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圣战前线

维罗妮卡有些茫然地看着外面，她还是无法看懂这两人的交手。

或许在正在战斗的两人眼中是不一样的吧，可维罗妮卡只能看到教堂之外的空地上布满了暗金色的裂隙，这些裂隙横贯空间，在一些较大的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却依然不清晰。

而在隔着如此之多裂隙的对面，则有另一个人也在仔细观察着。

罗丝梅拉达。

尽管维罗妮卡没有见过她，却还是从凡妮莎等人的描述中得知过她的样貌。维罗妮卡真的看到她的时候，却还是感觉出乎意料。

罗丝梅拉达给她的感觉很平和，她既没有对正在战斗中的蛇龙表现出关心，也没有对维罗妮卡表现出什么渴望。

仿佛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维罗妮卡不想与她对话，无论是药师还是凡妮莎都叮嘱过，不要随便和罗丝梅拉达说话，如果她想要煽动某个人的时候，她是非常危险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等待一个结果到来。

随着空间之中暗金色的裂隙不断增加，终于来到了一个这方区域所能容纳的极限，终于，光辉从裂隙内迸射而出，在明显的金属摩擦鸣响之声中，手掌覆盖着那层光芒的巴沃特利推着蛇龙从里面冲了出来，将他狠狠砸在了大地之上。

“咳！”

蛇龙吐出一口血，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

“你终于从各个世界线里选出了自己获胜的那一条？”

巴沃特利不回答，只是立刻一脚补了下来，但这一次踩在了蛇龙的长棍上。

他仍然紧紧抓着棍子，“皇帝的裁夺”大部分的能力都被巴沃特利拆解，对方明确对自己进行了诸多分析，甚至连临时夺取维罗妮卡的神力状态也只是抓到了一片伪史，他甚至没有察觉到。

“解宙”，在他用出这个的时候就证明他没有完全参透巴沃特利的能力，所以输是当然的，时间并非对钟表匠能力的最准确描述。

“解壤。”

所以，应该认真开始第二回合了，否则他真的会死。

蛇龙整个人没入了地下，土地变得无法阻拦他的身躯，却坚实地挡住了巴沃特利的一记重踏。哪怕他这一脚踩出了一个凹坑，也未能阻拦蛇龙。

“够麻烦的。”

巴沃特利没有丢失蛇龙的位置——罗莎琳留下的标记还在，透过地面也能看得到，只是这片刻之间蛇龙就潜入了地下极深的地方，巴沃特利虽然能直接将这地面炸了，可那样一来就不好精确控制，误伤了人就不好了，毕竟分钟教堂的人也都躲在地下。

于是，他抬头看向了罗丝梅拉达。

“罗丝梅拉达，你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了，来这里做什么？”

“达成？我还没有看到成果。巴沃特利阁下，您既然都已经抵达了此处，为何不愿意多等些许，看到神明的诞生呢？”罗丝梅拉达笑着问。

“我不想看到。”

“谎言很容易拆穿，巴沃特利阁下。蛇龙与我无话不谈，在您那超越了时间与时代的眼睛里，恐怕还残留着那份对神明的敬畏吧？”

无法否认。

“至虔颂歌会降临在每一个需要它的人头上，而我能看到你身上如此合拍的影响，巴沃特利阁下。您知道会发生什么，您应该帮助我们的，不是吗？”

瘟疫？巴沃特利紧皱着眉头。

即使没有明说，巴沃特利也知道罗丝梅拉达指的是什么。

圣战……哪怕经历了集散地治疗灵魂损伤时的记忆磨损，巴沃特利仍然无法忘掉一分一毫。

他的父亲杀死了他的母亲，在他面前。理由是，圣战之中的天使需要献祭来保证战斗力。

巴沃特利问他为何不献祭自己，父亲却理所当然地说自己不想死，就选择了旁边同为信徒的母亲。

而后，或许是某种“安慰”的感情？父亲翻过母亲的尸体，找到了她藏在身后的匕首，说母亲也准备杀死他，两人的打算是一样的。同时，为了神明而献祭，两人也不会互相责怪，只是他最后活着而已。

巴沃特利很想

指责什么，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的冷静与理所当然完全不像一个人，而他的哥哥与姐姐们也都是如此。

还有那些没有血缘关系，却有着更强的纽带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亲人”们。他们会为了不知名的目的悍不畏死地冲锋，也会因为一个天使的令谕互相举起刀。他们信仰同一个神明，带着无法理解的狂热，同时，人性又让他们在狂热之下做出了最贴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没有怨恨、没有快乐、没有悲哀、没有疑惑。

十岁，父亲告诉他，你需要加入我们的信仰了。

当夜，另一个神明的信徒突袭了他住的地方，父亲被入侵者吊在门口用火烧掉了半截身体，他没有被发现，因为他还没有信仰。

巴沃特利感到奇怪，就算他没有进行仪式，从小耳濡目染的情况下，他也已经有了对神明各种习惯的祈祷和信奉，可这样却没有被判定为拥有信仰。但很快，另一个发现让他忘记了思考这件事——对父亲的死，他没有任何感觉，宛如当初父亲对母亲的死一样。

不是仇恨，不是快慰，不是解脱，不是理解。

他看着那悬挂在门口的半截躯体，宛如平时一样，将它拨开后走了出去，没有回来。

圣战异化了所有人，他曾以为自己会表达那些愤怒是不同的，而现在他意识到也没多少不同。

“圣战本身，即是错误。”巴沃特利再次在手中聚集了时间的涟漪，“罗丝梅拉达，你如何巧言，也不能改变你自己尚且无法保证神明会是如何的。你认为，以维罗妮卡为蓝本，我便会将此轻轻放下，加入你的伟大使命当中？”

“啊……当然不会，巴沃特利阁下。”罗丝梅拉达笑着说，“为了确认神明诞生与素体之间的联系，我可是进行过多次观察，也用了很多同僚做了研究。他们用各种方式抵近那个位置时候所显现出来的特征，都是可以参考的。我也不是一成不变，我可是一直在完善我的作品啊。”

“傲慢。”

“我不否认这大概就是我性格的底色。”罗丝梅拉达张开手，“阁下，您在我的瘟疫感染者之中也是特例，我愿意在这里多花一点时间。或许，我可以提醒蛇龙一句……钟表匠的力量源泉，就是‘回忆’？”

地面忽然颤动，蛇龙猛然从地下钻出，长棍之上已经附着了破解的力量，在最短距离内刺向了巴沃特利。巴沃特利眉毛一挑，抬手直接按下，大量线缕从他掌心复现，甚至他那一身华丽的衣袍也开始解体，宛如一个巨大的网一般向下笼罩过去。

“缝线”在他身上织成了防护，而这一瞬间的牵制在二人的交手当中便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蛇龙被网困在了地上，而巴沃特利也掷出了手里的工具刀。

“能杀死我，言过其实。”

锋利的刀尖钉进了蛇龙的眉心，这一次，他没有躲避的机会，即使在触及蛇龙的瞬间，其上附着的时间力量便已经被解除，但刀身本身的锋利也足以刺入他的脑壳了。

但……没有致命。

毕竟只是钉进了脑袋而不是打爆了脑袋，刚刚得手巴沃特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攻击没能真的影响到巴沃特利的性命。

毕竟基式枢真的是硬。

蛇龙撕裂了那缝线组成的网，随后伸手拔掉了头顶的工具刀，果然没有血液从里面流出。

械化法术，是基式枢的人都会研究的，简单一点的是将自己的身体和预备好的机械装置进行交换，更深奥一点可以凭空将自己转化为机械化的状态。而蛇龙显然将这个法术研究得很深。

不过，缝线即使被扯开，也依然粘在了蛇龙身上，他脸色不太好看，巴沃特利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盯着罗丝梅拉达了，他现在并不将蛇龙当作一个威胁。

罗丝梅拉达也露出一个微笑。

“您的胜利，巴沃特利阁下。那么如今，您愿意看一看吗？”

“我不准备看，听信你们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对我立场的不忠。”

巴沃特利手一招，又是一把工具刀出现在了手里：“尽全力阻止我，也让你们的

死亡体面一些。”

“这就是正讲的自信啊……真不错。”蛇龙点了点头，“那么，奇迹已经足够了。”

“什么？”

“方舟只是开始凝聚，还没有选择。”罗丝梅拉达说，“选择谁我都不介意的。相比于需要我们构造一个谎言来推上奇迹之位的罗丝梅拉达，战胜了自己必死命运的你更加符合奇迹的定位，不是吗？毕竟在诸多历史中，你很清楚，你们的交手是蛇龙杀死了你。”

“然而你打破了这个命运，我得恭喜你，这才是真正的奇迹，我确实尽力了，除了还没有被你杀死以外，我没有任何一招从你手中讨到了便宜。”蛇龙轻轻故障，“你听到了声音吗？赞颂你的，称许你的，那些虔诚者将你视为救世主的声音？”

巴沃特利猛然回头，看向了教堂之内。维罗妮卡依然站在那里，满是担忧的神情。他并不希望维罗妮卡就这样踏入罗丝梅拉达的设计去接取那个位置，但他更清楚自己不能。

秘术使在研究秘术的同时，就会与对应的“神明”产生联系。这件事除了秘术使内部外，外人几乎不会知晓。

可一旦与神明扯上关系，一旦真正突破那个界限，秘术使所能形成的神明也是完全固定好的，他不可能成为“钟表匠”以外的任何神明，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只会成为“钟表匠”，这也是第一类秘术最核心的联系。

而钟表匠绝对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位，能够终结圣战的神明。

“不……”

“为何拒绝？你已经印证了奇迹之果，亦通过自身行为受到了众人赞颂，我相信六位从神也必然认可你的能力，你对维罗妮卡不放心，我就将此交给你，难道你对自己的能力也不够放心吗？”罗丝梅拉达笑问。

“我不能成为神明！停下！罗丝梅拉达，你的计划有致命的错误！”

“她不会听。”蛇龙回应。

是的，罗丝梅拉达一定要亲眼见证，在轮回之中，她也没少因此而死过。

升华的波纹已经盘踞于巴沃特利周身，他努力抗拒着这股力量，但罗丝梅拉达的想法是正确的，她的研究确实可以将人向上抬升，巴沃特利已经满足了条件，他难以阻止。

即使现在想要败在蛇龙手里，他都没有这个机会了，蛇龙已经认输，他不会出手。

巴沃特利转身跑向维罗妮卡的方向。

“哦……他在抗拒，我不理解，不过我尊重他的选择。蛇龙，让我们看看吧。”罗丝梅拉达没有阻拦。

巴沃特利冲进了分钟教堂，他身上缭绕的光辉已经让维罗妮卡产生了敬畏感，那是神明的力量即将化为现实的表现。可巴沃特利只感到了恐惧，圣战的阴影依然留在心中，他百分之百确定钟表匠一定是一个会参与到圣战之中的神明，它会终结圣战，但只会以自身作为唯一胜者的形式。

“维罗妮卡！”

“是，巴沃特利阁下，您这是怎么了？我应该做什么？”

“你一定要设法告诉药师和凡妮莎，我的确战胜了命运，但我仍然选择了失败，我必须将其让给药师。很对不起你们，这是我的错误，可我无法承担更多错误的后果了。”

维罗妮卡没有问，她只是记住了巴沃特利说的每一句话。

“此外，对不起，孩子，这本不该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

巴沃特利忽然在维罗妮卡面前半跪下来，伸出一只手，带着神圣的光泽，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但我祝福您，亦在此祈祷，请您成为我那回忆之中，仁慈且睿智的神明。”

那光浸没了维罗妮卡的身体，她顿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将分钟教堂整体封锁了起来。

巴沃特利已经不在面前，而是站在了教堂门口，高举工具刀。

“纪实·伪典成真！”

那越发膨胀的光芒骤然爆炸，原本已经适格的载体陡然消失，带来的不仅是神力的失序，更是一场浩大的灾厄，蛇龙立刻护住了罗丝梅拉达，而罗丝梅拉达也确实有些不解。

“他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成为神明？这是个什么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