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章 九妹

晚上，九娘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岭南特色的菜。

“这个我知道，荔浦竽头。不仅个头大，而且肉质细腻，乃芋中极品，一个能有好几斤重，大的能长到十馀斤。”

李逸看到九娘拿出的大竽头，很是惊讶。

他记得这玩意好象是说清朝时从福建漳州一带传入荔浦，在荔浦特殊的地理和自然条件下，集成了色香味于一体的地方优品。

怎么现在就有了？

九娘一边把大竽头切片薄片，一边道：“阿兄莫非健忘，这是长安竽头，这竽头种还是几年前阿兄送过几个给我家，当时是和金薯一起送的。”

“之前家里也年年种了，去年家里被长流去岭南，幸有阿兄照顾，一家人南下没受太多罪，还被允许带了许多家当，当时还特意带上了长安的水土，以及不少粮食瓜果种子，就有这长安竽头。”

“说来也怪，这大竽头在长安种时，大的也就能长到两三斤，可到了岭南那边，大的却能长到十馀斤，甚至味道都更好呢。”

“更致密，也更粉松而不粘，气也更香。”

九娘把它切薄片，油炸至金黄色，一片竽头夹一片七分熟的南乳汁五花肉，码在大扣碗里压实，入笼屉蒸透，覆出装盆，卤汁勾芡后一浇，就成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芊头扣肉。

李逸都没有想到，原来这荔浦竽头，还是源自他这里，在岭南却是叫长安竽头。

而在岭南长大的长安竽头，却比长安种的竽头更好。

“没想到九妹厨艺这么好？”李逸称赞。

五花肉肥而不腻，竽头吸足了卤汁，也是粉嘟嘟的鲜香美味。

李逸试了一块，称赞不已。

九娘还炖了锅老鸭汤，把竽头切成麻将块大小，油炸结皮后投入滚汤，久煮不烂，入口干分粉糯，这竽头老鸭汤，更具风味，尤其是汤色仍能清澈见底。

“我再做点甜点，”

一道糕烧薯芋，红薯、竽头各占一半，切成手指粗的长条，油炸后加白糖和姜汁熬煮收干，红薯是金灿灿的，竽头则是象牙白，嵌着细碎的紫色小麻点，色泽搭配上极好看，两样表面都熬结了脆皮，一口咬开，红薯香甜，带着糯糯的口感。而竽头是粉粉的，再搭上辛辣的姜味刺激，让人赞扬不绝口。

九娘的厨艺真是不错，她还做了八宝芊泥、虾酱芊节。

“这长安竽头粉糯，就是直接煨烤着吃，也是极香甜粉糯，回味无穷的。”

九娘说她们一大家子刚到岭南交趾那边，也是徨恐不安，虽有阿兄叮嘱差人照顾，可毕竟离京五千里，刚开始一切都是要自给自足，他们也学着当地人搭了茅草房，房前屋后种上土豆竽头玉米南瓜，垦荒种稻。

九娘在厨房忙碌半天，准备了数样岭南特色美食，把李淑、李琮、李承乾、长孙弄圭这群小孩子都快馋哭了。

刚吃过猫屎糖、猪笼饼，结果这又有从没吃过的竽头扣肉、竽头老鸭汤，加之糕烧薯芋、八宝芋泥、虾酱芋芳，还有金灿灿软糯糯的灰水粉，艾草粘等粉类小吃。

这东西跟长安的甑糕一样也都是糯糯叽叽甜滋滋的。

小孩们吃的停不下来，李逸都有点停不下来了。

九娘做的这些岭南美食，给他的印象就是甜。

每样都甜。

连高凉年糕，都是糯米加红糖蒸制，口感软糯香甜。

不愧是盛产甘蔗的地方，美食离不开甜味。

李淑她们被这顿甜食俘虏，对九娘这个姑姑喜欢的不得了。

饭后，李逸和九娘在卫王堤漫步，深秋的卫王堤也是别有番韵味。

那银杏树完全变成了金黄，堤岸的柳树叶子都掉落了。

原来卫王池里，夏天时碧绿的水葫芦和荷叶，也都慢慢凋残。

“自从两位阿姐被阿兄接回京和亲外蕃，家族在交趾流放地也好多了。

之前两位阿兄也被官府召去做了个书吏，虽说只是帮闲，可毕竟能够离开那个寨子，有了些许自由。

阿兄安排我嫁

“谢谢阿兄。”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九娘苦笑一声，“这次随三郎入朝，我倒是想能长久留下就好了。岭南，实在是有些生活不惯”

她没有替冯家说话。

李逸也便跟她聊一些族人流放岭南交趾的事情。

就算有位宰相族人在朝中，可她们一族毕竟是因为谋反案而流放的，因此不仅是流放到了交趾最南之地，而且那地方十分偏远落后，被安置在那个寨子里，别说有官府监视，就算没有官兵管，他们都没法自己离开，周边都是蛮族部落，离开了官府的保护，只怕没走出多远，就会被他们掳走了。

冯智或对她还算不错的，并没有因为她如今身份的卑贱就轻贱她，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桩婚事，本就是冯家主动攀附朝中宰相李逸，故此对李逸堂妹很好。

“冯三郎原配是宁氏，钦州宁道明之妹，冯道明在越州造反叛乱不久，宁氏就突然病逝了。

”9

宁冯两家也是世代联姻，宁长真的嫡长子宁璩就是娶冯暄之女。

宁氏在那个节骨眼上暴毙，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问题。

九娘嫁入冯家后知晓这些，其实也对自己未来很担忧，若是冯家不需要自己了，是不是哪天她也会跟宁氏一样。

这次来京，她就希望能够就在洛阳或长安定居下来。

“你放心吧，这嫁给冯三郎，这桩婚姻是阿兄我做主的，我定会护你周全。

冯家不敢那样对你。”

“你记住，你是下嫁，冯家是高攀，他家可是付了五百万钱的赔门财的。”

这不是简单的五千贯钱这么简单，而是代表冯家主动承认冯家门第低，这是门高攀的亲事。

“阿兄，如今岭南也挺乱的，不仅是冯宁谈大战，冯家内部也争个不休，冯盎冯暄兄弟一直不和，连世代联姻的冯冼两族，现在也是分裂的厉害。”

李逸笑道：“你不用管那些，冯家比表面上厉害着呢，那个老冯头还没真正出手呢，等他退无可退，就会拿出真正的实力了。

冯盎背依朝廷，别说冯暄、冼家那些人斗不过他，就是宁氏也斗不过他。”

三十多年前，少年冯盎就能阵斩泷州陈氏当家人陈佛智，因平叛有功，受封高州刺史。

隋仁寿元年，潮成五州獠人叛乱，冯盎单骑快马飞驰到京师长安奏报，在朝中得到天子授封兵权，调集江南、岭南之兵平定叛乱。

他后来入朝，任汉阳太守，又随杨广征辽东，功升左武卫大将军。

李逸跟皇帝说冯盎是条土狗，其实也不完全对，冯盎虽出身岭南俚帅之家，可是早就入朝为官多年，对中央朝廷的实力，和那套行事方法，相当熟悉。

这也是冯盎为什么在隋末大乱中，手握重兵，取得八州之地，却也仅自称总管，而拒绝称王的原因。

他不是真正井底之蛙，他是跳出过那口井，见过世面的蛙，如今虽然又坐在井中观天，但他却知道天外有天。

冯盎在中原任职，前后十八年，又岂是冯暄、宁道明那种真正的井底之蛙能比的。

李逸相信，冯盎不会真的反叛朝廷，只不过博弈也是少不了的。

这不过是此消彼涨，你进我退的必然过程。

当初冯盘在隋末实力最强盛时，号令二十多个州，占地方圆千里，可也还是拒绝了加南越王名号。

如今大唐一统天下，冯盎更不会跟宁长真他们一样愚蠢叛乱。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多讨要一些权力罢了。

在高祖之时，短短几年间，冯盘的爵号，从吴国公到越国公，再到耿国公几乎是一年一易封号，封号也是越封越低，但他都接受了。

九娘提醒李逸，“耿国公在岭南，占据八州之地，有部曲私兵五万馀，家中奴婢就有一万多人，珍奇宝物无数，富可敌国。”

李逸笑问他冯三郎的能力。

“我夫君没甚能力，否则也不会连个东合州都守不住，冯家有本事的是耿国公和冯二郎智戴，其次庶长子智戣，四郎智玳，族侄冯游也都较有能力。

至于其它子弟，没甚出色的。”

冯盎有冯魂、冯暄、冯盎，冯魂已故，冯暄冯盎兄弟俩早成死敌。

冯盎自己生了三十个儿子，最出色的就是如今的右武卫将军、荣州刺史冯智戴，跟冯盎一样，都是少年成名，有勇有谋。

可其它出色的不多。

九娘丈夫冯三郎智或，就是个连地盘都守不住的。

但就算如此，冯盎治下八州刺史，却依然都是由他表奏的自己子侄和姻亲洗家亲戚担任。

九娘提醒李逸，不要小瞧了冯盎，这家伙在岭南是无冕之王，岭南大小几十个上百个俚帅獠酋，但唯有冯盎的威望最高，手中兵马最强。

“阿兄与他联姻，且在岭南多有合作往来，就不担忧皇帝和朝廷的猜忌吗？”

李孝常的谋反案，牵累了整个家族，但连九娘都知道，伯父根本没有谋反，不过是那愚蠢的堂兄，跟些纨绣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拥太上皇复辟，这才牵连整个家族。

现在家族这些人还能活着，都靠着朝中还有位做宰相的族兄。

九娘不希望李逸出事。

“万一将来冯家谋反叛乱，岂不牵连阿兄？”

“放心吧，谁谋反，冯盎也不会谋反的，那老家伙，精明着呢。”

天色渐晚，卫王池南岸的那条商业步行街上的灯火亮了起来，这条李逸所倡议，打破坊市而创的商业步行街，集餐饮娱乐购物一体，如今成了洛阳一抹亮色，可以夜间营业，更是吸引了许多人。

“走吧，去那边街上逛逛。”李逸带着堂妹走向那灯火通明处，在冷风中他向堂妹承诺，会把她的母亲、兄弟妹妹等，都接回中原。

“今年，我就会先把你的家人都安排到交州城去，然后再送到广州。也许三五年，条件成熟，就把她们都接回洛阳安置。”

九娘看着那绚烂的灯光，心中满是温暖，“谢谢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