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跟踪

    今天他没有穿着那件正经的大白褂，而是随意地拾了件连帽衣配着运动裤，当真是随意得没有任何的形象。

他半弯着腰，向我挥挥手，不知为何，又像是尴尬了一样，手放回衣袋，我这才时注意到，他那件连帽上衣前面竟还有一个通袋，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才行。

这时，原哲却扑向了他，我实在闹不明白，刚刚他还一直温和地坐在我的旁边。仿若与我做了二十几年的老夫妻那样和谐温馨，这会怎的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扑过去，一下子就卷在庸医的身上。

他做势要掐庸医的脖子，凶神恶煞一般。

我明知道他不可能做得到，但还是担心得向庸医那边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还叫着，“医生，小心。”

原哲突然放开庸医，转过身来反而向我大张双手抱了过来。

我马上定住，愣愣地看着他温柔地笑着向我抱过来，用他那虚无缥缈的身体，将我抱了个满怀。

原哲对我说，“太好了，米加还在我这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子说，但我看得出，他的笑脸很真，很真。

我不知道，这一幕看在庸医的眼里，又成了什么，也许，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他也是愣了下，然后，很烦恼似地用手搔了好几下头发，才慢慢向我走了过来，话都没有多说，仅仅只是按住我的肩膀，“记住，按时吃药。”

我傻傻地“哦”了一声，见庸医直接与我擦身而过，没有要陪我的意思，莫名地觉得急了，忙转过身来，竟是直白地问他，“医生，你不想留下来陪我一会？”

庸医吃惊，停住脚步，又是习惯性地搔了几下头发，“我有事找陈医生，今天真没有空。”

他说谎！这身打扮的他，分明不用去上班。

他跟原哲一样，在说谎。

我不知道庸医什么时候走的，我只觉得，整个走廊慢慢地陷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我，被黑暗孤独地包围着，窗户、走廊、少数走动的人、以及走廊上的长凳子，都被黑暗吞噬掉。

我站在原地，看着黑暗无限延长，空洞……不，并不空洞，前面的不远处，庸医远去的背景出现了，双手插在前面，背微微弯着，低着头，继续向前。

哒哒哒，他在慢慢地向前，哒哒哒，他不肯回过头。

“为什么要说谎？”我突然失控地叫出声来。

这声音像一把尖利的利剑，一下子就刺破了黑暗，撕开，闪耀着光芒。我用手档了一下，就听到一把悲愤的声音在责问，“为什么要说谎？你今天根本不用上班，刚刚你的秘书还打电话回来找你。”

是我的声音，我在对谁说话，如此地悲愤，如此地痛彻心怀。

“我对你说谎？那你呢？你不是也说了谎话了吗？你说你老家没什么亲人了，那个打电话来找你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她说她是你的舅妈，可你从来都不曾跟我提到过，你还舅舅跟舅妈的。”

是原哲，是他的声音，他在生气。

对，是刚开始我发现他出轨时，曾吵过这么架。

“那个女人？我早就跟你解释过，我讨厌她，憎恨她，因为从小我就没少被她打骂过。而她也讨厌我，这一切我都解释了，为什么现在反而把这个话题揪出来。”

“那是因为我发现，你是一个连自己最亲的亲人都可以憎恨的女人。”原哲竟然这么回我，当时的我，听了后，什么都不想，什么都说不了口，只觉得，天黑了。

对，黑了，一切都黑了，就像刚刚的那样。

“所以说，男人就都是这样，总会找这样那样的借口，被揭开后，又会以另一种方式来伤害你，米加，你不会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吧？”

那个恶魔又出现了，它现在已经离开了泥滩，站在烟雾之中，它身上的蛆虫、水草、浮渣在掉落，落入一片白茫茫之中。它没有停下来，庞大的身躯还在朝我这边走来。它一边走，一边在笑着，用鼓动着回音的声音继续对我说，“为什么你还会想要依赖另一个男人，米加，你忘记了吗，那个人，可是这样对你说过……”

说过什么？

不，不要说出来！

我慢慢地倒退，害怕它追上我。

别过来，我早说过，别过来，你给我滚回那个泥滩去，这里谁都不需要你。

“不，米加，你需要的，因为你还是那个怯弱没用，胆小无能的女人。”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发疯似的捂住双耳，转身就想要逃跑。

没想到，狠狠地撞上一个人。

“米小姐，你这又是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很着急，像是见不得我惊慌失措的样。

我抬头一看，竟然又是刘警官。

我不明白，为什么刘警官会出现在这里，莫名地，又起了警惕之心。

我推开他，“没事。”我否认，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我仍然按奈不住地看向庸医走去的方向，他早就已经转入陈静的办公室了，但我的眼光似可以曲直跟着转过去，看到他在里面的情形。

他又与陈静很亲密地站在一起，有说有笑，他在她面前，总是很腼腆，像得小孩子一样，好几次，陈静都会用资料打他的头，还笑着骂他，“都这年纪了，还没长大？”

我不清楚他与陈静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他暧昧的态度告诉我，他很喜欢这个美女医生……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实在歪了，歪得像一个时刻怀疑丈夫会出轨的女人。

庸医不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还躺在医院里，成了植物人。

我叫自己内心里的想法给吓到，退了两步，一咬牙，转身就要走。

刘警官却抓住了我的手，“告诉我，米小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很紧张，眼神里充满了关怀，以及探索。

我又让他的紧张给吓到了，不解地盯着他，“没什么事。”我甩开他，想走，他却紧紧跟随，好像打定了主意要一跟到底那样。

我吓到，加快脚步。

刘警官也加快脚步，直追出了诊所大门，他又才把我拉住，这一回，他强行拉着我的手臂，拖着我向一侧的花圃走过去。

我吓得想要叫出来，他也料到，转过头来，对我扔下了一句狠话，“如果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过去的你，就跟我过来。”

我吓得呆住了，傻傻的任由他拖着走到了花圃之中。

我坐在花坛的红砖围上，低着头，不安地搓着双手。一直猜想着，刘警官到底知道我以前的事到那个程度。

“我一直不想对你说这话的。”刘警官坐到对面的花坛红砖围上，左腿翘着压在右腿上，很烦躁地拿出香烟来，点燃，狠狠地吸了几口后，才像是平静了下来。

“不过，我并不想害你，真的。”

“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我却不再给好脸色，内心里的痉挛还没有过去，它还在颤抖，一种被人知道底细的惊恐感从骨髓里冒了出来，冷彻全身。

刘警官没有马上回答我，他又用力地吸了几口，然后，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狠狠地揉灭。

“米加，”他竟是这么亲呢地叫着我的名字，“和你那个植物人老公离婚吧。”

我喘着气，直盯着他看，“为什么？”

“再拖下去，对你并不好。”

“不好？你什么意思？凭什么是你对我说这些话，你又知道些什么，你又想做些什么，你不过就是一个刑警，你竟想左右我的婚姻，凭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个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思绪是混乱的，我的语言没有条理，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如何重点地问他为什么？

“那个人一直在调查你。”他烦躁地抖动着双腿，“再这样查下去，过去的一切，都会让他查出来的。”

“那个人？”我吓得站了起来，一时间却又脑海短路，想不出到底是那个人。

“就是那个律师。”刘警官也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前向两步，双手扣在我的肩膀上，紧紧地握住，更加激动，“所以别犹豫了，米加，你斗不过他的，如果让他知道你的过去，他一定会把那个案子重新提出来，到那时……”

到那时？又能怎么样。

我内心里晾过了几道冰冷的寒意，非为甄历到处调查我，而是为眼前的这个莫名其妙的刘警官。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他总是出现在我的身边？

“你在跟踪我？”我想起了那时见到的黑影，想起了那道黑影在尾随着我，更莫名地，想起那时的那双邪恶的眼睛，它在尾随着我，跟踪我，窥视我，无所不在。它在黑暗之中，它在门缝之外，它就躲在树丛里，它就驻扎在杂草堆中。

用它那邪恶，闪动着可怕的光芒的眼睛，尾随着我。

“你在跟踪我？”我的声音颤抖起来，痉挛，一下子传遍了全身，我看着刘警官这张算得上普通英俊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的担忧又探索的眼睛，我害怕起来，这瞬间，我又似能看到那个恶魔的眼睛，它正透过他的眼睛，在窥视着我。

我害怕得转身就逃，这一次，我不顾刘警官在如何地呼叫，如何地追赶，一心只想摆脱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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