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玩弄

这天以后，陈望月仍然拒绝进食。

餐食送进来，她看也没看，抬手便掀翻在地，佣人沉默着收拾残局，等地面重新变得干净，另一个人走到床边，轻声说了一句得罪了，便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陈望月没搞明白他们要做什么，直到有人按住她的肩膀，她挣扎躲避，踢开靠近床沿的手，后脑却被另一人按住，将她牢牢压在床垫上。

很快便有更多人围上来，掰开她的嘴，迫使她抬起下巴。

软管放置进了鼻腔，也许是大脑的保护机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有在陈望月脑海留下任何具体的画面，她只记得自己像养殖场里的牲畜，被关在狭窄的铁笼里，强行撑开喉咙，灌入维持生命的养分，等待被端上餐桌的命运。

填肥的鹅、待宰的猪，她与它们有什么区别？

结束之后，佣人用餐巾细细擦拭她下巴上的污渍。

“明天开始，希望您能主动吃饭。”对方边把她的手腕固定回床头边说，“用餐的时候，我们可以暂时替您解开锁链，您配合一些大家都会轻松很多，您也好受一些，是不是？”

第二天，餐盘再次被送到她面前。

身体比意识更快作出反应，仅仅是闻见粥的味道就让陈望月疯狂干呕，眼前一阵发黑，佣人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喂了一口水。

“再试一次吧，望月小姐。”她用鼓励的语气说，“我们也很不想再给您使用胃管。”

过了很久，陈望月才勉强拿起勺子。

一口粥含在嘴里许久才咽下去，她闭着眼睛忍受胃部翻涌的酸水

，等那阵恶心稍稍退去才吃第二口，如此反复了许多次，她又顶着佣人的注视，勉强喝了半杯牛奶。

佣人满意地收走餐具。

此后几天，辛檀始终没有出现。

不来最好，陈望月希望下次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死讯，然而她很快发现了异常。

被关进这间房以后，她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灯光什么时候亮起和熄灭全凭外面的人决定，佣人送来的一日三餐是她唯一能够分辨时间的方式，可即使如此，她也发现自己睡得实在太久。

刚刚被关进来的几天，她只要闭上眼就会陷入噩梦，但最近她却常常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睡过去，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原以为只是长时间被关押休息不好所致，直到发现自己每次晚餐之后都会马上陷入困倦，她开始留意送来的食物。

又一天晚餐时间，她没有碰那杯牛奶，而是要求换一杯温水。



佣人犹豫片刻，还是照她的要求做了，等杯子放到床头，陈望月又皱起眉，抱怨房间里实在太闷，想开门透一会儿气。

“陈小姐，您还是不要——”

“不要什么？”陈望月一下抬高了声音，“我的脚都被你们铐着，你们还怕我逃跑吗？”

佣人被吓了一跳，还想再劝说两句

，陈望月冷冷地别过脸，“我不吃了，滚出去！”

佣人只得叮嘱她不要乱动，转身去开门。

陈望月迅速把大半杯温水倒在了床单上，又将身体挪过去，紧紧贴住那片湿痕，借着被褥的遮掩挡住痕迹。

佣人回来时，她已经重新靠好枕头，手里捏着杯子，嘴里含着一大口水，像是喝得太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对方连忙走过来替她擦拭，陈望月垂着眼任她动作，直到佣人收拾完餐具离开，她才将嘴里的水悄悄吐进枕头底下。

很快她就觉出了困倦，但至少没有像前几天一样迅速失去意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能用头撞几下床头，在一阵阵袭来的睡意中竭力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陈望月蜷缩在一片黑暗之中等待，终于，她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消失，轻微的脚步声后，床垫缓缓下陷，有人坐到了床沿，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窝。

“怎么睡成这样。”

他的声音柔和，手拂开她额前的刘海，指腹擦过眉骨，又在脸颊细细摩挲了一会儿，做完这些，他突然去解她手腕上的锁扣。

陈望月不敢睁眼，那只手移动的触感无比清晰，太自然也太亲昵，仿佛她并没有被锁在这里，也没有对他表现出过强烈的憎恶。

就像他们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争执，到了夜里，他仍旧理所当然地拥有她，而她的意愿根本不在其中。

手腕和脚踝上的金属扣被一一解开，冰冷的链条从皮肤上滑落。

随后他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床垫向一边倾斜，辛檀伸手揽住她的腰，从背后环抱住她，她被困在一个无从挣脱的姿势里，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小心翼翼控制着呼吸。

有关于前几夜缺失的记忆，无数可怕的猜想从脑海中掠过，但每一个都没有实现。

脖颈落下冰凉的湿润，辛檀只是给了她一个吻。

“小月。”

他低声唤她，陈望月当然不可能给出任何回应，辛檀也不在意，抱得更紧了些，手掌隔着睡衣抚过她的后背，缓慢而耐心，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似乎很满意此刻的安静，连呼吸都比平日放松。

这副情景若是发生在从前，或许真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是一对亲密的恋人，可陈望月只觉得浑身僵硬，既不能挣扎，也不敢睁眼。

她的憎恶、恐惧和反抗，都没有妨碍他获得此刻的安宁。



环抱住她的人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低下头，又在她后颈吻了一下。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黑暗里，他的手仍然搭在她腰间，连稍稍挪动一下都没有余地。

陈望月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辛檀先醒了，陈望月听见他起身的动静，接着是衣料窸窣、皮鞋落地的声音，她以为他很快就会离开，但始终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片刻后，脚步声重新响起。

房间里静得出奇，陈望月的心跳砰砰加速，她不知道辛檀为什么突然回来，他是在等什么？

念头刚一冒出来，她便不敢再往下想，努力闭着眼睛，心跳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呼吸不敢用力，胸口却不受控制地起伏。

毫无疑问辛檀在注视着自己，人对于他人的目光是敏感的，被注视很多时候约等于进入了被捕猎的范围，那是令人无从确认的恐惧，哪怕不睁开眼也能感受危险的信号。

过了很久，那道目光仍然没有移开，陈望月越想保持镇定，越觉得自己快要露出破绽，喉咙一阵发干，她感觉这样做的自己很可笑，熟睡的人不会这样费力地维持熟睡的样子，可她已经顾不上了，被子里闷热得令人难受，她的手指紧紧捏着床单，终于她还是没有忍住，眼皮颤巍巍地眨了一下。

下一秒，有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陈望月后背一僵，以为自己已经被抓了个正着，这时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腹掠过眉眼慢慢滑下去，捏住她的下巴，像是在端详，温柔得仿佛是他们从前相处时再寻常不过的亲昵。

冷汗从后背渗了出来，她想要睁开眼睛，想要让他滚开，但她更怕自己一睁眼，便会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

漫长的等待如同折磨，那只手终于离开了。

她仍然不敢松懈。

紧接着，辛檀俯下身。

微弱的气流送入耳廓，他轻声地，含着笑说。

“小月，早安。”

而后便迈开脚步走出房间。

陈望月的睡衣被冷汗浸湿，心跳在听见门带上的声响后渐渐平复，她终于敢睁开眼睛。

锁链和镣铐散落在床侧，手脚都空空荡荡，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到地上，长时间被困在床上，她的身体虚弱得厉害，左腿也使不上力，可她还是咬着牙走到了门口。

门外空无一人。

她愣了一瞬，随即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她在辛家主宅住了将近一年，了解这里的布局，沿着靠墙的小楼梯下去，可以避开主楼大部分佣人活动的区域。

穿过一楼走廊，再往花园的方向走，那里有一扇专供园丁上班进出的侧门，这个时间点是不会有人的。

其实就算走出主宅，也避不开庄园门口的安保，但是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她在角落里打碎了一个杯子，把瓷片握在手中，老天似乎眷顾了她一次，这一路上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遇见任何人，晨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夺目的金色，陈望月抬手遮住眼睛，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自然光线了，连阳光的温暖都令她感到刺痛。

但她一步也不敢停留，往前走，越靠近侧门，光线便越明亮，她走到了尽头，伸手用力推开门。

阳光一下子落满了视野。

花园里草木繁盛，她闻见花香也听见鸟鸣，曾经习以为常、从未认真留意过的声音和气味，都变得鲜活而珍贵，她再也按捺不住狂喜的心情，不顾脚上的疼痛开始奔跑起来。

她终于走出来了。

终于……

只跑了两步，脚步便硬生生停滞在草地上。

花园里，两个人听见了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身上所有刚刚恢复的知觉都被抽走，阳光仍然照在陈望月的脸上，血液却从四肢末端迅速退去。

隔着横在小径上的花枝，辛檀站在花园中央，与另一个男人并肩而立，日光下他的神情放松，向自己微微一笑。

那站在他身侧，身材高大的西装男人，是陆兰庭的秘书，岑平南。

辛檀对岑平南说了句什么，便拨开枝条步伐从容地走来，陈望月僵立原地，直到他来到近前，脱下外套。

衣料和他的体温沉沉地落在身上，辛檀替她拢了拢领口和头发。

“怎么穿着睡衣就下来了？”他亲昵地责备，任谁也不会怀疑他是一位体贴的未婚夫，“迫不及待想看我们订婚的场地布置得怎么样了吗？”

陈望月没有回答，固执地望着岑平南，她的下巴不受控地发着抖，似乎只要移开视线，眼前的一切便会彻底失去解释的余地。

辛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臂揽住她肩膀，介绍道，“这位是岑秘书，小月应该也很熟悉吧？”

岑平南微微欠身，脸上现出笑容。

“您言重了，只能算和陈小姐有过几面之缘。”他看着陈望月，“陈小姐，我受陆先生之托，来送辛少爷和您的订婚礼物。”

“兰庭哥有心了。”辛檀的手紧紧扣着陈望月的腰说，“辛苦岑秘书，请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

“很遗憾，还有一些公事需要处理。”

“这样啊。”辛檀笑

了笑，并不介意，“不过，我还有一些疑惑，想请岑秘书为我解答。”

他说着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很快，一道男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辛檀，你太年轻气盛了，但不是每件事都必须争个高低的。”

“我承认我对她很有好感，但是她不适合成为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妻子，只有做情妇还算有可取之处，这点我想你也有所体会，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共享她？”

“别急着挂电话，好好考虑，我是有诚意的，辛檀。如果你想，她的第一个孩子可以是你的，而且我很乐意做这孩子的教父。我们两家过去一向合作良好，未来关系还可以更进一步，这恰好是一个机会。”

……

陈望月认得这个声音，标准的上城区腔调，与安全感，耐心，体面，还有无所不能的可靠相关。

说出下流的话语时，也充满了蛊惑人心的能力。

陈望月手中的瓷片铿然坠地，同时落下的还有那柄在心口悬置已久的长剑，剑身沉重，寒光隐约，她无数次从它下面走过，仰头时甚至看不清它究竟在何处，直到此刻，它终于贯穿她的头颅，将她钉在明亮的阳光之下。

辛檀看着她，那样苍白的脸，寡色的唇，眼睛里布满血丝，肩上披着他的外套，赤着的脚陷进草地，太瘦了，仿佛只剩下那一截骨头和覆在上面薄薄的一层皮肉，初见时那种蓬勃的生命力所剩无几，像一株迅速枯败的藤蔓。

辛檀觉得愉快。

原来反刍另一个人的痛苦会这样令人愉快。

一直以来他都想要她爱自己，想要她主动向他走来，像那些被爱情宠坏的傻瓜一样毫无防备。

如果做不到，他就要她和自己一样痛苦。

他也的确做到了，她被另一个男人的话击中，连愤怒都来不及生出，便已被那种痛楚压得失去了还手的力气。

甚至辛檀都有些怜悯她了。

可那微小的怜悯很快便被更深的怨恨取代，如果她肯爱他，如果她肯像信任陆兰庭那样信任他，他们又何至于走到今天？

像仓促咽下辛辣的酒液，终于在胸腔里烧了起来，辛檀胸口的快意变得苦涩。

录音终于停止。

辛檀按灭了手机。

“岑秘书，你们陆先生的话我听不大懂。”他说，“你是他的左膀右臂，可以告诉我他是什么意思吗？”

岑平南略一颔首，“陆先生的原话已经在录音里了，辛少爷不妨自行判断。”

“你不觉得他的提议很有趣吗？”

“我不便评价上司的私生活。”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岑平南从容道，“倘若我受雇于您，您会希望下属是这么没有职业操守的人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似乎终于想起她还在边上，岑平南转向她，稍稍躬身。

他身材高大，站在她面前时，陈望月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无疑把她凌乱的睡衣和赤裸的双脚尽收眼底，但他的目光异常规矩，语气也一如既往礼貌。

“陈小姐，我知道你们年轻的小姐为了穿礼服好看，都很注重身材管理，但是也要保重健康啊。”

话语里面的关切与真诚，与他的上司如出一辙。

他说完向辛檀告辞，辛檀微笑着目送他穿过花园，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辛檀才开口。

“小月，我早提醒过你，他的承诺不可靠。”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慢慢捏紧了，“可是你不死心，始终高估你自己，非要我证明给你。”

“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

陈望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的下颌开始发抖，猛地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吸到底，眼前便一阵发黑，她整个人向下一沉，重重跪在了地上。

辛檀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陈望月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身体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小月？！”

辛檀蹲下身去抱她，但这种时候陈望月还把力气用在推拒上，她抓住他的衣襟，整个人在他怀里拼命挣动。

辛檀握住她的肩膀，“陈望月，看着我！”

她做不到。

眼泪不断从眼角涌出来，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胸腔艰难地抽动。

辛檀终于感到慌张。

“叫医生！快去叫医生！”

他将陈望月抱稳，不断叫她的名字，她的手滑落下去，辛檀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声音都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医生赶到时，陈望月接近昏迷。

年轻的女医生迅速蹲下身查看陈望月的状况，随后对辛檀说：“请让我来吧。”

辛檀迟疑了一瞬，才把陈望月交给她。

医生扶住陈望月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托住她的下颌，引导她一点点吸气、呼气。

“慢一点，陈小姐，跟着我，像这样，对，你做的很好。”

过了片刻，陈望月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她稍稍抬起眼睛，视线摇晃着落在医生的手背上。

那里的纹身，是一只小小的，皮毛灰白的猫。

她怔怔地看着，直到医生把袖口褪下，遮住了纹身。

医生握住她的手。

“都交给我，别怕，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