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间

现如今，首要任务肯定是尽快回到东海大学、启动阳电子炮、去2045年的未来世界看一看。

第一，看一看未来世界有没有发生改变，或许就可以从其中的一些细枝末节推断出小丑阿尔法特到底有没有死亡。

第二，如果未来世界没有改变，那就继续找丧彪和老齐，让他们帮自己问出里约热内卢那块墓碑上的具体日期，以便获知女巫的具体死期。

可是————

在那之前。

江然还是想把秦风的後事处理好。

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好的朋友，哪怕这是一条陌生的世界线，他仍旧不想看着秦风「暴屍荒野」。

龙国人骨子里的思想，就是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此前离开澳大利亚时，江然就东奔西走办理各种跨国运输手续，想要把秦风的遗体运回国内。

这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好在钞能力在任何地方都有奇效，尤其是在打通手续和加速办理上，效果奇佳。

按照流程，目前秦风的遗体应该已经运送回武汉的一家运输公司并冷冻起来，等着江然去接收。

这又是一系列繁杂的手续，加上还要提前去秦风的老家做些准备，免不了要耽误几天时间。

所以，江然才说让路宇他们先回东海大学，等他处理完秦风的後事，会自行回去。

路宇一开始坚持要陪江然一起，虽说江然看起来好像是「想通了」，但他还是很担心江然的精神状态，也担心他出事。

但江然拒绝了。

「路宇，你身上的任务更繁重，同时也更加重要。」

他语重心长说道：「无论是时空穿梭机的研发，还是宇宙常数42的答案，都是越早得出结果越好。」

「更何况————按照摩托女的嘱咐，我们不能把这个时空的南秀秀牵扯进来。」

「所以我也需要你帮我稳住南秀秀，如果我们两个都不回东海大学，南秀秀很容易猜到我们在做一些秘密的事情。」

好吧。

路宇点点头。

这个理由确实很充分。

如果他和江然都不回东海大学，确实显得这件事情有些可疑了。

「那你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再断联系了。

路宇拍拍江然肩膀：「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还有我们，我们在社团————我们的胶片社等你。」

隔天，江然、路宇、迟小果、南秀秀在酒店餐厅会面。

看到江然恢复了大半元气，南秀秀和迟小果也算松了一口气。

江然编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藉口，来解释他这几天的情况：「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去世了。」

他扒拉着盘子里的沙拉，浓稠的沙拉酱像是秦风胸口漫出的血液：「那是我很好很好的一个朋友，我们之前几乎形影不离，虽然後来没有了联络，但却

丝毫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的情义。」

「前几天，我才突然得知他意外去世的消息————他早就已经失去了父母，这麽多年一直是一个孤儿。」

「所以，我内心才非常难受，情绪上一时间没缓过来，就一直待在他的房间里发呆、

搞破坏，把手机也弄坏了，因而才和你们断了联络。」

这个藉口尽管有些脚，但多多少少说得过去，也算把自己这几天失联的情况糊弄过去。

迟小果听罢，连忙安慰江然。

而南秀秀摆弄着手里的银色叉子，看着江然，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另一个人————

程梦雪。

这个名字，她记忆犹新，无论如何忘不掉。

江然并不知情，她早在五一假期时，就一路尾随江然与王浩，去过杭市径山竹公墓，去那里看过程梦雪的墓碑。

她还专门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买了祭祀用的花，跪在墓碑前为这位陌生的女孩祈福0

不难猜到，江然就是因为这女孩的死，才整整在大专校园里消沉抑郁了两年。

如此来看，江然口中这位意外死亡的朋友，与程梦雪在友谊关系上几乎不相上下。

说实话，有时候，她也是有些嫉妒的。

从江然对待朋友的态度来看，他明明是一个很重感情、很负责任的人。

可为什麽————在对待和她的爱情上，就完全像换了个人一样？

南秀秀不确定，如果自己有一天，也因为什麽意外去世，江然会不会像现在这般难过。

但她永远不希望那一天到来。

因为，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再看到江然这般难过。

江然最好的青梅竹马，还有人生中最好的朋友都去世了————这个世界，还要怎麽欺负他呢？

「秦风是个孤儿，我也不确定他还有没有什麽亲戚愿意管这种丧

事。总之，如果我不去安排秦风後事的话，恐怕他就和暴屍荒野没什麽区别。

江然继续说道：「所以，你们三个先回东海市吧，我把秦风的事情处理完再回学校。」

送别三人後，江然先和那家跨国运输公司联络，确定秦风的遗体安全储存在冷库後，便也就放下心，打车直接前往ZZ市开化县。

坐在商务车後排，一路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风景，江然着实感觉到什麽叫做物是人非。

上一次他走这条路去开化县，还是和王浩一起，目的是寻找有关秦风的线索。

而没想到，仅仅才过了半年时间，自己就要亲手送这位故友入土。

来到秦风老家所在的村子，这里和半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唯有这里的土地不久前刚下过雨，粘得江然脚步沉重，像是踩在融化的沥青上面，寸步难行。

隔着半年似曾相识的时光，江然穿过胡同小巷，来到秦风家被烧毁的老宅面前。

这里和半年前也没有什麽两样，只是季节更替，树叶枯黄，少了一丝生机。

他一步一步走上石阶，站在空无一物的院子里，看着焦黑的断壁残垣，仿佛看见年仅10岁的秦风背井离乡的模样。

最终，江然从模糊中收回目光，将视线定格在断裂的院墙石壁上。

那里，刻有天才游乐场的图章，那个诡异的摩天轮加眼睛图案。

江然看着墙壁上那个雕刻於10年前的眼睛，而那个眼睛，似乎也从更遥远的时空凝望着他。

当你注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着你。

莫名，江然想到了这句话。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伸手抚摸刻在石墙上的痕迹。

着名科幻《三体》中有一句话，说人类穷极数百年的科技飞速发展，最终才发现，能够将信息保存最久远的方式，恰恰是最简单的方式将字刻在石头上。

「天才游乐场。」

江然看着那诡异摩天轮，轻声自言自语：「这场游戏————或许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此前，江然一直认为，是那条发往十年前的简讯，铸就了秦风的悲惨人生。

但其实仔细想想，厄运的种子并非在那一刻埋下的。

哪怕是在看似一切安好的0号世界线，天才游乐场这场游戏也同样在暗波汹涌中进行。

唯一的区别————只是剧情走向有些不同而已。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注定只能有一个最终胜者的游戏，那也就证明，要想获得最终胜利，就必须战胜其他所有人。

杀戮。

残忍。

这不就是一场鼓励杀戮的邪恶游戏吗？

至此，江然不禁扪心自问。

【如果他最终也要赢下这场游戏来救活秦风和小雪————是否意味着，他也要和其他成员们一样，成为一个冷酷的杀手，杀掉其他所有人呢？】

这个问题，江然凝望着天才游乐场图章，久久没能得出答案。

如果救人的前提，是要先杀死别人。

「"

那到底什麽是正义，什麽是邪恶呢？

「这场游戏，到底是谁发起的？」

江然很难想像，究竟什麽样手段的人，才能发起这样一场夸张又诡异的游戏。

「同时————」

他捡起地上的一个小石块，在摩天轮图章上画下一个大大的叉号，皱起眉头：「【那个人发起这场游戏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良久，江然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里。

「咦？」

擡头，却看到一个悠哉悠哉的老头背着手徐徐走来，四处溜达。

这个老头江然有印象！

他和王浩上次来这里，就是从这位老先生口中获得了一些关於秦风一家的信息。

「老先生！」

江然连忙迎上去打招呼。

所幸，这位老先生还记得江然，於是江然便将秦风死亡、以及他想把秦风埋在他父亲旁边的想法讲出来。

「什————什麽！？」

老先生听到秦风死亡的噩耗，大张着嘴巴，久久不能相信。

在他印象里，秦风一直都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别说是秦风了，就算是秦风的父亲，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本身秦风年幼丧父这件事就足够让人惋惜了，却万万没想到，这孩子年纪轻轻就————

「哎。」

老人长叹一口气，抓抓秃顶上为数不多的毫毛：「你说说这一家人，到底是造的什麽孽啊，人都死完了，房子也被烧了，哎————」

这位老先生也算是这个村子的守村人，对各家各户祖坟的位置都很熟悉。

他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带着江然

来到村後面的田地里，绕了几个弯，来到一处良田，指着远处一个长满野草的坟头：「你看到那个坟头没有？那就是埋秦风他爸的地方————哎————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秦风都还只是个小孩子，他和他妈，孤儿寡母的。」

江然向着远处坟头眺望而去。

十年过去，那坟头比刚堆建时矮了不少。看这架势，再过个五六年，或许坟头就会被时光岁月彻底磨平、不见踪影。

也许，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埋藏过一位父亲，也没有人真正记得他的存在。

活着找不到，死了也找不到。

或许，这才是一个人在世界上真正的死亡。

不过，江然倒不担心下次来找不到地方，因为，在秦风父亲的坟头旁，种有一棵长势茂盛的柳树。

那位老先生说，他也不知道这棵柳树是谁种的，也记不清楚是什麽时候长出来的了。

江然没有说话。

他猜测，这棵柳树，会不会是秦风为了纪念他母亲而种的呢？

在和阿尔法特的多年追逐中，秦风母亲被阿尔法特杀死，或许秦风连屍体都没能见上一面。

而这棵柳树，就是秦风唯一能为母亲留下的痕迹。

三天後，江然安排好了一切事务。

专业的丧葬团队，用很专业的设备在田地里挖土，挖出一个能放下棺材的深坑。

後面的吊车上，放置有一尊木制棺材，里面放着秦风的屍体。

不知为何，这一次，江然没有勇气去看秦风最後一眼。

明明在澳大利亚，是他亲手把秦风推进太平间冷藏室的。

可是，人世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怕发生，就怕发酵。

今天，距离秦风死亡当晚，已经过去十四天时间；这段时间的发酵，让江然没有勇气去面对秦风。

所以，当秦风的屍体被丧葬团队盖上盖子时，江然没有去看最後一眼，只是扶着沉重的棺木，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真的有时候看似很近，却隔得很远。

江然仍然希望，秦风留在他心目中的印象，还是那个活蹦乱跳、骄傲自信、微笑沉稳的秦风。

——

他是活的。

他只是死在了1号世界线而已。

他是活的。

他还会在0号世界线上，和自己把酒言欢。

「我会救活你的。」

江然额头贴住沉重的棺木，轻声说道：「还有小雪————三人组至少是三人组，少一个人都不行。」

随後，吊车吊起棺材，放置在挖好的深坑内，然後挖机开始推土，伴以江然等人拿着铁锹铲土，将地面一点一点填平。

最终，众人用铁锹拍实泥土，曾经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正式埋葬了。

这一刻，天色暗下，星河泛起，月亮高升。

皎洁的月光洒在这片悲伤的土地上，夜风带着枯萎的柳枝摇曳，像是母亲的哭泣。

此时，专业丧葬团队的人早已带着工具、乘坐挖机离去，唯留下江然一人站在两个坟头前。

他仰起头，看向天空中的圆月。

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

这一刻，他，秦风，秦风的父亲，以及那颗柳树，沐浴着同一份月光。

江然突然感悟，生命很伟大，但生命也真的很脆弱。

谁曾想过————

仅仅是薄薄的一层土，就让人阴阳两隔，再难相见。

一切结束。

江然把手里铁锹扔在地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

2025年12月16日。

这是一个神奇的日期。

三月曾经说过，每个月16日是天才游乐场最大的秘密。

所以————

这个时间点，大概率游乐场里仅剩的六位成员们，正在某个地点以某种形式聚会吧？

12月16日，距离南秀秀和自己立下的赌约，刚好过去一个月，也刚好剩下一个月。

南秀秀说过，如果到了2026年的1月16日，自己还是不同意和她和好，那她就彻底不再纠缠。

说实话，江然不太相信南秀秀真的能说到做到，但对於江然而言，他在1号世界线的人生走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容错率。

自然————

他也不会允许任何意外产生。

「12月16日。」

江然放下手机，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遥远的弧线远方，正是巴西里约热内卢的烈日。

「秦风，我会想办法抢到女巫的身份金币，加入天才游乐场的。」

江然最後看了一眼秦风的坟头，转身离去：「就让我见识一下————你所经历的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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