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空穴

嗒~

突然，秦淮脚步一停，垂眸颔首，将火把放低蹲了下来，温暖的火光立刻照亮了身前由岩石陡坡和平整石板组成的拼接地面。

“看来岩洞的尽头就到这里，接下来应该就是通往那个部落的真正道路.”

单膝跪地的秦淮瞅着身前一直通往黑暗深处的石板路，敏锐地发现从他脚下的起点开始，前面都有着非常规则的圆形拱廊。

廊道很高，虽然火把能够提供明亮的光线，但以秦淮此时现在这具寄体的感官，只能模糊地看见通道的顶端，而且通道的地面与洞顶上都看不到任何石笋或钟乳生长的痕迹，甚至就连那些散布在其他地区的碎岩与砾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淮猜测这些修整痕迹应该出自巴虺信徒之手，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额外效果，若是只为了美观需要那还好，可万一是某些祭神仪轨的一部分，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想着这诸般可能，秦淮忽然发现，那圆形拱廊下的两侧石壁上还涂抹着一些彩色的图画。

秦淮眼神一动，当即将这些图画跟传说中的古南禺国联系了起来。

举着火把仔细观摩这两幅约有十尺高，五十到六十尺长的壁画，秦淮发现它们非常对称，不仅内容相同，表现形式、图案构成、绘画风格乃至色彩选择都惊人的相似。

这两幅壁画均包含了许多场景，每个场景都记述着不同的事情，但场景之间的衔接却表现得非常自然，让整幅壁画看起来浑然一体，甚至有种看纪录片的既视感。

虽然以现在的目光来看，这壁画内容构图简单，风格写实，但画中的事物与动作却极为生动，充满张力，一笔一画都显示着画家的敏锐观察力与卓越不凡的高超技艺。

秦淮大略看了一会儿，就搞懂了这些场景的时间顺序和所叙述的事情，从而其中包含的内容。

简单地说，它们讲述了一个部族发现这座洞穴，接纳某位神明，然后在此定居繁衍的故事，而这个故事，跟货郎阿什讲述的那个彝族传说大体脉络一致，只是更加丰富详实，多了不少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细节。

根据画面的内容，古南禺国的先民曾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战争。

壁画上，分别被涂抹成白色与褐色的两个部族展开了血腥的战斗，而后因为褐色部族的人数远远地超过了白色的部族，所以他们手持着简陋的长矛与棍棒围剿、消灭了大量白色部族的成员。

白色部族剩余的成员开始撤退，纷纷逃向更加险峻的山脉，但褐色的部族并没有就此作罢，他们紧紧跟在后面，试图彻底歼灭剩余的白色部族。

白色部族殊无办法，只得边打边逃，撤进了险峻群峰间的一片洼地。

通过一些明显的地貌特征来看，秦淮能够确定这片洼地就是他此时所在的围谷，而根据壁画上描绘的蜿蜒河流，也可以知道，那个时候洞内的暗河还没完全干涸。

褐色部族的追兵爬上了洼地周围的山峰，包围了他们的敌人，准备将白色部族赶尽杀绝。

就在此时，一个涂抹成白色的人物站在洞口挥手指向洞穴里，似乎在要求无力再战的白色部族跟随他进入洞中。

“部落长老，祭司一样的人物？”

虽然壁画中的人物大多都是粗略描绘，简单勾勒缺乏可供分辨的细节特征，但这个站在洞口的人却描绘得很精细。

他戴着奇怪的头饰，身上描绘着怪异的花纹，手和脚都缠绑着某种动物的皮毛。

接着，场景转入地下，那个穿戴着头饰的祭司领着白色部族剩下的成员向洞穴深处走去。

而在他们身边的洞穴环境里总是若有若无地显露出一些覆盖着鳞片的巨大躯体，仿佛某种巨大的、如同蛇一般的生物在他们看不到地方游走。

随后，这个祭司失足跌进了暗河里，被冲向远方，其他白色人影想要救他，却只能在岸上眼睁睁地看着他越冲越远。

这个穿戴着头饰的祭司顺着水流越漂越远，拐过平缓的弯道，进入湍急的窄沟，然后陡然直下，随着瀑布跌落进深深的水潭里，最后被冲到了一处平缓的河滩上。

几只模样怪诞、涂抹成青灰色的爬行动物发现了他。这些爬虫像是一种被拟人化了的蜥蜴或蛇，有着蛇一样的扁平头颅与细长身躯，但却在大约是人类胳膊的位置上生长着两条覆着细鳞、只有爬行动物才有的细瘦前肢。然而这些生物没有后肢，一条粗状的尾巴取代了后肢的功能，让它们能够如同毒蛇一般直立起自己的躯干。

它们聚集在暗河河滩上那个穿戴着头饰的人身边，做着不同的手势，似乎在商讨着什么。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一堆砾石里，一条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巨蛇正在闭目休息。

壁画上仅有这条巨蛇的轮廓和一鳞半爪，只是画出了一个大得难以想象的头颅剪影与一小部分与头颅相连的蛇身，仿佛是在运用留白来描绘巨蛇之大。

接着，那些怪诞的蛇形怪物似乎达成了一致，它们托起穿戴着头饰的人将他送进了那条巨蛇的口里。

巨蛇吞下了他，而那些蛇形的怪物则均匀环绕在巨大的蛇头周围，朝向巨蛇，伏倒在地，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不可名状的仪式。

紧随其后的场景，则是整幅壁画里最难理解的部分，巨蛇再度张开了它的巨口，在它的口中直立着一条新的蛇形怪物。但这条怪物却与其他的怪物有所不同，它被涂抹成了白色，并且穿戴着与部族领头人一样的头饰，前肢上包裹着兽皮，细长的身躯上也留着类似的花纹。

再然后，这条白色的蛇形生物带领着其他那些青灰色的蛇形生物一同离开了巨蛇，寻找到了白色部族剩余的成员。

人类似乎接纳了这些怪异的访客，他们拜倒在白色与青灰色的蛇形生物前，表达着他们的崇敬与畏惧。

最后，那些青灰色的蛇形生物带领着白色部族的成员离开了洞穴，它们驱使着无数披覆鳞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物吞噬了大量褐色部族的士兵，完完全全地歼灭了白色部族的仇敌。

“白色人影是后来的巴虺信徒，蛇人则是巴虺的眷属，至于那个戴头饰的祭司算是拥抱痛苦，被巴虺看中，主动拔擢飞升的圣者？”

望着暗喻丰富的壁画，秦淮细细咂摸了一会儿，有些拿不准那个人类祭司，到底是因为本来就有成为圣者的功业和资质，所以才能大难不死，得道飞升；还是单纯因为巴虺位阶太高，这才让那祭司一步登天。

不过秦淮并没有纠结太久，像蛇人什么的超凡生物他见过太多，只要不招致魔染，他才无所谓这些司辰信徒长成什么歪瓜裂枣。

顺着石板路往深处的黑暗走去，秦淮发现两侧石壁上还有内容，不过从手法和刻印的新旧程度来看，基本可以确定是后来新加上去的内容。

这些石壁上的刻字跟秦淮腰间漆黑皮卷上的符号同出一源，既不像是彝族文字，也不像是任何一种在华夏大陆流传的文字。

更恐怖的是，昨天还完全不认识这些字符的秦淮，此时竟然诡异地明白了这些刻字所代表的意思！

只是看了两眼，这些石刻就好似要扭动起来，挣扎着从岩壁上跳起，撞进秦淮眼窝！

咕嘟~

伴随着泉醴入喉的声音，秦淮眼前的字符终于再度变得陌生起来。

确定自己恢复正常后，秦淮心有余悸道：“艹，什么时候中的招？”

秦淮有心扭头回看那嫌疑最大的两幅壁画，但理智告诉他，最好不要。

而就在刚才短短两三秒钟的功夫，秦淮已然明白那岩壁石刻是什么东西。

这是巴虺信徒修炼的法诀，内容全都是该如何折磨自己、取悦巴虺，来体悟更极致、更纯粹的痛苦。

什么拔指甲、挖眼珠、割耳朵、扒人皮都是小意思，更邪性的还有让信徒通过编织的幻梦，沉醉在幸福之中，然后

骤然破碎，通过二者间的天差地别来体悟极致痛苦。

“对凡人来说，筋骨皮肉都是很难恢复的生体组织，巴虺信徒修炼这玩意儿，除非他们有什么办法能断肢重生，不然个个都得是残疾。”

秦淮揉了揉太阳穴，最后用余光瞥了一眼石刻，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了拱廊隧道的出口。

走出隧道，是一个五尺见方的石质平台，和一个巨大得不可思议的空穴。

秦淮环首四顾，能看见的只有火光无法穿透的浓密黑暗，而这样的环境和岩体结构，总让他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天瑞安息，阿提拉的复苏之墓？”

秦淮挑了挑眉，有种说不上来的抽离感，可想到龙蛇相似的习性，又觉得一切还挺合理。

石质平台前方没有路了，只在右侧连接着一段可供三人并行的小道。它紧紧地贴着石壁的边缘，以一个相对平缓的坡度，远远地向空穴深处延伸了过去。

这条小道的宽度很规则，表面是坑洼不平却磨得光亮的岩石，上面散落着一些凌乱的石屑，像是许多年前工匠凿石留下的残余。

秦淮抬脚试了试小道的支撑力度，确定不会突然塌落后，就贴着石壁走上这条小路，向着空穴处的更深处前进。

很快，秦淮便发现小道紧贴的石壁上还描绘着更多壁画，只不过他现在学聪明了，观赏壁画收集信息的同时一直紧紧握着酒葫芦，随时准备往嘴里灌泉醴。

巴虺、蛇人、神圣洞穴、宏伟城市、各式各样的巍峨建筑，生长着巨大蕈菌的怪异花园以及轮廓古怪、毫无规律可循的空旷广场

秦淮静静看着这些图画，边看边走，逐渐了解到了一个完全不逊于神州华夏的地下世界，那里同样有着连绵的群山、陡峭的河谷、辽阔的平原与深邃的海洋。而他们那条如同山脉一样巨大的神蛇巴虺就在这个世界里休息与游动。

“难道这颗果实，还真有什么地下世界不成？”

秦淮胸中难以抑制地涌现出这样的疑问，可惜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沿着那条小道走了大约一刻钟后，秦淮敏锐地发现地面上开始出现了一些零散的骸骨，只是稍加辨别，同样精通医学的秦淮便认出这些都是人骨，不过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非常长了，已经出现了石化的迹象。

接着他继续向下走去，骸骨渐渐多了起来，有些甚至还保持着部分的完整结构。大多数骨头都保存得非常完好，没有暴力破坏的迹象，也没有动物啃咬后留下的齿痕。

“自杀？还是人殉？”

就在秦淮走到小道终点，看到广阔的平整地面时，他发现了已一整具保存得相对完好的骨架。

它看起来像是某种四足行走的大型野兽，却有着类似人类的S型脊柱；它的头盖骨和其他一些细小的骨头像是高度进化的灵长类动物和人类，但那略微突出的上颌与下颌上却长着如同野兽一般的尖锐门齿与巨大犬齿。

“类似天瑞种一样，被巴虺转化成眷属的野兽？还是说蛇人？”

没有在明显是巴虺眷属的骨架上耽搁太多时间，秦淮从容绕过这具骨架，走到这个巨大空穴的底端，举着火把环绕了一圈，果不其然，发现了几盏石灯，和互相联通的槽沟，里面还有粘稠似油一样的液体。

秦淮想了想，手指一弹，点点血火就落入其中，点起了足以驱散浓密黑暗，照亮整个偌大空间的猩红火焰。

哗~

血火燃起，暗室既明，此时出现在秦淮眼前的，是一片非常旷阔的平地，上面堆砌着一些体积巨大、奇形怪状的石头建筑，而在这片平地与那些石头构造上铺洒着许多从高处落下来的碎石以及一片灰白色的人骨。

“神殿？还是祭庙？”

秦淮低声喃喃，自言自语道。

“都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低沉，像是蛇类吞吐蛇信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