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不同方向上的不同事3

他想，那片海过去了之后，就是朝鲜了。

不多时，少尉终于讲完了最后一句话，在一片"万岁"声中转身走出了舱室，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脚步声沿着甲板远去了。

舱室里的气氛被点燃之后没有立刻熄灭，好几个年轻的新兵还在兴奋地交头接耳，比刚才说话的声音更大了。

大木听见旁边有人在说"到了前线我要立一个大功，军部会发勋章"，另一个人接话"说不定还能往家里寄一笔奖金呢"。

杉山仰着脸跟下铺的几个人聊着。

大木把身子从铁壁上往外面探了探，目光从那些围成一圈一团的年轻面孔上扫过去。

船只忽然颠簸了一下，船身侧倾了大约十几度，木箱和背包在甲板上哗啦啦地滑了一段。

几个正在站着说话的兵被晃得东倒西歪，有人撞在铁床的角上"哎哟"叫了一声。

大木一把抓住了上铺边缘的铁杆稳住自己，感觉到船身正在恢复水平，船尾方向传来一阵引擎转速变化的轰鸣声。

大木松开铁杆，重新蜷起膝盖。

四周那些年轻的、沸腾的喧嚣声像一层薄薄的壳裹在他外面，他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坐着，脑子里回想着田中老兵最后说的那两句话。

一句是"你这样的去了就是填坑的"，另一句是"能活着就别往前走，能趴着就别站起来"。

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四小时之后，运输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大木是被船身的震动震醒的，船底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沉闷的刮擦声，整个人在铁床上跟着抖了一下。

他从薄床垫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船舱里其他人也正在陆续醒来，有人打哈欠，有人伸懒腰。

杉山在下面喊他："大木，到了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大木从铺位上爬下来，跟着人群朝舱门的方向走。

铁门从外面被拉开了，清晨带着咸腥气味的空气涌进来，灌满了密闭了一整夜的船舱。

大木跟着人群沿着窄窄的舷梯往上走。

走出舱门踏上甲板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被外面的光线刺得眯了起来，外面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和天空的边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白。

甲板上站满了人，全是穿黄军装的新兵，一个挨着一个挤在船舷边朝岸上看。

大木被挤到了

船舷边，双手撑着冰凉的铁栏杆朝前面望去。

港口比他想象的大。

几条长长的栈桥伸进海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

大木一开始分辨不清那些人在干什么，离得还有些距离，只能看到一堆一堆的黄颜色聚集在栈桥上、码头平台上、岸边仓库的墙根下面。

船正在慢慢靠岸，距离越来越近，那些堆积的黄色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大木看清楚了。

栈桥一侧横着摆放了一排担架和木板，担架上躺着人，有些人一动不动，有些人还在动但动得很慢，像是身体的力气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

大木看见一个士兵躺在担架上，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裹着脏兮兮的纱布，纱布上渗出深褐色的痕迹，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空，眼珠子不转。

栈桥另一边堆着另一种东西。

用粗糙的白布裹着的、长条形的、一具一具地摞在一起。有的白布上洇出了暗色的斑块，有的白布没有盖严实，露出了一截黄军装的袖子或者一双赤着的脚。

那些脚趾朝着不同的方向歪着，灰白色的，关节僵硬地蜷曲。

几个人正在往一辆卡车上搬这些长条形的东西，搬的时候动作利索，不带任何犹豫。

大木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那股从船舱口出来时就闻到的异味现在变得浓了，浓到盖过了海风的咸味。

那是一种复合的气味——血腥味在湿热的环境里发酵过之后带着一点恶心的底调，伤口化脓腐烂的酸臭味和码头水泥地面晒热之后蒸腾出来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还有大木说不清来源的、像是内脏或者排泄物的味道。

这些气味一层一层叠着，被清晨潮湿的空气裹住了散不开。

岸上的栈桥上停着一列正在装人的运输船。

船尾敞着口，担架和伤兵被人从码头推上去，然后船舷边的人抬起铁板把口封上。

船的吃水很深，甲板上也摆满了担架，大木看见一个抬担架的人手滑了一下，担架的一端磕在船舷上，躺在上面的人哼了一声但没有更多的反应。

"都排好队！按顺序下船！"

岸上有人用喇叭喊话，声音失真地回荡在码头上空。

大木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走，沿着舷梯一步步踩上栈桥的水泥地面。

脚下的水泥是粗糙的，大木的军靴底踩上去的时候感觉到有些粘稠，低头一看，地上有一滩颜色很深的液体，

还没干透，他的靴底踩进了那滩液体的边缘，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

他赶紧加快了步子，没有低头再看。

栈桥上走了不到二十步，大木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

那一种尖锐的、高亢的、完全失控的嚎叫。

那种声音大木在村子里听到过一次——有一头牛被车轱辘压断了腿，嚎了整整一个晚上——和现在这个声音一模一样。

他猛地回头，看见队伍尾端有一个年轻的新兵正从队列里蹿出来，朝来时的舷梯方向狂奔。

他的帽子掉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脸是惨白的，嘴巴张得很大，嚎叫声就是从那张嘴里涌出来的。

"不去了！我不去了！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那个新兵撞倒了两个人，整个人朝着舷梯的方向扑过去，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上爬。

"回去！你们让我回去！"

他嘶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完全变形了，尖得像被捏住脖子的鸡。

大木站在队伍里，看见周围那些新兵们的脸。

一张一张，全是白的。

刚才在船上在甲板上还在互相讨论勋章和奖金的脸，现在全变成了同一个颜色。

有人张着嘴没出声，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背包带子指节泛白。

杉山站在大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嘴巴半张着，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往船上爬的新兵，又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担架和白布，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要动！不许乱跑！谁都不许动！"

几个军官从码头边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严厉。

一个少尉拔腿朝舷梯方向跑过去，另外两个中士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在舷梯中段截住了那个正在往上爬的新兵。

那新兵已经被吓疯了，被抓住之后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地挥打着，嘴里还在喊"让我回去"四个字。

"按住他！"

少尉喊了一声。两个中士一左一右把那个新兵按在铁板舷梯上，他的脸被压着贴上了铁板的纹路，挣扎的幅度逐渐变小了，只剩下两条腿还在徒劳地蹬着。

少尉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被按住的士兵，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栈桥上百余号新兵全都在看着这边，那些年轻的白色的脸一张一张朝着他的方向——少尉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