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花葬木棺

传送魔法阵虽说能够利用异位空间大幅度缩短两地之间的距离，却不能在瞬息之间抵达目的地，等到清砥从位于东泽郡首府的阵眼中走出来时，有不知名的巨大魔龙袭击南方边境的消息已经被快马加鞭的送到了距离最近的东泽郡太守处，此时整个东泽太守府都忙得一片人仰马翻。

驻守东泽的御魔司卫长正焦头烂额地安排守军前往受灾区域救援，但他显然知道御魔司的战士们对上那头魔龙根本毫无胜算，派谁过去都等于送死，手里捏着前线传回的消息，愁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作为镇守一郡的御魔司卫长，他的主要任务就是解决骚扰民生的魔物，与北迦的圣堂骑士团相似，玖斓的御魔司也拥有与魔物战斗的丰富经验，因此东泽卫长更加明白这头魔龙意味着什么——那甚至是比真龙族更为强大的怪物，目击报告中还提到了光束状的炮击与机械构成的身躯，从这一点分析对方还拥有魔法纪时代铭文科技的强化，类似星融兵器或者煌月一族的特征。

玖斓是经历过魔法纪百年战争的国家，时常会发掘出沉睡着星融原初体的遗迹，因此常年与魔物战斗在一线的御魔司对星融兵器并不陌生，煌月更是见过不少，甚至御魔司内部就有不少煌月一族与契约者的搭档组合，但他们与眼下这头魔龙根本不是一个体量级的存在，即使能在短时间内抽调御魔司中的煌月一族集结讨伐队伍，面对这头魔龙也大概率是以卵击石。

他已经将消息已经快马加鞭地送往帝都京江，但等到天子做出部署，派遣煌龙或者御战司的兵力前往救援之前，这沿途还会有更多难以计数的城镇与黎民百姓被摧毁在魔龙的爪下。

前线还在不断送回情报，魔龙之威无人能抵挡，城镇接连被破坏，从前行的路线来看对方竟然是径直朝着帝都京江而去，东泽卫长紧皱着眉，一时间竟想不到能与之抗衡，挽救眼下局势的办法。

“——那东西如今行至何处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丽的男音，东泽卫长回过头，见到一位身着水色长衫，神色温和的小美人，青年虽是渊族人，却有着极少见的青墨色长发与浅碧色的眼睛，眼尾一点浅淡的美人痣，愈发衬得那双眼睛温柔缱绻，如同和煦的春风。

东泽卫长微微一怔，随即看到了青年戴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结合他这副少见而独特的外貌，对方的身份已然在心底呼之欲出，东泽卫长浑身一震，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在最初的震惊之中带上了一丝被拯救的惊喜，“清砥大人——您怎么会突然来到东泽？”

不管清砥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眼下再没有比森青贤者更适合力挽狂澜人选了，任那魔龙再怎么强悍，在掌控境界元素之力的大贤者跟前都不足为虑，森青贤者是叶之境的化身，除非那东西能与整个叶之境为敌，否则绝不可能是森青贤者的对手。

“我得到了混沌魔龙入侵的情报，不过清石小筑的传送法阵最远只能将坐标落在这里。”清砥垂下目光，报告书上的伤亡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这些冰冷数字的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即使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前线，也无法挽救那些死在魔龙爪下的平民百姓了。

“混沌魔龙——”御魔司的卫长闻言却是一愣，脑海中迅速搜寻到了与这个名字相关的情报，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手心因为出汗而一片冰凉，“……那头传说中导致魔法纪覆灭的混血龙，魔龙奥兹尼格斯？”

“不错，报告目前的受灾情况与魔龙的位置，卫长。”清砥抬头，浅碧色的眼睛看向了神色恍然的御魔司卫长。

明明是十分温和柔润的目光，御魔司卫长却感觉那目光中充满了力量，令人无比安心。森青贤者并不属于玖斓防卫体系中的编制，却拥有在紧急时刻被优先支援的特权，原因无二，只为他是唯一能在非常时期凭一己之力稳住叶之境局势的人选，这也是大贤者诞生的缘由之一，正是为了防止人类再像魔法纪末期那样陷入无休止的战争之中，才有了掌控境界元素之力的特殊灵火，以绝对的力量从源头上杜绝大型天灾与世纪战争发生的可能性。

御魔司卫长再次低头向清砥行礼，而后快速总结了现阶段的伤亡情况与混沌魔龙推测行进的路线。

“如此一来，他必定会经过曦风城吧。”听完御魔司卫长的汇报，清砥思索了一会儿，葱白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一处轻轻点了点，混沌魔龙竟是直接冲着帝都京江而去，也不知他到底与玖斓有过怎样的仇怨，但无论如何，那座万年古都绝不能被魔龙的利爪触碰。

“是，在下已调集驻守在附近的御魔司前往，太守大人也颁布了避难法令，正全力疏散城中住民。”御魔司卫长恭敬地回答道。

“无用之功，既然那东西是为复仇而来，就不会放跑任何一个玖斓住民。”清砥摇了摇头，“组织百姓们避守城中，由我来拦住混沌魔龙。”

御魔司卫长闻言悚然一惊，让百姓避守城中无异于在魔龙的必经之路上建立起一个活靶子，一旦城楼被袭击，里面的人可能一个都逃不出来，就算眼下的情况再怎么危急，身为御魔司驻守在东泽郡的负责人，他也无法接受将百姓作为诱饵的计策。

“清砥大人……”

像是看出了对方的担忧，清砥微微一笑，伸手安慰般拍了拍东泽卫长的肩，对方以辖区内百姓安危为首的责任心并不令他厌烦，愿意与他多言几句，打消这位鞠躬尽瘁的卫长的担忧，“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牺牲的。”

这句话哪怕是从天子口中说出，御魔司卫长也不见得能全信，但出自森青贤者之口就是无上的保障了，眼前这一位是大陆上最优秀的大地系魔法师，除了无与伦比的防御力之外，更兼具大地系元素的蓬勃生机，传闻中没有他治疗不好的外伤，只要灵魂之焰尚未进入冥河，哪怕肉身已死，森青贤者也能将之复活。

“拜托您了，清砥大人。”御魔司卫长躬身说道，“御魔司上下会全力协助您讨伐异兽。”

-

在玖斓开始组织反击之时，奥兹尼格斯已经摧毁了数座南方的城镇，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帝都京江，也就是「四方守护」所在的中心地域飞去。沿途所过之地无人能够抵挡他的威压，即使偶尔遇见抵抗的武者或者魔法使，在高温的龙息之下也都不堪一击。

这是必然的结局，就算是在奥兹尼格斯诞生的魔法纪时期，想要阻拦他至少也得派出一个军的强化武装力量，而在这个科技零落，从世纪大灾害中苟延残喘存活下来的时代，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能够与他抗衡的存在。

飞在空中的巨大黑龙咧开一丝狰狞的笑，满身金属淬炼而出的黑鳞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像一片片锋利的绝刃，能够轻易刺穿所有挡在他前方的障碍。他是人类史上最强的单体兵器，是所有势力都不愿面对的梦魇，却也是由人类一手制造出来的，本不该存在于世的混血魔龙。

过于锋利的刀刃容易伤手，过于凶悍的驯兽会反咬饲主，人类过去所铸的罪孽，现在也到了加倍奉还于此的时候。奥兹尼格斯仰头长啸，浑厚的龙吟传出很远，让所有听到这索命之音的人都恐惧得瑟瑟发抖。

新的城镇近在眼前，那些蚂蚁一样碍眼的渊族人被视讯系统捕捉，一张张绝望的脸清晰地呈现在奥兹尼格斯的眼底，混沌魔龙狞笑着张口，高温的熔岩龙息再次凝聚出型，喷涌而出，转瞬间就将那繁华的城镇淹没。

“哈哈哈哈哈——！！”混沌魔龙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愉悦笑声，颀长的龙尾收拢盘起，身体悬停在空中，打算好好欣赏一番由自己亲手制造的绝妙的地狱之景，然而待到岩浆灰烬散去，本该被夷为废墟的城市这一次却安然无恙地伫立着，一层纤薄却坚挺的防御魔法层挡住了奥兹尼格斯的龙息，魔龙危险地眯细了眼睛，视讯系统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线索，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他振翅欲飞，却突然察觉到一个不容忽视的细小力道拽住了自己的尾巴，令他保持悬停空中的姿势，像是猛兽在森林中疾行时突然被树枝藤条挂绊了一下的感觉，奥兹尼格斯用力甩动龙尾，很快挣断了那个不太舒服的拉拽感，正要往前，却有越来越多的细小力道拉扯住了他庞大的身躯。

视讯系统迅速解析了缠绕在他身上的物质，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居然是下方丛林中的蔓藤长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上生长着，细细的藤蔓缠绕在一起，形成更加粗壮柔韧的藤条，一道又一道的捆住了混沌魔龙布满黑铁鳞片的身体。

那些藤条是如此的细小，以至于奥兹尼格斯在尝试移动之前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但有无比的坚韧，如同滴水汇聚成海，细木凝聚为林，硬生生地拉拽住了这头对藤条来说过于庞大的机械巨兽。

以此藤条所在的小丛林为中心，初春的风唤醒了沉睡的大地，升起蓬勃的生机，无数植物迅猛地生长，所有成长过程被压缩在须臾间完成——土地自行翻动，带来充盈的空气与水分，种子发芽抽条，从小树苗变成参天大树，枝叶间开花结果，种子落入松软的泥土中，再次重复延续生命的周期。

在曦风城住民的惊呼声中，那一小片丛林迅速蔓延扩展，以惊人的速度催生出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广袤森林，而上行缠住混沌魔龙的植物种类也越来越丰富，柔韧的藤条、坚固的树枝、吸附力足以捕捉大型野兽的树液、表面上无比柔软，却会在接触猎物与空气的瞬间完成硬化，变成钢铁难切的共生花……

奥兹尼格斯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却已经错过了最初可以逃生的机会，他愤怒地张开鳞片想要割断那些恼人的藤条，锋利的黑铁绝刃精光一闪，切断的藤条却寥寥无几，大多数藤条都是由更加细小的藤蔓扭结而成的，感应到危险后立刻散开来躲过了利刃的切割，而后迅速在鳞片下方集结，再次捆住了巨龙挣扎的身躯。

这片广袤森林中的每一颗植物似乎都拥有了自我意识，懂得如何利用自身优势化解危机，团结起来共对强敌，然而没有灵魂之焰的植物不可能生出清晰的意识，这让森林仿佛活过来一般的力量，来自于一场常人无法想象的超位高阶大地系魔法——宏大到单凭苗木令森林成形，却也精细到能够操控森林中的每一株植被，仿佛施法人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粗壮的树干拔地而起，伸出虬结的树枝将愤怒的魔龙团团围住，奥兹尼格斯想要凝聚光束炮，翼膜上精细的炮管却被不知名的花粉颗粒堵住，再难行动；他张开龙鳞的皮膜，带着异香的藤蔓立刻缠绕而来，撑满了鳞片间的每一道缝隙；口中好不容易聚集出熔岩的龙息，普一落地就被某种汁液丰富的植物扑灭，即使有大量的植株被龙息烧毁，在那能压缩生长周期的可怕再生速度跟前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至此，奥兹尼格斯终于确信他的敌人是一位划时代级的大地系魔法宗师，且对星融兵器的特性十分了解，拥有生物性质却也融合了金属机械，以此获得强大火力的生体兵器唯一具有的弱点，就是必须保证机械部位的精密性，而无论是细小的花粉还是难缠的蔓藤显然都是为此准备的。

能够形成同样威力的军团魔法不可能完成这么细致的操控，对方必然是一个人，然而拥有这般天赋魔力的元素魔法师简直闻所未闻，就算借由魔法纪时期的增幅设备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个例，而这个时代号称巅峰的精灵使在其跟前更不够看。

奥兹尼格斯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浑厚的龙吟震得大地簌簌颤动，他的身躯已经被各种各样的植物缠绕了大半，几乎看不见黑铁的鳞片，不断有植株在魔龙挣扎的过程中被切断焚毁，但很快就被新长出来的植株替代，层层叠叠地覆盖了他。

他金色的龙瞳快速收缩着，视讯系统连同对元素魔法脉络的解析，终于锁定了催发这一切的源头，实时投影图像倒映在他巨大的龙瞳之中，魔龙的瞳孔倏然缩到了针尖般的大小。

那居然是一个身形柔弱的青年，正闭目轻声吟唱着复苏的咒言，大地系元素精灵围绕在他的身侧，汇聚成无比壮观的汹涌海流，形成肉眼可见的萤绿淡光，将青年的长发与衣袂吹得猎猎飞舞。

就像他此时施展出来的大地系魔法一样，明明是如此渺小的身影，却有着开天辟地排山倒海的威势，一瞬间竟让奥兹尼格斯生出了惊惧之意，甚至比在炎龙鬼沼中出现的纯白灵火更为令他颤栗。

不可能是人类，也不是现存的任何一个种族，甚至超越了食尸鬼与真龙族，是这世间独一无二，令所有生灵都不可企及的存在。

那到底是什么——！！

魔龙发出了濒临绝境的咆哮，巨大的威压甚至破坏了曦风城的防御结界，将城内的设施与避难的百姓们吹得东倒西歪，唯有立于城楼之上的清砥不为所动，依旧紧闭着双目，吟唱着古老的渊族歌谣，缓缓向着虚空的远方伸出了手。

天地间的大地系元素精灵几近暴动，疯狂地涌向了奥兹尼格斯，催生出更多的植被将他湮没。魔龙的身躯虽然巨大，已经触及个体生物能够承载的极限，放在广袤的森林前却显得有些不够看，形态各异的植物们不断在前辈们的尸骸上攀附前进，形成数十人合抱粗的躯干，牢牢困住了奥兹尼格斯的挣扎，他的鳞片间隙中长出了不知名的根系与细小的白花，像是被植物从内部腐蚀侵占，虬结的树根一道道缠绕着吞噬了他，上面开出了无数不知名的艳丽花朵，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巨大的花葬木棺，残忍而绚丽。

最终连龙头也被覆盖，只留下一双睁圆的龙瞳，凝视着森青贤者所在的方向，带着浓烈的像要溢出眼眶的愤怒与不甘。

奥兹尼格斯依旧低估了人类，也没能明白这个身体机能羸弱，却数次凭借魔法与科技的力量屹立于世界顶峰的种族，是如何在那场毁灭一切的「第二次大荒芜现象」中顽强存活了下来的。

死去的同族可以再繁衍，毁灭的建筑可以再修建，失落的知识可以再发掘，在这个舍弃了一切而重生的时代中，人类的先知们留下了名为「大贤者」的火种，使之成为自然的化身，以神迹般的强大力量庇佑未来的族裔不会再发生与上世纪相同的惨剧。

从境界元素之力中诞生的人工灵魂之焰，背负所有而成为维护境界稳定的基石——这就是「大贤者」的真面目。

可惜奥兹尼格斯明白得太迟，城楼上的清砥睁开了眼睛，伸向虚空的手紧握成拳，大地系元素精灵再次涌动，点缀着繁花的木藤旋绕而上，遮住了那只凝聚着不甘的巨大龙瞳，为这座花葬之棺合上了最后一丝空隙。

魔龙树塔封印·落成。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来说大贤者应该是境界元素之力凝聚出的灵魂之焰，与胧月森林的意识相似，但并不是以大陆为身躯的集散生命体，魔法纪末期的科学家们把他们神奇地搞成了具有人类自我认同感的东西。对这个时代来说就像移动核弹，谁动打谁分分钟团灭，形成核威慑就基本不会爆发大规模战争了（x

通完所有试炼的完全体阿洛应该就是四个大贤者的集合体吧，这才叫全元素亲和呢（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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