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烟囱下的弹道，老子等你很久了

三天后，黑狗崖。

据点设在一座被炮火削掉半拉的青石碉楼里，像个被啃了一口的烂苹果。

守军一个排，三十二号人。排长姓赵，三十出头，脸上挂着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狰狞旧刀疤，说话一股子浓重的皖北腔调，看人的眼神带着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劲。

当他看见跟着联络员走进来的苏晚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苏晚，又看了看她身后背着枪、一脸警惕的李铁柱和小满，刀疤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你就是……‘战区之眼’？”赵排长的语气里，怀疑比好奇多得多。他想不通，长官部派来的反狙击专家，怎么是个看起来还没他闺女大的女娃。

苏晚没兴趣跟他解释自己的年龄和性别。

她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开门见山：“之前牺牲的两个兄弟，在哪儿中的弹？”

赵排长被她这干脆利落的劲儿噎了一下，那句“你行不行啊”硬是没问出口。他闷着头，领着苏晚上了碉楼二层。

“第一个，司务长，就在这窗口送饭，一枪从后心穿过去。”他指着窗口下一个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印。

“第二个，机枪手，在那边那个射击孔，正骂人呢，半个脑袋没了。”

苏晚走到窗口，没急着探头，只是侧身站着。

她闭上眼，再睁开。

淡蓝色的数据薄膜瞬间覆盖了整个视野。

她脑中那张二维的密令地图，与眼前真实的三维地形完成了无缝重合。一条代表着预判射击方向的红色虚线，从碉楼窗口笔直地延伸出去，稳稳地钉在东北方向九百米外的一道山脊线上。

数据层自动将那道山脊线上的三个可疑位置高亮标注了出来。

【A点：巨石堆，掩蔽度85%，射界良好】

【B点：倒伏树干，掩蔽度70%，易于转移】

【C点：灌木丛，掩蔽度90%，但射界受限】

李铁柱和小满一左一右，端着枪替她警戒。

苏晚就这么站着，足足观察了两个小时。

赵排长在后面来回踱步，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来的麻木，最后他干脆靠在墙角，看着这个女娃对着窗外发呆。

突然，苏晚收回了目光。

她指着据点北侧大概五百米外的一处地方：“那是什么？”

赵排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一座早就废弃的砖窑，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一个破窑子，早塌了。”

“烟囱。”苏晚的语气很肯定。

砖窑的烟囱确实塌了，但只塌了一半。剩下那半截黑乎乎的砖石结构，像一根断掉的手指，直愣愣地戳向天空。那个高度，大概四米。

苏-晚在心里迅速盘算。

如果她是那个日军狙击手，她绝对不会选

九百米外的山脊。距离太远，变数太多。

她会选那个烟囱。

五百米的距离，对于一个能用铁瞄在六百米外杀人的高手来说，刚刚好。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碉楼。烟囱本身的深色砖面就是最好的光学伪装，根本不用担心瞄准镜反光。最关键的是，砖窑下面，肯定有排水沟或者通风道，那是完美的撤退路线。

她转身下了楼。

赵排长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苏晚没去二楼那个最明显的窗口，而是在一楼一个堆放杂物的墙角停了下来。她抽出刺刀，对着厚实的青石墙壁，开始一下一下地凿。

动作和在台儿庄时一模一样。

低角度，隐蔽，只求一个能把枪管伸出去的拳头大的孔洞。

赵排长彻底看傻了。

半小时后，一个不规则的射击孔成型。苏晚将蔡司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对准了五百米外那截断掉的烟囱口。

等待开始了。

第一天，风平浪静。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上午，苏晚找到正在二楼窗口举着望远镜观察的赵排长。

“把你的指挥位置，搬到一楼后面的土坑里去。”

赵排长一愣：“搬那么远？我怎么看阵地？”

“你不在窗口，他就没有目标。”苏晚的脸色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他没有目标，就得换计划。他换计划，就得动。他一动，我就看见了。”

赵排长脸上的刀疤抖了一下，他盯着苏晚看了足足十秒，最后什么也没说，骂骂咧咧地招呼手下人搬东西去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

苏晚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耳边传来小满压得极低的声音。

“苏姐，北面烟囱上面，有东西动了一下。”

苏晚猛地睁开眼，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滑到射击孔后面，眼睛凑上了蔡司镜。

数据层，激活。

五百二十米外，废弃烟囱那黑洞洞的断裂口处，一截极不显眼的枪管，正缓缓地伸出来。

是三八式步枪那标志性的前段准星。

在肉眼下，那截金属几乎完全融入了烟囱的阴影里。但在苏晚的数据层里，它被一个微弱的亮点标记了出来。

【目标金属反射系数：0.48】

【背景砖面反射系数：0.18】

【差异值：+0.3】

苏晚没有立刻开枪。

她在等。

像一头潜伏在水草下的鳄鱼，等待着猎物将最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

她要等那根枪管伸得更长，等对方的身体为了获得稳定的射击姿态而靠上烟囱口。那个瞬间，人体最稳定，但也最暴露。

三十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枪管又往前探了两厘米。

紧接着，一顶日式军帽的边缘，出现在烟囱口的阴影里。

就是现在！

苏晚的呼吸在瞬间落到了谷底。

数据层里的参数疯狂闪烁，最终定格。

【距离：520m】

【风速：微风，可忽略】

【温度修正：可忽略】

【弹道下坠修正：-68.7Cm】

她的中指，稳稳地探入扳机护圈。

在两次心跳之间的那个短暂的真空期，她轻轻扣下。

“砰！”

枪声沉闷，像冬日里的一声闷雷。

7.92毫米的尖头弹呼啸着穿过射击孔，飞越五百二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钻进了烟囱口。

子弹没有命中头部。

因为对方的大部分身体都藏在烟囱后面，苏晚能看到的，只有一个不到拳头大的射击窗口。

这一枪，打在了对方的右肩锁骨下方。

烟囱口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顶军帽猛地晃了一下，消失了。紧接着，那支三八式步-枪从断裂口滑了出来，“哐当”一声砸在砖窑外面的碎砖堆上。

苏晚看都没看，右手闪电般地拉栓、退壳、复进。

第二发子弹已经上膛。

但烟囱后面，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李铁柱立刻带了两个腿脚快的士兵，端着枪冲了过去。几分钟后，他跑了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苏姐，人跑了。”

“烟囱底下有条排水的暗沟，直通北面。沟里有血，还有这个。”

他将一个还在滴水的日军制式水壶递了过来。

狙击手带伤逃脱了。

赵排长搓着手，从土坑里爬了出来，凑到苏晚跟前，脸上的刀疤因为激动而显得更加扭曲。他看着苏晚，结结巴巴地开口：

“苏……苏长官，五百多米，打穿一个烟囱缝？”

苏晚没有理会他称呼的变化。

她蹲下身，捡起那支被李铁柱带回来的三八式步枪。

枪身保养得很好，但枪托上有几道明显的磨损。

标准型号，没有加装任何光学瞄准镜，只有原厂的铁质机械准星。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一个能靠裸眼和铁瞄，在六百米开外精准狙杀三名军官的狙击手。

这个功底，不弱。

但，不是渡边雄一。

渡边雄一用的是九九式，而且，他从不让自己的枪离开身边。

苏晚将那支三八式步枪放回地上，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了北面那片连绵的山脊。

她对李铁柱说：“他还会回来。”

“不过下次，不走这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