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五四一 日军士兵的回忆

青岛大泽山，某个高地上。

来自九州的一等兵弥次郎兵卫趴在战壕里，居高临下警惕地盯着山下中国军队的阵地。

他今年二十岁，在入伍之前正在念大学二年级，前途光明。按说，再怎么穷兵黜武的国家也不会轻易动员在校大学生入伍的，因为这些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是一个国家的未来所在，他们死光了，这个国家也就没有未来了。但是仗打了这么多年，日本的兵源已经濒于枯竭，为了填满前线中国战场和太平洋战场这两座无底坟墓，日本军部只能一再降低征兵标准，从十六岁的少年到四十五岁的中年大叔都在征发之列，弥次郎兵卫自然也逃不过，在去年便穿上军装，接受半年训练之后便和众多伙伴一起登船渡海，来到了中国，然后很倒霉地被安排到第47师团服役。

第47师团是日本在山东的主力部队。

在山东的日军长期维持在不到四万人的规模，而这么点兵力却要面对三十多万剽悍的山乐八路军，其苦逼就可想而知了。弥次郎兵卫到来之后没几天，他所在的大队有一个中队就遭遇了一次伏击，一百多号士兵在行军途中遭到八路军两个营的埋伏，一阵短促而惨烈的战斗之后，整个中队只剩下十几号人逃了回来，其他的都变成了肥料，这个倒霉的中队的遭遇让弥次郎不寒而栗。好在，军曹告诉他，这种规模的伏击其实比较少见，绝大多数时间只要他们呆在碉堡里都没事的。一心只想活到战争结束的弥次郎兵卫谨记大尉的话，除非万不得已，否则都缩在碉堡里，绝这露面。

躲在碉堡的那段时间里，弥次郎兵卫印象最深的并不是八路军那让人防不胜防的袭击，而是……饿。日本国内早就没有办法再向中国战场输送一粒粮食了，相反还得侵华日军将掠夺到的粮食运回日本去填饱日本人的肚皮，而弥次郎兵卫所在的碉堡早已被八路军孤立，方圆十几公里全是八路军的地盘，谁也不知道这些该死的八路军会蹲在哪里准备阴他们，出去抢粮跟送死没啥区别，呆在碉堡里等着上头送补给过来？那也是相当不靠谱的事情，八路军雁过拔毛，送补给的部队往往会被他们截杀，然后那些补给品全补给了八路军。饿得实在没法了，兵曹让大家在碉堡周围开垦一块地，种上青菜、红薯，拿这玩意儿来填肚子。然而中国老百姓经常赶羊去啃他们的庄稼，或者乘着夜色跑到他们的地里偷菜偷红薯，他们打又不敢打，骂又不管用，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窝囊透了。老大尉被调走后，一个陆军士官学院毕业的家伙来到碉堡，了解情况之后把他们挨个骂了个狗血淋头，痛斥他们懦弱无能，简直就是皇军之耻！骂完了，组织了三十多号人从碉堡开出去，要讨伐周边的八路军……

然后他们不出所料的撞上了八路军，双方一阵乱糟糟的对射，新任大尉被当场打死，大伙两片脚掌上下翻飞的逃回了碉堡。这一仗打得稀哩哗啦，莫名其妙，弥次郎兵卫记得他只打了两发子弹，战斗就结束了，他们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输掉了。好在伤亡很小，一死四伤，死的那个就是拽得不行的新任大尉啦！上级对此非常痛心，说这是一位非常有前途的军官，居然就这样死在了一次小小规模的交战中，这是帝国陆军的巨大损失，他们为这位大尉举办了一次隆重的葬礼，还下令嘉奖与大尉一起浴血奋战的士兵们，弄得弥次郎兵卫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告诉上级，其实大尉是被自己人打黑枪打死的。没错，他看得清清楚楚，双方交火之后，一名老兵趁着大尉挥舞战刀咆哮冲锋，冷不丁的照大尉的后脑勺放了一枪，当场将他的脑袋打成了漏斗。不光是他，还有很多人都看见了，在军队里，这种行为是要上军事法庭并且吃枪子的，但大家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大尉中弹倒下后，大家便拖着伤员，扔下几条枪和一些子弹溜之大吉，而八路军也没怎么追击，捡了那些枪支弹药就作罢了，然后继续包围碉堡，日军继续呆在里面挨饿。

他偷偷问那老兵为什么要“误击”大尉，老兵对此也并不避讳，理直气壮的说：“现在这场战争是很难打得赢了，大家最大的奢望就是活到战争结束，回到日本去与亲人团聚，而这个傻冒不知道天高地厚，非要把大家往死路上带，不弄死他弄死谁！”这一理由让弥次郎兵卫目瞪口呆————这他妈还是以忠诚、悍勇、顽强著称的帝国陆军吗？这还是无所畏惧的天皇羽林吗？我遇到的一定是假的皇军！

他这种想法遭到了老兵们的无情嘲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大东亚圣战呀？还是想想怎么活着回去吧！

在这帮老兵的影响下，弥次郎兵卫也从一腔热血变得消极，好几回八路军从炮楼外面列队走过他都没开枪————老兵也不让开，开枪打死一两个容易，但惹毛了八路军，招来一两个营疯狂围攻可就麻烦了。为了吃饱饭，他还从碉堡里偷过一些子弹和手雷出去卖给抗日武装，换来饭吃，这种交易很受八路军欢迎。不过一个炮楼里能搞出去卖的弹药毕竟有限，弄几十发子弹去卖是可以的，报战斗消耗就行了，再多就不行了，上头不是白痴，肯定会发现的。为了吃饱饭，他在一个很吃得开的老兵的介绍下到镇上去给中国老百姓打短工……就是放黑枪打死大尉的那个，喂牲口、割麦子、扛包，什么活都干，能吃饱饭就行了，还跑到八路军办的扫盲班去教过两个月的书，镇上的人都说这个小鬼子可以，文化水平高，人也踏实肯干，所以对他还是不错的，不少小孩子见了他都喊老师。炮楼里像他这样跑出去给中国老百姓打工的士兵有好多个，其中一个还认了个中国干爹，那是个家里有三十多亩田的中农，唯一的儿子在战场上负伤，丧失了劳动能力，生活颇为艰难，他时常去给人家打短工，一来二去就拉上了关系，干脆就认了二老当干爹干娘。还别说，有这么个干儿子在，那些地痞流氓还真不敢找老两口麻烦了。这种事情如果让大队长知道，非一刀劈了他不可，不过大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让他有肉啊新鲜的水果蔬菜啊什么的就带点回炮楼去给大家打打牙祭，他也就心安理得了，一切都为了活下去，活着回日本去————他对这场无望的战争已经厌烦透顶了！

弥次郎兵卫很难理解，天皇发动这场战争不是为了大东亚共荣吗？那些中国老百姓都那么质朴、善良、勤劳，与世无争，为什么要向他们挥起屠刀，淫辱他们的妻女，虐杀他们的孩子取乐？而国内还把这些暴行吹得理直气壮，这场战争有问题，从一开始就背离了发动战争的初衷！这样想得多了，他对于这场战争就越发的不上心了，都被忽悠上战场了，还要傻乎乎的去送死，那也太蠢了。而由于他们示弱，八路军也没有真正打过这个炮楼，因为八路军实在缺乏重武器，要打下一个有五十多名日军据守的炮楼是非常困难的，炮楼里的鬼子那么老实，还要拼出数百人伤亡去打，那就太蠢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和山东大多数的日军一样，就这样庸碌无为的度过这场战争的收尾阶段，然后放下武器，被遣送回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在废墟中重新开始。然而意外偏偏就发生了。从1944年下半年开始，八路军突然获得了大批精良的武器装备，向各个日军据点发动一次次大规模扫荡，往日坚不可摧的碉堡、炮楼在85毫米加农炮、130毫米加农炮面前变得不堪一击，纷纷被摧毁。最惨的是八路军还拥有了大量汽车，在整个齐鲁大地纵横穿插，不断袭击日军，调动日军，包围日军，让山东日军损失惨重！日军一再向山东增兵，却败得一次比一次惨。尤其是时间进入到1945年之后，那攻势就变得更加猛烈了，日军不得不将绝大多数据点的日军撤回城镇，免得他们像甲虫一样被八路军挨个砸成肉泥。弥次郎兵卫所在的小队也被迫撤向青岛，从此他的好日子就过到头了。

刚到青岛的时候情况还可以，八路军暂时还顾不上他们。可是随着山东境内各大城镇相继被攻陷，青岛就成了山东日军最后的据点，各路残军陆续撤到青岛，援军也在青岛登陆，一时间，青岛各道防线人满为患。而八路军也很快就追杀了过来，一方咄咄逼人，一方退无可退，一场空前惨烈的血战就此爆发。这是弥次郎兵卫第一次跟八路军正面交锋，八路军那铺天盖地的炮火和凶残的班组火力打得他一度怀疑人生！尤其是203毫米榴弹炮，那玩意开火的时候那叫一个天崩地裂！弥次郎兵卫亲眼看着这些可怕的重炮将一个个用钢筋混凝土建造而成的永固工事被砸得粉碎，里面的日军士兵要么化为齑粉，要么被震得耳孔流血。还有轰炸机，来了一波又一波，不断投下杀伤力酷烈的炸弹，将一个个山头犁平。最可怕的是一种一吨多重的炸弹，这玩意爆炸的时候会形成一团恐怖的蘑菇云，半径两三百米内的人不是被高温烤成焦炭就是被极高的气压压爆内脏和眼球，死得惨不忍睹。弥次郎兵卫肝胆俱裂，这就是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天照大神啊，他们到底招惹了一头怎样的怪兽！

这一仗日军打得痛苦不堪，每天都要伤亡数百人，而中国军队也不轻松，一个月下来光阵亡的就多达三千。然而中国军队一支接一支不断开来，不拿下青岛绝不罢休！而日军却没得补充了，就这么点兵力，死一个少一个，哪怕是新兵蛋子也知道这一仗他们输定了，这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唯一的悬念就是他们能有多少人活到战争结束。

大泽山是日军防线核心之一，弥次郎的联队就驻扎在这里。这道核心防线由无数坚固的高地和要塞化城镇拱卫着，坚不可摧。但是在中国军队的猛烈进攻之下，那些外围阵地一个接一个插上了红旗，现在中国军队的重炮直接推到山下来了！看着山下远处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弥次郎兵卫感到阵阵寒意，号称铜墙铁壁的大泽山防线，真的经得起这么多重炮的疯狂轰击，和剽悍的中国步兵反复突击吗？

这场该死的战役，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