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不同方向上的不同事2

"所以你能跟人把这些事情讲清楚。"

穆勒说，

"你不是光记着'分了地'这三个字，你是真的知道分了地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分地是对的、凭什么土地应该属于你们。

这才是最重要的。"

穆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土，转过身来面对着李二柱。

"革命不是光把人喂饱就够了。"

穆勒说，

"喂饱了，如果人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能吃饱的，过上几年又可能饿回去。

但如果人都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是凭什么站起来的、是谁挡在自己前面、是谁在帮自己往前走——那就不会再有人能让他们饿回去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在李二柱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们这边的工作做得很好。"

穆勒说，

"比我之前在别处看到的都好。

你说队伍里有同志教你认字、教你分析阶级、教你认清矛盾，这是十分不错的。

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你自己能看明白事情，别人再想糊弄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二柱抬头看着他，暮色把他的脸染成了暗金色，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穆勒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然后咧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是一种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舒坦的笑，带着一个成年男人在听到了称心话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种满意。

"这就说明大家干的十分有成效啊。"他说。

"人跟人打交道，如果只有少数几个人明白是非，那是寡不敌众。但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年轻同志上了前线还能把自己的阶级觉悟说出来，还能把道理讲清楚——那就不会让那些事情再重蹈覆辙了。"

他朝战壕拐角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二柱一眼。

"两三天之后进汉城。到时候注意安全，巷战跟野战不一样，打起来要提防冷枪。你那些觉悟以后有的是用处，活着才能用上。"

说完他迈开步子走远了。灰绿色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最后转过战壕拐角看不见了。李二柱坐在石头上，手指碰到耳朵后面夹着的那根德国烟，把它拿下来放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烟纸上面的德文字母发呆。

北面的天际线上，云层下方的暗红色闪光间隔比之前更短了，一下接一下地亮着，像大地在暮色里眨眼。李二柱把那根烟小心地放回口袋里收好，重新拿起了靠在石壁上的步枪，检查了一遍枪膛，然后靠在壁子上闭上眼睛养神。

汉城就在前面了。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四月末，大木上船那天，海面是铅灰色的。

补充师团的番号他到现在都没完全记清楚，只记得

臂章上绣着一串数字，好像是第三十七补充师团第六联队第四中队。

这个番号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反正到了朝鲜前线，补充兵就是往各个残破的部队里填进去的，这串数字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新的番号覆盖掉。

船是一艘老旧的运输船，吃水线附近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焊缝，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之后草草修补的。

大木和其他新兵一起被赶上船，船舱里挤满了人，窄窄的铁架床分上下两层，每层铺着一层薄得能摸到铁条轮廓的床垫。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铁锈味、汗味和呕吐物混杂的酸腐气，船身刚离开港口不到一个钟头就已经有人趴在船舷边吐了，哗啦哗啦的声音顺着甲板传进舱里。

大木分到了一个上铺，爬上去之后蜷着腿坐在床垫上，后背靠着冰凉的铁壁。

他旁边的下铺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兵，瘦小，颧骨突出，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那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护身符——神社求来的，纸面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武运长久"四个字。

他把护身符贴在胸口放好，拍了拍，嘴里低声念了句什么，大木没听清。

"喂，"

下铺的兵抬头看见大木在看自己，咧嘴一笑，

"你叫什么？"

"大木。"

"我叫杉山。你是哪里的？"

大木说了村子的名字。

杉山点点头，说自己是千叶县的。

大木"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靠在铁壁上，目光越过杉山的头顶看向船舱另一端。

船身摇摆了一阵子之后稍微平稳了些，船舱里的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在互相递烟，有人在翻看家里带来的信，有几个聚在下铺围成一圈，中间摊着一本画册，大木瞥了一眼，是陆军省发的宣传小册子，封面印着一面太阳旗和一个举着军刀的士兵剪影，下面的标题写着"一亿一心，圣战必胜"。

这时候船舱入口的铁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从光线明亮的甲板方向走进昏暗的舱室，大木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来人身穿军官制服，佩少尉军衔，个子不高但肩膀挺得很直，腰带扎得一丝不苟，腰间的指挥刀刀鞘在铁架床边沿磕了一下发出脆响。

他走到船舱中央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扫视了一圈舱室里的新兵们。

"都给我坐好。"

少尉站在那里面朝所有人，开口了：

"你们当中很多人是第一次离开家乡。

我知道你们紧张，也害怕。

但我要你们记住——你们现在穿上了这身军装，你们就不再是农家的儿子、店铺的学徒、学校

的少年了。

你们是帝国陆军的士兵，是皇国的柱石，是支撑大东亚圣战的最坚固的那一道防线。"

"你们问过自己没有？为什么帝国要打这场仗？"

少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留给我们的活路了。西方列强封锁了我们，红色势力包围了我们，东大的赤化分子在苏联和德国的撑腰下妄图颠覆整个亚洲的秩序。

如果这场仗输了，你们想想——你们的父母还能安安心心地种地吗？

你们的妹妹还能平平安安地嫁人吗？你们的家乡还能像现在这样过太平日子吗？"

"不会！"

少尉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这场仗是为了保护你们身后的一切。

帝国在满洲投入了多少兵力？

在朝鲜牺牲了多少将士？

你们在报纸上看到的、在广播里听到的那些英勇事迹，那都是真的。

我们的前辈用血肉之躯在堵住敌人的洪流，而你们现在来了，你们就是后继的力量。

一人倒下，十人顶上；十人倒下，百人顶上。

这就是大和魂，这就是武士道！"

少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胸膛起伏着。舱室里静了几息，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万岁"，接二连三的声音跟上来了，"万岁"的声浪在铁壁之间回荡着，震得大木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年轻的脸庞在喊出口的时候都涨红了，眼睛亮得像点了火，拳头举在半空中，整个船舱里的空气都被点燃了。杉山也在喊，嗓门比谁都大，喊完之后转头看了大木一眼，像是在说"你看，多振奋人心"。

大木缩在铁床的阴影里。

他没有跟着喊。

他把嘴唇闭得很紧，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松松地蜷着，没有握拳。

那一套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征兵官在村里讲的是这套话，村公所贴的告示上写的是这套话，田中老兵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里反着的也是这套话。

"帝国在满洲投入了多少兵力？在朝鲜牺牲了多少将士？"

少尉说得慷慨激昂，但大木听在耳朵里，心里翻出来的是另一套对应的数字——田中老兵说的"全师团剩了不到三千人"、"尸体把下游的渡口堵住了"、"填进去一批没一批"。

这些画面在大木脑子里叠在少尉那张慷慨的脸上面，严丝合缝地对不上。

他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发颤的手。

他想起村子里面老兵的背影。

他想起那张征召令下面那个模糊的红印。

少尉的演讲还在继续，但大木已经听不太进去了，那些词句从他的耳朵里滑过去，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