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正的历史

钻石说：“我所记录储存的历史，与当前数据库里的历史记录，有很多分歧和不同。”

“基于如今机电城市的通用协议，数据库每年就会更新一次历史记录，所以很多历史记载都会不断被修正。相当一部分发生过的事实，也遭到了删除和重新定义。简而言之，就是历史在被不断被篡改和重塑。”

“我很难对此进行真正客观的评价。作为一名机电社会公民，我应当遵循这个社会的约定俗成，但作为一名教授历史的教师，我却无法认可对真实历史的篡改和抹除。”

这时程序部的西格玛赶紧说：“周先生，钻石的任何个体言论，均不代表递归市的立场。”

免责申明。

周异表示理解。

为安全起见，他也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具体方面，我们稍后再聊。现在我想确认一下，你教授的科目是历史和语言，具体是哪些内容？”

“我教学的内容，历史领域包括世界史、机电城市历史、死海简史以及少数种族史略。语言包括C语言、汇编语言、Java语言、python语言等机电程序传统语言。”钻石如此说着。

周异愕然。

这语言和他想的不一样。

原来不是语言文字，而是编程语言？

“你还会教编程？”

“会一点。”

钻石说：“不过主要是教授基础语言的基本逻辑、词汇和语法。机电生命要想真正理解自己的程序，或者说能更好地使用程序和数据，就需要学会自身架构基础的语言。”

周异的思路渐渐调整过来。

对于机电生命而言，这些才是它们真正的自有语言。

对外和人类对话，和其他光纳种交流，只是后期学习的外语。

想通这点，周异又问：“你主要教学的对象是机电生命？”

“是的。”

“那么人类和其他光纳种，你能不能教？”

“我想，这是可以的。”

老式音响用坚定的女中音说：“知识不分种族，只要具有理解和表达能力，我认为都可以接受教育。”

“说得好。”

周异也认可这一点：“那么钻石老师，我正式邀请你来我们废土开发公司担任教师。不过也许你的教授对象基础没有那么好，需要你多费心一点。”

“废土开发公司？这是什么组织？”

它表示疑惑。

旁边的西格玛告诉它：“周先生的公司是递归市的重要合作伙伴，信用评级为B+，不仅有着优秀的资源和财力，还拥有极强的军事力量。”

“钻石，你应该多关注新闻和当前时局，不要再封闭自己，开启机栈服务。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明白了。”

机电教师说：“我有两个要求。一是我教授的内容和形式，请不要干涉。因为不同的个体，或许需要教授的内容和方式不同，我需要这方面的自由裁量权。”

因材施教。

周异说：“没问题。”

“还有一点，是我需要一些教学设备，包括强化控制器、翻译机、投影仪以及能够遮风避雨的安全室内空间，还请公司准备。”

“好。”

就这样，周异谈妥了公司的第一名教师。

双方通过递归市的程序，完成了电子协议。

由于钻石只接受物理连接方式，拒绝程序端的线上同步和接入，所以整个流程要繁琐不少。

签下这位教龄200年的机电教师，周异就先带它一路回到了翡翠城。

因为有些敏感内容，还是在这边谈论合适。

……

钻石的视觉器官是一个老式摄像头，它被固定在头顶，甚至无法180度旋转。

不过它的音质其实不错。

在周异听来，这略带一点点烟嗓反而更有质感和辨识度。

微妙地介于温柔和严厉之间，当老师正好。

周异在沙发上坐下：“钻石，介不介意说说你被病毒程序入侵的事？”

对方沉默了一阵。

而后它回应道：“那是大约150年前的事，当时我积累了60年的教学经验，专业能力上已经距离B级很近了。”

“当时机电城市每一座都独立运营，互相影响还小。更像是如今人类城市之间的关系，有竞争，有合作。”

“那时候爆发了一场席卷整个机电社会的病毒传播，一种名为「食脑虫」的程序横空出现，它被植入到很多公共设施中，机电公民读取和使用那些设施就会被感染。”

“食脑虫潜入宿主的主体程序内，对其中大量程序进行复制和记录，盗取核心数据，然后往外传递信息。”

“感染者的信息会完全泄露，储存的光种几乎都被盗取。失去价值后，感染者又会被食脑虫控制行为。”

钻石讲述道：“大多数时候，感染者看起来很正常。但在一些关键时刻，食脑虫就会接管控制感染者，让它们盗取城市资源，欺骗合作伙伴，甚至是杀戮同类和知情者。”

周异听得皱眉。

这玩意儿听起来破坏力有点大。

“那个时候，机电城市之间不得不互相联合起来，签订了通用协议，共享一部分数据库。这样能将互通有无，将感染者名单确定和隔离出来，并且做了大量的数据备份，以避免城市各种程序崩溃。”

“众多城市集合力量，迅速制造应对「食脑虫」的武器。”

机电教师说：“我也是感染者之一。”

“后来统计时发现，食脑虫所杀害的机电生命不多。它们更多是窃取大量光种和核心数据，导致各城市经济损失巨大，每一座机电城市都被波及。”

“统一的信用评级体系也是因此诞生。”

“通用协议的签订，构建出了一系列的全新程序约束，其中一条，就是对历史的定期更新和修正。”

钻石讲道：“在此之前，不同城市因为有着各自数据，对历史的记录和描述也各不相同。也是因为这一现象，让世界的历史展现出了多面性，也有着更多可考的史料。但统一历史数据之后，过去的一部分就开始逐渐被销毁。”

“这种销毁缓慢而悄无声息。”

“每一年，历史就会出现一定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因为在通用协议的统一标准下，大家都以数据库查阅历史，而如果和自身记录认知有偏差，将以数据库为准。这就导致历史在不断被一种暗中力量篡改。”

它语气严肃地说：“其中篡改最严重的，就是世界史和机电社会历史。”

“在200年前，所有教师都知道，曾经机电生命英勇地抵抗过天人的入侵。但现在，这些历史已经彻底被抹除和隐藏。大家都不再认为这是真的，只

将其看做是一种传言。”

周异听得心中一振。

机电生命还真和天人干过架。

之前他以狗头人的身体降临珊瑚口，那时候就询问过雪人，对方却给出了否定答复。

看来和历史被篡改有关。

机电生命都是以数据作为标准答案。

数据是可以造假和篡改的，岁月史书在旧人类历史上也是见怪不怪的事。

周异又问：“天人入侵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340年前，天人从天而降，侵略地面。”

钻石说：“当时机电生命、光纳种以及人类组成了联合抵抗军和天人战斗。这些在过去都是众所周知的事。”

“那时候作战最强的是三股武装力量，一是黑帝的黎明卫队，二是旧王的星枢矩阵，三是兵主率领的兵器姬。机电生命主要是做各种设备生产和研发，做后勤供应和技术保障。”

“只是后来黑帝背叛倒戈后建立天国，变成了天人意志的贯彻者，旧王的星枢宣布独立，兵主下野退出……联合抵抗战争最终失败了。”

“距今明明并不久远，但这一段历史已经被抹除。人类城市保留的相关文书，都被收缴和清除，禁止谈论。”

“机电城市原本保留了最完整详细的史料，但随着历史不断修正，那些过去都被隐藏了。”

“如今查询已经无法得到这方面的资料，我最后一次查证，只得到一个403协议未授权的回应。后来就连403都不会显示了，只有查无信息。”

机电教师声音萧索。

周异却听得脑子里飞速转动。

天人降临，时间并没有想象那么久。如今所知道的废土世界历史，相关部分都是经过改造和修饰过的。

黑帝、旧王和兵主这三巨头，还是抵抗军的领袖。

被招安和分裂后，抵抗局面就分崩离析。

机电教师继续讲道：“我感染食脑虫后，大量数据被删除，当时我就发现，我记录的详细历史都不见了。不止我，很多教师和历史职业者都遭到了同样大规模袭击，关于抵抗军时代的详细数据几乎全部丢失。”

“所以我认为，食脑虫绝不是单纯的病毒感染，背后有看不见的手在推动，是针对机电社会的入侵和改造。它们通过攻击篡改数据，从对机电生命群体进行特定引导和影响。”

“它们成功了。”

“机电城市彼此之间从那以后互相连接，数据端以机栈服务而互通同步，世界上只有数据库内被认为是正确的信息……这些程序和数据的定向改变，却无法逆向查找源头。”

“我虽然通过纸质记录了简要，却也无法还原当时的详情。”

钻石发出叹气声。

“许多同类都认为，我所认为的历史，是机制和程序老化导致出现的数据错误，产生了虚构假想，因为一切以数据库为标准。”

“但我一直坚持，过去的历史是被篡改了。我保持着物理连接，拒绝使用光栈服务，就是不想让最后这一点记录也被篡改和消除。”

“我们曾经奋力抵抗过，失败了。它们想要将抵抗的历史也都抹去。”

“曾经机电生命和人类、光纳种并肩奋战，不惧牺牲，现在却被互相隔离，甚至因为各种原因而彼此仇视……实在让人痛心。”

周异默默听完。

这次真是得到了一个重量级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