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钢铁之窟 楚南天

身旁的黑衣人揭开了头罩，大口吸气，带着一种淋漓的畅快。这个人高鼻深目，显然不是华人。

见楚南天正看着自己，黑衣人转过头来，厉声呵斥：“看什么看？小心你的眼珠！”他的汉语倒是发音清楚，只是带着一点怪异的腔调。

楚南天默默挪开视线，继续盯着眼前铅灰色的椅背。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飞到了什么地方？疑问挥之不去。自从被关在野牛飞行器里，似乎已经飞了很久。起初他还坚持着留意周围的动静，最后熬不住，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就看见身旁的黑衣人脱下头罩。

既然黑衣人取下头罩，一定是认为到了安全地带。这会是什么地方？

楚南天不无忧虑地向着左旁看了看，饶晓华仍旧在昏睡中。她一路都缩在椅子上，即便睡了过去，仍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

她不该遭这趟罪！如果不是因为她一定要观摩自己的访谈，她本来不该在这里的。而自己居然禁不住她的苦苦哀求，最后同意了。

是我的错！楚南天感到分外内疚。

猛然间一阵剧烈的抖动，楚南天猝不及防，一头撞在椅背上，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饶晓华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但安全带拉住了她，没让她掉到地上。

惊慌中，她坐直身子。

楚南天看着她，强忍着疼痛，露出一个微笑。饶晓华惊魂未定，眼神中仍带着恐惧。

野牛飞行器似乎已经停了下来。随着气撑的嘶嘶声，两侧的门缓缓打开，光线照进来，舱室里一下变得透亮。

“下车，下车！”舱门外有人粗鲁地叫喊着，一双大手随即伸了进来，利索地解开饶晓华身上的安全带，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拉。那是一个壮汉，就像一尊铁塔。

饶晓华使劲挣扎，一把死死抓住楚南天的胳膊。

“这小妞倒是痴情，抓着老公不放！你那老公有什么好，待会儿我就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老公滋味！”舱外的人没有拉动，随口爆出一句粗话。

“哈哈哈……”一伙人放肆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

饶晓华的身子抖了抖。

“别怕，”楚南天低下头，悄声安慰，“没事的，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快下车！”舱外的人又开始催促，一边开始发力向外拉人。饶晓华仍旧死命地拽着楚南天。

“你们别拉，我们自己会下。”楚南天向着正在拉扯的壮汉发话。

壮汉两眼一瞪，正想说些什么，一个声音抢先传了过来：“对贵客要有礼貌！”

壮汉立即缩了回去，垂着头，肃立一旁。

楚南天循声望去，野牛飞行器的顶部很低，挡住了视线，只看见两条腿。

两条机器腿！乌黑的机器腿散发着金属的光泽，粗壮有力。

楚南天心中咯噔一下。

那人继续向前走，在舱门前站定。

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后，楚南天万分惊讶。

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一个机器人，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寸人类的肌肤。全身都是金属，身上也没有一点儿衣物。

这不是一个智能机器人，就是一个进行了全身机器改造的人类。

这样的机器人很多，然而劫持了自己和晓华的这群人声称自己是奥灵之手，明明是反机器主义者。奥灵之手的口号是“保持人类纯洁，禁止人类机器化”，却怎么会服从一个机器人？

一时间，楚南天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楚南天阁下！”机器人显得彬彬有礼，他的嗓音介于男女之间，“请原谅这些粗鲁的人，他们一直没有学会教养，但是并没有恶意，希望您不要介意。”

没有恶意才怪！楚南天很快冷静下来，警惕地盯着机器人，并不回话。

“既然来了，那就请吧！”机器人侧身，做出一个“有请”的姿势。

楚南天拉了拉晓华，扶着她从野牛飞行器的座舱里钻出来。

他们正站在一块平坦的高地上，放眼望去，天空碧蓝，没有一丝云，群山连绵起伏，呈现金黄的颜色，就像是一座座黄金的山，对比强烈的色彩让人恍然到了一个童话世界。

这真是个好地方。如果不是囚徒，真可以坐下来，好好地欣赏。

楚南天回头看去，十多个人身穿黑衣，端着突击步枪，零零散散地站着。机器人就站在眼前，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浑身的金属都透着精致的光泽，一尘不染。脸部虽然显而易见由金属组成，表情却并不呆滞，两只棕黑色的眼睛让人感到高深莫测。

很难得见到这么精致的机器人，平日里所见的机器人或多或少都显示出使用的痕迹，而眼前这个像是橱窗中的展品。

“你是谁？”楚南天开口问道。

“我叫萨拉丁二世，”机器人不紧不慢地回答，“你可以叫我萨拉丁。”

“你是智能机器人，还是一个机器人类？”楚南天追问。智能机器人在21世纪40年代就已经出现，而机器人类是近几十年来发展壮大的一种存在，他们拥有人类的神经系统，却将身体的所有其他部分都替换成机器。配合纳米机的细胞修复能力，他们的寿命可以变得很长，预期寿命在两百年以上，只是……楚南天曾经采访过一个神经生理专家，他认为机器人类很容易因为无法得到充分的内分泌调节而失控，变得残暴，因此最好对他们敬而远之。

萨拉丁看上去并不残暴，然而这只是表象而已。一个机器躯体对于人类来说，轻而易举就可以干出很残忍的事。机器人误伤人类，甚至杀人，诸如此类的事从未断绝过。

楚南天保持着警惕。

“我是一个新人类。”萨拉丁并没有直接选择楚南天给出的答案，而是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既然到了这里，那就进里边坐坐吧。也许你有很多问题，有些能得到回答，有些不能，但至少你得坐下来而不是站在这里才能提问。”萨拉丁向楚南天示意跟着自己，随即转身走了。

这没得选择。与其在一群虎视眈眈的恐怖分子中间站着，还不如跟着这个斯文的机器人去看看究竟。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比这些人表现得更文明些。

饶晓华仍旧拽着自己的胳膊，指甲甚至抠进了肉里，有些生疼。

她还是太紧张了！

楚南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怕，轻松些。”他悄声说。

跟着机器人穿过停机坪，尽头是山崖上的一段台阶。萨拉丁已经走在台阶上，他脚步轻盈，丝毫没有机器的笨重感，甚至听不到任何机械摩擦的声音。

楚南天在台阶上走了几步，微微感到有些气喘。他停下来歇口气，不经意间心念一动，回头望去，眼前是宽敞的停机坪，黝黑的野牛飞行器仍旧静静地卧在那儿，占据了大约四分之一的面积。距离停机坪不远，是一栋白色的半球型建筑，在纷乱的灰黑色石堆中露出来，分外扎眼。

这白色的半球上有黑色的孔洞，整齐排列，绕球一周，恰似一条腰带将它围了一圈。

楚南天感到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建筑。

“楚南天先生。”萨拉丁招呼他。

楚南天跟了上去。

台阶沿着一段小小的陡坡而建，很快就到了坡顶。

“哇！”当楚南天跨过最后一道台阶，抬头一看，不禁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叹。

胳膊上一松，饶晓华放开了他的胳膊，她也被这景象吸引。

这是一个天然的封闭山谷，就像一只巨大的碗，陡峭的壁上，钢筋铁索纵横交错，其间穿插众多平台，各式各样的机器在平台之间穿梭，繁复却又井然有序。更为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谷底，一条路从峭壁上盘旋而下，六个转圜之后进入谷底。谷底平坦而宽阔，一半是空地，另一半是林立的建筑，其中大多数都是白色半球形，就和方才在停机坪上所见的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就像密集的蜂巢。

这是一个军事基地。楚南天判断。

在一个山谷中隐藏着这么规模庞大的军事基地，看上去来头很大。他们盘踞在这里，一定经营了很久的时间。这里一定是他们的巢穴。想到这里，楚南天心头一沉。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把自己和饶晓华带到这儿，一定没想过让自己活着回去。

“你们……这个军事基地太让人惊讶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楚南天向着萨拉丁提问，不管形势多么糟糕，都不能失去镇静。说话和提问能够让人镇静下来，这是他的记者生涯中屡试不爽的法子。

萨拉丁笑了。

他真的笑了，金属的面孔清晰地展现出笑意。

“你会知道的。”他这样回答。

一个刷成黄色的厢车缓缓靠了过来，在他们身边停下。

三个人进了车里，车子沿着拉索移动，向着谷底降落。

当他们再次从车里钻出来，站在谷底的平台上，楚南天发现自己大大低估了这基地的规模。身在谷底，周围的建筑一下变成了庞然大物，那些看上去密密麻麻一片的半球形建筑，每一座都至少有四层楼高。浑圆的球顶曲线相接，就像波澜壮阔的海洋。他猛然想起来在何处见到过这样的半球型建筑，那是在内蒙草原的阿尔塔高地，也是这么多半球型排列成密集的阵列。那是一个无人机库，中国大约四成的无人机从那个基地起降。

蓦然浮现的回忆让楚南天错愕，他正想开口询问。

“我们这里很少有客人，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萨拉丁二世先开了口。

楚南天还没有明白过来，只觉得脚下一空，似乎正在向下掉。脚下站立的五米见方的钢板整个开始向下降落。

他们正站在一部升降机上。

转眼间，升降机没入平台内部。楚南天按捺着心头的疑问，扶着饶晓华，稳稳站立。

这不是为了美观而设计的高速电梯，四周只有简单的隔离栏，平台的内部结构在眼前展露无遗。粗糙的钢管、大腿般粗细的电线、闪烁着微光的控制器……带着重金属风格的画面不断闪过。这是一个厚实的隔层，也许有二十多米厚，填满各种装置。

电梯很快停了下来。

一眼望过去，这像是一个矩形的钢铁洞穴。强烈的灯光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

一旁的墙体上画着一个一人多高的骷髅头，骷髅的口中叼着一朵玫瑰。画面黑白，只有玫瑰血红，十足诡异。两只黑洞洞的眼眶里隐然潜伏着什么。骷髅对面的墙体上则用多种语言写着同一句话：奥灵之路永生。

萨拉丁径直向前走去，楚南天扶着饶晓华，跟在他身后。

才走出几步，饶晓华发出一声尖叫，一下子紧紧抓住楚南天的胳膊，整个身子都贴在楚南天身上，仿佛看见了什么令人害怕的虫蛇。

并不是虫蛇引起了饶晓华的恐惧。他们正站在高空，地板是透明的玻璃，垂直而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下边的情景。

脚下至少有五十米的悬空高度。视线的尽头，是一个接近五边形的环状金属结构。

楚南天兀自镇定，挽着饶晓华的肩膀，却也不禁心口突突直跳。

萨拉丁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楚南天安慰饶晓华：“没事的，这玻璃结实得很，不要看下边。往前走，别看下边。”

饶晓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前走，强迫似地抬着头，看着前方，一点儿也不敢向脚下看。

“也许这样会好些！”萨拉丁话音刚落，玻璃的地板发生了变化，内部生长出许多丝绒状的东西，让地板变得不再透明。

“谢谢！”饶晓华从慌乱中镇定下来，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让我再看一眼。”楚南天请求。

萨拉丁笑了笑，“楚先生想看什么？”

楚南天咽下一口唾液，“我想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是的，那五边形的东西看上去很眼熟，像极了他曾见过的一种机器。

楚南天脚下的玻璃重新变得透明，他就像悬空站立在一个圆形洞口上。

他压抑着悬空的恐惧感，仔细观察着那个大家伙。

托克马克装置！没错，的确是托克马克装置，至少从外形上看的确如此。

这是一个核聚变装置！

楚南天抬起头来，看着萨拉丁，“这是托克马克装置。你们在这里建造了聚变工厂？”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异。

萨拉丁点头，“楚先生果然博闻强记，的确可以说这儿有一座聚变工厂。”

对方坦然的态度让楚南天愈发不安。知道得越多，活着走出去的可能性越小。

他们很快走到了一堵墙边。萨拉丁伸手轻轻推在墙上，一扇门打开。

门里边是一间小屋，简陋而狭小，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床。

“这位女士请在这里休息。”他示意饶晓华。

饶晓华拉着楚南天的胳膊不肯放手。

“没什么关系，只是暂时休息一下而已，我们就在隔壁。”随着萨拉丁的话语，墙上裂开了第二道口子，里边是另一个稍大的屋子，有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

楚南天向着饶晓华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的，我就在隔壁。”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握中，根本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然而除了这句空乏的安慰，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样帮助自己的女友。

饶晓华缓缓放开手，犹豫着向那扇形状奇特的门靠近。她跨进门去，回头张望，眼神中带着无限期盼。

她在盼望安全感。

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在这种地方。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又能怎么办？楚南天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刻他深刻地感受到这句话中的无奈。

然而男人的责任不就是给女人安全感吗？无论有多难，都不能让她失望。

他向着饶晓华递过去一个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如果觉得无聊，可以看看墙上的节目。”萨拉丁说完，手掌在墙体上微微挪动。打开的门像拉链一般合拢，了无痕迹，就像饶晓华被彻底封闭在墙体里了。

楚南天竭力按捺着不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技术，看上去有些像是魔术。

纳米机技术的进步已经到了这样的高水准？

至少饶晓华在里边还是安全的。他宽慰自己。

“请进。”萨拉丁回头看着楚南天。

楚南天跨进了另一扇门。

在长桌边坐下，楚南天主动开口：“你们善待人质让我很感激。只是这样一个秘密基地，把人质带到这里，把秘密展示给我们，你究竟想做什么？”

萨拉丁仍旧站着，“如果你在替我们担心基地的秘密被泄露，那就多虑了。既然我们千里迢迢把你请到这里来，这基地已经不再是秘密。请你来，是想请你帮忙。”

“帮什么？”楚南天警惕地问，他只是一个记者，即便有些影响力，对杀人越货的恐怖分子而言，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你被奥灵之手劫持，被带到了这个基地，然后设法逃了出去。你该对渴望真相的人们说些什么？”

“你要我批判奥灵之手？”

“并不是我要求你做什么，而是你该做什么。”

“披露真相，让大众知道真相？”

“没错，正是这样。”萨拉丁二世微笑着。

楚南天不喜欢这样的微笑，那像是一种嘲讽，似乎自己正被一种高高在上的智能所掌控。

“这么说你们打算放我回去？”

“当然了，我们的人已经安全回来了，没有必要扣押人质。”

“这么说来太感谢你们了，让我享受到野牛飞行器这种人类的最高科技成就。但是你们并不是奥灵之手，对吗？”

“我们当然是。”

“奥灵之手号召拒绝人体机器化。”

“谁说不是呢？”

“你分明是一个机器人。”

“所以我们并不希望你披露这一点，你可以用一个叫作萨拉丁二世的神秘人物来指代我，面目不清，很神秘，这样就可以了。你仍旧是一个非同凡响的记者。”

“那么，就请坦白地告诉我，你打算怎样防范我说出真相？”问完这个问题，楚南天忐忑不安地等着回答，这些人不会轻易地放走他，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地把他从北京绑架到这深山里。人质的说法或许只是一个幌子。

“很好，我也喜欢坦白。我们会给你注射一些纳米机，不多，就200CC，这些小东西会分布到你全身，当然最多还是在你的大脑里，它们会帮助你变得更敏捷，思维更清晰。当然，还有更好的方面，就是你会成为我们的一员。你的头脑会和我们的主机联系在一起，可以这么说，你的思维对我们来说，就变成了透明的。当然，我不会偷偷窥看你想保密的隐私，这点你可以放心。”萨拉丁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不值一提。

楚南天却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冷。

他们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他们会用纳米机来控制自己。他听说过这种恶毒的手段，被控制的人会失去完整的人格，成为提线木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机会可以反抗这种控制，然而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的楚南天。

这真是莫大的羞辱！

楚南天抬头，用愤懑的眼神盯着对方。

萨拉丁二世歪着头，似乎正饶有兴趣地端详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