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柳暗花明 楚南天

拒绝合作，意味着囚笼，甚至死亡。合作，却是精神上的死亡。

楚南天不打算妥协。这是一个充满勇气的选择。

然而萨拉丁根本没有打算给他选择。

他挥了挥手，很快从门外进来两个打手，将楚南天摁在座椅上，用一根粗大的针管将满满一管淡黄色液体注入他的静脉，然后将他丢进囚室。

说是囚室，不如说囚笼更合适。整个屋子只有一平方米见方，勉强可以坐下，高度不过一米五，坐下后仍旧压抑。四壁光滑，虽然透着金属的光泽，摸上去却并不冷。四个角落的墙体上都带着网格，仿佛是通风的孔道。

楚南天用了半个小时摸索，终于明白了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囚笼里没有一丝光，时间一长，让楚南天觉得眼睛已经盲了，依稀有朦胧的黑影在眼前，楚南天疑心那是视网膜上的血管。听觉也变得极度敏感，心脏的跳动清晰可闻，甚至依稀可以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是幻觉！楚南天警告自己，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痛感让他稍稍感到心安。

显然一直被这样关在笼子里，只有死路一条。就算不死，也一定会发疯。

他们一直都用这样残酷的法子整人吗？

注射进体内的纳米机似乎发生了一些作用，皮肤有种麻痒的感觉，仿佛有无数的小虫在爬。他能想象这些小东西正进入他的大脑，进入脊髓，进入身体的每个部位。

然后，会不会是眼前一黑，自己就再也醒不过来？活着的那个人，其实成了行尸走肉？

他想到了死。

如果真的死在这里……

这样的结局显得有些阴冷。他曾经设想过各种死法，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一个不到两立方米的空间里幽闭致死。

死了，晓华怎么办？

如果这样，还不如妥协。

楚南天胡思乱想，渐渐有些焦躁。

这就是他们想看到的，我应该更坚强些。然而又有什么办法？

楚南天意识到他在进行一场必然失败的抵抗。

如果不妥协，饶晓华一定也结局悲惨。

在这没有一丝光的囚室里，连究竟过去了多少时间都无从知晓。饥饿感来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强烈，长时间没有喝水，嘴唇已经开始干裂。他感到自己的心理防线已然崩溃。

如果有一个窗口，他一定扑上去，向着外边大喊大叫，同意所有的条件，只要保证自己和晓华的人身安全。然而这瘆人的幽闭室根本没有窗。他已经没有任何主动权，只能等着那个自称萨拉丁的机器人出现。

萨拉丁，这像是古代西亚帝王的名字。这家伙是最高等的机器人，能够完全模拟出惟妙惟肖的人类表情。楚南天甚至回忆起一个细节，萨拉丁不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右手的食指轻轻敲打左胳膊。

这像是一个人类的习惯，他应该是一个保留了人类神经中枢的机器人。

想这些干什么呢？

楚南天闭上眼睛，将一切杂乱的思绪排除出去。他决心好好打上一个盹，这样在坏蛋们将他从这里提出去的时候，至少显得精神些。

迷糊间，眼前似乎有光。

楚南天微微睁开眼。

眼前真的有光，而且像是一个屏幕。

他蓦然清醒过来，睁大眼睛。

就在对面的墙体上，真的有一个小小的屏幕正亮着。

楚南天定定神，看清了屏幕。那大约只有十厘米的长宽，浅色的蓝底子上是两行白色的字：

<b>同意条件</b>

<b>见胡安康</b>

胡安康，这不是失踪的人类日运动发起者吗？他会在这里？楚南天心头升起巨大的疑窦。

屏幕就在那里，字也就在那里。神秘莫测。

指名道姓，这消息一定是给自己的。是谁送出了这样的消息来给自己看？或者，这是萨拉丁二世的一个小诡计？

<b>我是小六</b>

屏幕上又出现了第三行字。

小六！

楚南天一阵振奋，小六是顶级的黑客，他能够侵入这里的系统，那么自己就得到了强力的支援。

如果胡安康真在这里，这真是一个大新闻！一时间，他的心头充满了职业荣誉感，甚至开始想象见到胡安康该问些什么。

楚南天默默地看着那小屏幕，它的光很弱、很柔和，但在这黑暗中，却能温暖人的眼睛。

屏幕继续亮了半个小时，三行字交替出现，最后毫无征兆地熄灭了。一切重归于黑暗。

楚南天坐直身子，伸展腰肢，动了动有些麻痹的双腿。

蓦然间，强烈的光从左侧照射进来，整个墙体几乎就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光刺得眼睛发疼，他不由自主地伸手遮挡眼睛。

“出来！”一个粗鲁的声音在外边叫嚷。又是那些黑衣人。

楚南天缓缓起身，弓着身子从门洞中钻出去。他还没有站稳，只觉得一股大力在臀部一推，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上。

他站稳身子，带着几分愤怒回头。

一个魁梧的黑衣人笑嘻嘻地站着，似乎正为他的狼狈样而开心。

他收敛怒火，冷冷地向着黑衣人发话：“带路！”

黑衣人一愣。

“带我去见你的主子。”楚南天继续说。

黑衣人似乎有几分错愕，他没有想到囚笼中出来的人居然会用这样的语调和他讲话。几乎就在一瞬间，原本嚣张的气焰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转身，嘴里一边咕哝着：“看我回头不整死你！”

小喽啰就是这样欺软怕硬的秉性。楚南天心中暗自冷笑，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小喽啰把他带到了另一个黑衣人面前。

“楚大记者，看来休息得很不错啊。”黑衣人说。

他的体型很眼熟，应该是那个袭击了直播厅，杀死钟立人的黑衣人。那天他戴着混音器，声音含混不清，此刻，他的声音听上去尖细而高亢。

“多谢你们的待客之道。”楚南天不卑不亢。

黑衣人嘿嘿一笑，“萨拉丁大帝吩咐，如果你拒绝合作，那么就直接杀掉。真替你可惜啊！”

“我愿意合作。”楚南天说。

黑衣人露出夸张的表情，“是吗？我以为楚大记者一定不会屈服。”

楚南天看着那张洋洋得意的面孔，“你觉得萨拉丁会同意我不合作吗？他派你们来，也是想恫吓我吧？”

“谁说的？”黑衣人一下子拔出了枪，顶在楚南天的脑门上，“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死你，然后向大帝报告你不但不愿意合作，还想抢我的枪。”

虚张声势！楚南天给自己鼓劲。

“我愿意合作。”楚南天重复，“如果你喜欢，你可以杀了我，但这肯定不是你主子的意思。”

楚南天静静地看着黑衣人，既没有流露出一丝惧意，也并不愤怒，只是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既然萨拉丁给自己注射了纳米机，就没有再杀掉自己的理由，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推断。

黑衣人也盯着他，似乎正在考虑。

最后他哈哈干笑了几声，竖起大拇指，“果然是楚大记者，硬骨头，我佩服。”

“请！”他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

楚南天大步从他面前跨过，向前走去。

黑衣人追了上来，和楚南天并肩走着，“楚先生，我是您的粉丝，您的专栏我都看过，真是太精彩了。什么人类日、地球保护，那些都是垃圾。”

楚南天瞥了他一眼，“我从来没说过任何组织是垃圾。”

“对对对，您没说。”黑衣人突然压低话音，“您的女朋友，我已经保护起来了，您放心。”

楚南天一愣。

一时之间，他猜不透这个黑衣人提出饶晓华来做什么。

见楚南天神色迟疑，黑衣人赶紧补上一句：“我们从不欺负妇女老弱，这点规矩当然是有的。”

“嗯！”楚南天闹不清这个黑衣人到底想干什么，只得含糊其词地回应一声。

没两分钟，他们走到了一扇大门前，这扇门看上去很不一般，门框和门楣上都装饰着繁复的图案。美丽的不知名的花朵缠绕着刀剑，用扭曲的线条勾勒出来，透着一种厚重的美感。

门开了。

门里边闪着幽蓝的辉光，像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机房，静悄悄的，似乎空无一人。

黑衣人毕恭毕敬地退在一旁。

到了这个地步，没什么可犹豫的。楚南天跨进门去。

门在身后悄然关闭。

每个方向上看起来都一样，蓝黑交错的纹路伸向无穷的远方。楚南天像是走进了一个玻璃迷宫，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向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等待着主人现身。

“欢迎加入奥灵之手，我的朋友！”萨拉丁二世仿佛鬼魅一样从一旁的黑暗中现出身来。

“我同意你的要求。但是你究竟要我做些什么呢？既然你给我注射了纳米机，那么同意不同意，也由不得我了。”

萨拉丁哈哈大笑，“楚先生过虑了。外部的强制怎么能比得上内心的情愿呢？你同意合作，那就再好不过。”

“我的女朋友呢？她和这事没有什么关联，她必须安全地回北京去。”

“这当然。等你回去了，带着她一道回去就是了。只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萨拉丁一边说，脸上满满的都是笑意。

“你的纳米机会控制我的大脑？”

“没错，不过那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我们很好地合作，那就毫无风险，我可以确保它不会发生作用，就像我可以确保它在任何时刻发生作用一样。在其他方面，它会帮助你的思维变得更敏捷，有很多好处。”

“我想我该知道这个将要控制我生死的小东西究竟是什么？”

“阿尔法纳米机。”萨拉丁干脆利落地回答。

阿尔法纳米机！楚南天有些疑惑，标准的纳米机技术以开发版本命名，一代代开发下来，最新的一代叫作纳米机六号。这种被称为阿尔法纳米机的型号不属于标准类型。

“这是你们自己开发的？”

“这还是一个秘密。但是你可以放心，我们的技术绝对可靠，不会让你失望的。再过三个月，它们在你的身体里形成合适的网络，那时，你会体验到非同一般的人生。”

楚南天感到一种猫捉老鼠的意味。

人体纳米机是提供人体和标准机械部件交流的桥梁，理论上说，拥有人体纳米机的人可以控制任何一个装配了标准通用程序的机器。

“你们是想把我改造成超人吗？”楚南天努力保持表情轻松。任何时刻，消极沮丧的情绪都会成为对手的武器，而保持轻松愉快的态度则让对手心存疑虑。至少这是和人类对手谈判的一般性原则。

“我们并不想让你变成超人或者机器人。你还是你，阿尔法纳米机只是帮你打开另一个世界。敬请期待吧，楚先生！”

萨拉丁的话仍旧闪烁其词。

楚南天露出一个无奈的笑。生死有命，这就是命吧！

“既然我同意合作，那么我有几个条件……”楚南天结束了关于自己的话题。

“你的女朋友我们会照顾她，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绝对安全。等你回去时，她可以一道回去。还有什么其他条件？”萨拉丁打断他的话，直接说道。

至少饶晓华的安全不是问题。

“我要见见她。”

“随时都可以。你可以把这基地当作你的家，你会喜欢这里的。”

楚南天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一切都在对手的掌握之中，而自己只不过是颗棋子，该怎么走，何时走，他们早已有了详尽的安排。他们还要让自己变成一颗听话的棋子。

楚南天沉默下来。

萨拉丁二世歪头看着他，仍旧是那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楚南天发现自己恨死了这副表情。

“我要见胡安康。”楚南天冷不丁开口。

萨拉丁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BINGO！楚南天第一次有了掌握主动的感觉。

“胡安康？”萨拉丁狐疑地盯着楚南天。

“我知道他在这里。”楚南天拿出很有信心的样子。多年的记者生涯告诉他，对拿不定的事情表现出强烈的自信，会让对手相信自己真的知道。

萨拉丁沉默着。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萨拉丁最后开口道，“但是你要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胡安康在这里。”

“我猜的。”楚南天胡说了一句。

“这不是好的理由。”

楚南天耸了耸眉头，“没有别的理由。”

萨拉丁恢复了平淡冷静的表情，“楚南天先生，也许你没有搞明白，让你活着并不是我们的唯一选项。一个替代你的人可以和我们合作得很好。”

这不是恫吓，而是切实的威胁。凛冽的杀机让楚南天油然而生一股凉意。

“我如实说，你就会让我见到胡安康？”他坚持着不放弃。

“没错，你会见到他。”萨拉丁漠然回答。

楚南天感到不妙。眼前的机器人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彬彬有礼的态度，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甚至有点儿冷酷的意味。提出“胡安康”这个名字无疑触到了什么敏感点，然而……楚南天有点儿不确定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六是否真的能安排好一切。

他清了清嗓子。

“我是一个记者，有各种消息渠道。胡安康消失很久了，据说被人绑架，我听说他的消失和明月科技有关。你们这儿的纳米科技，包括你的躯体，用的都是明月科技的技术，所以你们应该和明月科技有很强的关系。明月科技是一家跨国公司，真要做非法的事也只能借助你们这样的地下组织，所以我就大胆猜测，胡安康是被绑架到了这里。”

萨拉丁盯着楚南天，深黑的眸子里仍旧是深刻的怀疑。

“你想告诉我，你碰巧猜中了？”萨拉丁问。

“这就是事实，能猜中一些东西，是我成为著名记者的一种素质。”楚南天保持着轻松的姿态，期望对方能够相信。

萨拉丁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再追问。

“你会见到胡安康，不过只有三十分钟。”

他明明可以继续否认，却爽快地承认了。

楚南天更加不安，“然后呢？你会杀死我？”他试探地问道。

萨拉丁侧过头去，视线失去了焦点，似乎正透过墙体望着远方。

“知道得太多没有什么好处，好奇心太强只会害死自己。”他仿佛在说给楚南天听，似乎又只是自言自语。

幽暗的角落里打开一扇门，两个机器人进来。它们并没有人的身躯，而是机器狗的样子，背上长着一双机械手，看上去非常怪异。

两双手伸过来，楚南天任由他们将自己抓住。机械手的力量很大，被抓住后丝毫不能动弹。机器狗架住楚南天，向着来时的门走去。

楚南天扭过头去，说道：“我同意你的要求，你不能伤害饶晓华。”

萨拉丁纹丝不动，似乎成了凝固的雕像。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条机器狗并排而行，几乎挤满了整个通道。楚南天被高高地举起来，姿势变成了平躺。

通道里的光很暗，间或有一盏嵌在天花板上的灯从眼前一掠而过。机器狗跑得很快，却悄无声息。

楚南天忐忑不安。真的会见到胡安康吗？

哐当一声，是铁门被撞开的声音。楚南天的身子随之一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放在地上。

机器狗守在一旁。

他定了定神，打量眼前的情形。

这里和印象中的牢房很相配，阴暗窄小的格子间，铁栅栏门。格子间里却空无一物，只在靠里边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昏暗的光线下，那人面目不清，就像躲藏在黑暗中的一只鬼魅。

“胡安康？”楚南天壮着胆子问道。

角落里的人动了动，却并不应声。

“你是人类日的发起人胡安康先生吗？我是火鸟台的记者，楚南天。我们见过面，我做过您的专访。”楚南天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跨了一步。机器狗的手臂伸出，挡住了他。

囚室中的人仍旧站在阴影里，突然开口说话：“你是楚南天？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嘶哑，完全不像是胡安康的声音。

楚南天苦笑一下，“我被当作人质抓来的。”

“人质？他们发动攻击了？”他的语气带着些慌乱。

“他们攻击了我们的直播间，当众杀死了未来金融的执行董事，然后把我和另一个人抓到了这里。”

“直播间？什么直播间？你在说什么？”角落里的人发出一连串质问。

“我是火鸟台主播，当然是在直播节目，他们袭击了电视台，在北京，然后千里迢迢把我们带到这里。”

“北京……那么战争开始了吗？”

胡安康的问题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楚南天正想说话，胡安康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当楚南天看清了他的样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胡安康面容消瘦，几乎成了一具骷髅，而这骷髅般的脑袋，却安放在一个粗笨的机器躯体上。他就像一个只剩脑袋的人，支配着活动的支架。这个人类日的发起人，自然生活的倡导者，自己却成了半机器人，依靠一副机器的支架苟延残喘。

一刹那间，楚南天意识到这是一潭深水，而自己已经被淹了进去。他原本可以接受条件，然后回到正常的社会中去，只要小心翼翼，总有机会揭开真相。但现在，他根本不再有任何机会。

胡安康是人类日的倡导者，在那些人眼中，他就像一个引导着人们走出孤立无助的先知。这样一个人物出现在机器人组织的基地里，而且还被改造成了半机器人，这几乎就是在宣告一场机器人和人类之间的战争。不需要任何组织煽动，这事实本身就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萨拉丁二世的目的就是战争，那么偷袭北京制造恐慌已经让他无限接近这目的，还留着自己干什么？

小六呢？在这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小六把自己引到这里，究竟要做什么？那个神秘的讯息，真的是小六发出的吗？

半机器人向前走来，脚步沉重，楚南天的心脏也跟着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