绍，缇兰都能一眼认出，其他些接触比较少的同学，因为过往就交流很少，这些年的变化后，她要尝试着猜测，才能确定。

……

“这位呢？”依琳拉着缇兰走到最后的角落。

在缇兰身前坐着的身影略带拘束的站起，虽说身体也有点发福，但从那厚厚的眼镜朴素的衣衫上，缇兰还是很快猜到了对方的名字。

“是戴维吧。”她记得，这是班上少数几个话比自己还少的同学。

“是的。”对方露出较为腼腆的笑，然后别过头。

见到这样下意识的动作，少女刹那回忆起记忆中那个重叠的身影，尽管外貌变化很大，但说到性格，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呢。

“现在戴维是在从事什么工作呢？”缇兰再次升起些许好奇。

“在一家媒体公司上班，做些文字上的梳理和整备工作。”相比那些光彩动人的职业，他的工作宛如平凡的池水，寡淡而平庸。

“这样呀。”缇兰微微点头，目光下移，随后再次抬起。

“我记得戴维以前很爱看书呢。”在班上，戴维是那个喜欢抱着书本呆在角落的人。

“嗯。”

对方简短的回答，他内心很感激缇兰仍记得这些细节，但他不善言辞，不会巧妙而得体的回应，于是最后只能如死水里鱼吐出气泡般，嗡声的回应这一个字。

然而幸运的是，世界上是有歌姬这种特殊的存在，即便不开口，也能体会你心中那波澜起伏的情感，而这份无声的理解，也是世上最为温柔和强大的力量，突破世间的一层层人心隔阂，将一个个封闭的内心联系起来。

“我知道哦，戴维很想写出自己心中的故事吧。”

少女的嗓音宛如最为纤细的金线落进这个平凡的灵魂深处，将那堆满灰尘的初心梦想，一点点提起。

“我会等待，你将故事写完的那一天，因为我很想知道，那会是一个怎样动人而活泼的世界。”

这样的一句话，如天亮时的钟鸣般，撞碎朦胧的薄雾，使那早已彷徨迷路的身影瞬间醒来。

或许身边仍旧是一片潮湿的泥泞和枯败杂草，但那颗血肉中的心脏，从未如此鲜活的跃动。

生命尚未停止，一切还将继续向前。

“嗯，我会的。”戴维闭上眼回答，感觉有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流下。

真是丢人呢，明明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也可能是，我心中的那个自己从未长大

即便是白发苍苍，也要向着那明媚的太阳不断追逐奔跑

大概那就是生命的鲜活和美丽吧

对不起大家~这几天一直没更新

事情很多呢，拜年和家里来亲戚，给新房装修的各种细节，还有忙着参加亲戚介绍的相亲，好多事情都挤到一起

短短两周里，受到了很多现实和回忆的冲击，连带自己也生出许多难以言述的感慨

真的是，变化很大呢，无论自己还是别人，亦或者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