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心身

思悟之后，认识到眼前这道身影的来历，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处境之后，白夜立即有了自己的决定。

在这个白夜似乎能够掌控一切的地方，他选择了自绝，杀掉自己。如果黑影所言乃是真的，那么自己死了，黑影也会消失。

既然自己无法单凭常规手段将其消灭，脱离这个诡异的世界，那么自己消失就是一个途径。

当然白夜认为这只是一个幻境，而自己在这里的身体亦是一种虚无的存在，并不真实，是以他才会，也才敢这么做。

眼看白夜生命气息变得越来越低落，甚至即将消失，那道黑影顿时变得焦躁起来，神色发狂，歇斯底里地不住质问白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不是你的内心吗？”

“这就是我的决定，也是我的内心，你根本就是一种不应该出现的东西，自然也是没有存在的必要，我死了，你也就消失了，这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

这个世界之中，虽然生命气息即将消失，但是白夜的心中却是无比安宁，他自己的这般选择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倘若一切为真，不是虚幻，那么自己也毫不后悔。

黑影的出现，那是自己的悲哀，也是曾经的心魔，亦是自己无形中的阴暗，过去的事情，已成过往，何必纠结于心。

虽然白夜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但是经过与黑影的短暂交流，以及彼此之间的联系，他已经知道这道黑影是怎样的存在。

黑影是他的一部分，确切地说乃是白夜自出生以来所有负面情绪经过某种特殊力量引动而出现的一种灵幻的存在。

说的玄幻一些就是白夜的心魔。

白夜成长过程中因为不善言辞，并且因为喜欢读各种各样书籍，是以在书中见到了各种真善美，而书本与现实乃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是以，当年两种认知产生冲突之际，其内心就产生了一种愤世嫉俗的情绪，甚至极端的时候想要毁灭这个肮脏的，丑陋的，到处充满恶意的世界。

这种状态白夜曾经持续过很长一段时间，整日被不好的情绪充斥，负面情绪极其严重。

而这道黑影大部分就是那时候负面情绪的集合体，除此之外就是地球巨变之后，灾变以来，白夜为了生存，为了保护自己在意之人，保护基地市等种种原因之下，杀戮甚重。

虽然他自我开解，这些杀戒都是立场不同，生灵之间的弱肉强食，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已，但是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在意的，而不断杀戮之中，因为杀戒所产生的暴戾，嗜血，破坏等种种情绪都在无形之中积累了下来。

是以，当白夜踏足那条石板路之时，这些隐藏在他的内心深处，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可能不曾察觉，乃至没有印象，不曾在意的东西，顿时被引导了出来。

一开始白夜或许头脑发蒙，但是经过静心沉思，细心体会，体悟自身，感受黑影的状态，他意识到了黑影的来历。

可是，虽然白夜曾经愤世嫉俗，甚至想要毁灭在他看来肮脏，丑陋，充满恶意的世界，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那是的白夜不过青春年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限，见到的事少，经历的不多，看待事情，对待人和事，很偏执，甚至极端。

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年龄增长，随着遇到各种各样的人，随着他见识到同样一个人具备各种不同的面貌之际，他逐渐体会到，青春年少之时的思想不过是稚子顽童顽固、倔强地独守着自己的世界而通过一个小窗口看到的东西，极其不全面，充满了个人主观性。

是以随着逐渐长大，想起青春年少之际的各种愤青举动，有的只是脸上浮现的淡淡的会心一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更谈不上什么毁灭世界的妄言。

至于诸多杀戮，虽然杀戒甚重，但是正如白夜之前认为的那样，彼此立场不同，各自都有战斗的理由，或是生存，或是生命，或是自己在乎的人和事。

当不得不动到刀兵的时候，当敌人将兵器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除了引颈受戮就是奋起反击，将敌人斩杀，碾碎。

而白夜做的只不过反击而已，虽然也有主动之时，那也只不过是一种反击的形式而已。

是以，杀戮诸多生命这件事白夜承认，但他却是问心无愧。

所以，他最终做出的决定就是自绝，通过这种方法让黑影消失。

实际上，世上的事情都是有缘由的，虽然一时间有着种种理由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圆满，但是等将来才发现，曾经的事只是必然。

不说其他，白夜对于自己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以他很淡定，亦很畅然。

在他看来，自己的选择既是对黑影的一个交代，也是对自己的交代。

白夜的身体在渐渐消失的同时，黑影的身体也在渐渐消失。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一点一点的消散，无比真实。

那种感觉，无喜无悲，不怨天，不尤人，很淡，很静，很从容。此时，黑影也停止了咆哮，变得安静了，看着夏殇逐渐消失的身体，许久后平淡道，

“你的选择，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

说完此话之后，黑影消失的速度顿时加快，转瞬之间，就消失无踪。

看到黑影的消失，白夜有几分解脱，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又有几分悲戚。不知是为了自己即将消失的生命，还是为了那道黑色的身影。

白夜的意识渐渐模糊，那流转的星河，沉浮的太阴太阳，翻滚的混沌思海逐渐暗淡，逐渐终结，最后都消失了，而他的生命也就此终结。

意识是如此黑暗，入眼，一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之间白夜的意识中变得无比清明，随后他意识清醒了过来。

自己不是死了么？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地狱，九幽之地？

眼中充斥着黑暗，白夜什么也看不见，摸索着周围的一切，忽然一缕幽光进入他的眼帘，顺着这抹光亮所在，白夜蹒跚而去。

近了，近了，他来到了发出光亮的所在，下一刻，白夜出现在了光亮所在之地。

这是一片悬空之地，入眼所见乃是一条石板路，路的尽头，乃是悬浮的宫殿，巍峨，雄伟，给人一种无上威压。

而他脚下则是石板路的第三阶台阶。

我没死？

白夜摸了摸身体，根本就没有伤口，他依旧保持着在第三台阶上的姿态，站在石板路上，身体不知道驻足了多久。

那果然是幻境！

也直到此时，白夜才真正确定这一点。毕竟那情景如此的真实，白夜的记忆是如此深刻，尤其是他临死之前那种孤寂之感，落寞至极，仿佛真的要就此离世一般。

看到远处的那座宫殿，看着脚下的路，白夜心中遐想万千，这条路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么古怪，三个台阶，每一踏上一个台阶就会出现不同的感觉，第三阶甚至出现了一个如此真实的幻境，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看着不知道还有多少台阶的石板路，白夜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不过白夜也不愿意再多想，因为他并没有什么选择，莫名地闯入这个古怪的地方，眼下也只有沿着这条路踏入那座宫殿。

也许自己走进那座宫殿，自己的疑惑能够得到解答，也只有走过眼前的石路，才有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白夜一步步迈出，这一次并没有发生前三步那样诡异的感觉，可是身体却被一股威压笼罩，有些沉重，但是并不妨碍他的前进。

随后的这一段路，每经过九个台阶，除了那种威压呈梯度增长之外，他就会遇到一些奇异的事情。

可能突然出现在雪山之上，亦可能突然出现在火海之中，甚至是红尘人世之间，遇到的或是野兽，或是飞禽，或是人类，或是奇形怪兽。

而他的经历亦是千奇百怪，有时候他只是一片雪花，在天地皆白之间的普通一员，有时候乃是火海之间的一颗水珠，来不及思考就已经化为乌有，更有时候他是一个人，从出生，幼童，少年，青年，中年，再到老年，最后离世，入土，消散。

走到石板路上，白夜经历着种种，虽然虚幻，但是他的思绪、意识中却无比真实。

虽然没有特别惊心动魄之事，但是在这各种经历之中，白夜的气息隐隐发生着一种变化，其气质亦是形成了一种改变。

而在悬空之地，只有白夜一道身影，脚步不断在石路上行走，前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如同一般的路一样，却不见白夜精神意识中经历的一切。

传说在世间有一条路，名为三生路，当有人踏上此路之时，会遇到三个问题，来自前世，今生，未来，唯有给出此路认可的答案，方可通过三生路，否则，就要走上三生三世。

有传说地府之中有一条人生路，当有人踏上此路之时，将会回首一生，只有当其认可自己，看淡一切之际，才能走到尽头。

更有传说，世间存在着一条连接人间和地狱的路，当有人踏上此路之际，其将会逐渐脱离人世，开始向着另一种层次转变，从此不再是人，而是另一种生命。

眼前之路，既不是传说中的三生路，也不是人生路，更不是那条人间与地狱的通道，但是其功能却也有些相似之处，开始三个台阶的三种劫难，后来的种种经历以及白夜身上发生的变化。

所有一切，只有他一一经历，一一化解，才能走到尽头，得见宫殿。

白夜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地球上此时正在发生什么事，更不知道那个追杀自己的家伙找不到自己之后有何反应，他现在就是不停地在石路上迈步，前进。

经历了诸多精神意识层面的考验，习惯了那种逐渐加强的威压，更是遭受了后来出现的对肉身的庞大压力，白夜终于一步一步走过了不知多少台阶的石路，来到了那座巍峨的宫殿面前。

就在白夜走过此路之时，之前曾经注意到他的那两双眼睛，神色不一，一双眼含悲凉，一双眼含兴奋。

不说其他，且说白夜来到宫殿门前，方才真正体会到此宫殿是何等的高大，何等的雄伟，何等的威严。

宫殿之高，不可见顶，仿佛直达天际，贯通天地，一座殿门高约百丈，宽达数十丈，白夜站在这宫殿之前，十分渺小，仿佛无尽星空中的地球一般，不足为道。

抬头看向殿门，只见殿门之上花纹密布，一条条奇异的纹路交错，最终这些纹路交织成为一只生灵。

但是白夜却不知刻画的为何物，只见其盘根错节，威严无比，仿佛腾空而起，又似乎俯冲入海，像极了传说中的龙，只是其又像是藤蔓一般蜿蜒盘绕，说不出的神秘怪异。

殿门四角之处还有张牙舞爪的小鬼，手执钢叉，怒目而视，给人一种阴森之感。

一眼望去，此宫殿充满了威严，雄伟，可是再一眼望去，先前的雄伟，威严，一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幽远，旷古，以及灵魂上的一种摄取和撼动。

就在白夜刚开始出现在此地之际，殿门紧闭，可是此时殿门却突兀地，无声无息地敞开了，似乎宫殿的主人知道有客人已至，特意开门迎客。

沉思片刻，白夜迈步走入其中，大殿之中的情景顿时落入白夜眼帘。

大殿之内没有什么东西，很空旷，但，在这空旷之中，却是耸立着众多的柱子，白色的柱子，密密麻麻，宛如白色的森林。

每一座白柱之中似乎有着什么东西，隐隐约约，若隐若现，与此同时有低沉的异样声音传来，闯入白夜的耳中，呜咽，悲怆，无奈，痛苦，欢喜，愉快，各种充斥其中。

来到一座白柱之前，细眼望去，只见白柱之中，乃是透明的一团雾气般的东西，若隐若现，时有时无，似乎前一刻还存在于世间，下一刻就会永远的消失一般。

那雾气在白夜仔细观看之时，突然化作一体，凝聚成了一副人形面孔，面孔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最后竟化作了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夜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这样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