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他到底是谁？

“怎么了？”铁面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抖了抖手臂，将衣袖从门把手上扯下，整条手臂重新被布料遮住。

楚灵芸正了正神，她的一双眸子盯着铁面，过了数息，才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之前的镇定随和，笑道：“没什么，这位面具公子有些像我熟识的一个后生，认错人了。”

“抱歉，让诸位受惊了。”她深深地鞠躬，给众人赔礼，“请入座吧。颖儿，命下人给诸位贵客上茶。”

石承一边应承着往自己的座位走，一边打量着房间内的装潢，这间大房的内部颇为整洁朴素，一眼看过去竟然没多少值钱的东西，和一家分会会长的地位很不匹配，唯二两个值钱的物事，一个是楚灵芸身后装满藏书的雕金红木书架，另一个是摆放在房门入口处右手边架台上的一块正在发着柔和蓝光的云朵形宝玉。

“临月城特产的荧月玉啊。”石承忍不住感叹了起来，“天下稀有的奇珍，仅是能在此亲眼见到就已经不虚此行了，听说这种玉是在地脉特殊的溶洞里面天然凝结而生，每年的产量不过区区一两四钱，楚会长房中这一块宝玉，看样子抵得上贵国十年的产量了。”

“石公子谬赞了，此玉是城主大人赏赐之物，灵芸也是受宠若惊。”楚灵芸忍不住对石承多看了一眼，“之前就听闻太子殿下招募的新幕僚见闻广博，如今一看名不虚传，看来石公子也是见过荧月玉的。”

“在下毕竟也在药师商会供职，算是拿着两份工钱吧。”石承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

正准备往外走，吩咐仆役上茶的洛颖闻言嘻嘻一笑，说道：“石公子可不要小看灵芸姐哦，近八年来，凡是灵芸姐主理的汇宝阁分会，绩效利润都是海外各个分会的魁首，哪怕是南荒那边的分会，当年灵芸姐也照样能做到利润第一呢！她可是我们临月城的女财神呢！”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石承和吴能的眼中全是敬佩之色，张名扬和赖向云对楚灵芸知根知底，所以不以为奇，铁面则是不知何故，看上去没有一点反应。

“好啦，你这丫头，胡吹乱捧什么啊。”楚灵芸一脸无奈。

洛颖眨了眨眼睛，这才快步带上门出去了。

楚灵芸看向已经落座的东宫代表们，轻轻一笑，说道：“灵芸知道张学士素来直爽，并不喜欢在谈论要事时绕圈子，所以灵芸也就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了。”

她很清楚和什么性子的人该用怎样的谈判风格，见张名扬点头，便一边说着，一边从面前的桌子上郑重地取过一沓叠放整齐的文书，“这份文书里是我天都城分会的注资细节，条件和之前不变，只希望得到逍遥商会的一成干股，惟愿汇宝阁将来能与东宫，与太子殿下，维持密切且友好的合作。”

…………

和煦的春风吹来，大魏帝国的宰相朱恒正闭着眼睛，躺在宽大舒适的摇椅上，一边享受着早春的日光，一边闭目养神。年过七旬的他现在每日必须得闭目养神一个时辰，才能维持处理事务时的精力。

朱恒的长子朱云轻手轻脚地走进了父亲休憩的院落，绕过平静如镜的池塘，小步走到朱恒的身边，站定后，恭敬地低低唤道：“父亲，父亲。”

少顷，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刚醒来的迷茫，直到看清来者是自己的长子后，这才闪烁起精光。

“父亲大人，西策马州回报。果然如您所料，太子和坎塔克、罗海生，以及严衡伟冲突颇多，坎塔克他们极力主张一查到底，太子则坚持主张辨明不同士兵的具体罪责。”朱云得意地说着，嘴角几乎要压不住了。

“毫不意外。”朱恒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预判守原则的人，比预判不守原则的人，总是要容易很多。呵，入住东宫这么些年了，还是守着那套所谓持中守正的做法不放。也不知道是张名扬教他的，侯圣辉教他的，还是已经离世的老太傅教他的。”

“不管是谁教他的，现在都是太子自己作死。”朱云笑道，“是个人都能看出陛下只安排河东党人与太子一同严查逆案是抱着什么打算，现在太子非得要继续拂逆陛下，定会惹得陛下不快，进而

施压太子，使他不得不顺着河东党的要求来查，到时候必然牵连到河西党那边，等太子再把河西党也招惹了，这东宫的位置，或许就真的要换人了！”

“哪这么容易！”出乎朱云意料的，自己的父亲居然看上去很不高兴，看向他的眼神又带上了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眼色，“眼下我们做的，不过是往气喘吁吁的骆驼背上添上一捧稻草罢了。我问你，要是太子死活坚持他那套查案的方针，不肯配合坎塔克，你又怎么说？”

“还请父亲明示。”见老父不快，朱云只好赔着笑脸，讪讪地虚心向父亲请教。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即便太子没有得罪河西党，至少也会继续加深他在皇帝心中的负面观感，这就足够了。云儿你记住了，不要总想着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只要砝码放多了，总有把天平压倒的那一刻。”朱恒缓缓起身，朱云一边点头应是，一边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了父亲。

朱恒慢慢地伸了伸腰，深呼吸几下后，问道：“今日还有别的消息吗？”

“还有两条。”

“继续讲。”

“是，父亲。第9军团不是还有一个第90龙骑团，在山原洲那边外驻了好些年嘛。枢密院那边已经议定，准备将这支龙骑团调回国内归建了，但他们毕竟没有参与当年的逆案，和其他四个团不同，枢密院那边有人想了解您是什么态度。”

“这不是我们东府该管的事，可以找个御史上奏提出这个问题，然后就让汪寒锋自己思量去。”朱恒冷哼了一声，“老夫倒也想借此看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孩儿明白，还有一件事……四皇子殿下近日来和他从南方聘请的那两个行踪诡秘的江湖术士尽弄些荒诞不经的事情出来，前些日子甚至带着王府卫士强闯了王城东边的一处义庄，强行买走了三具刚刚停放的尸体，说是要……要拿去祭祀圣尊用。”说到这里的时候，朱云脸上的肉忍不住直抽抽，“这件事已经在死者家眷那边暴露了，一直在闹，还有人扬言要请讼师打官司，现在是二皇子正花钱压着邸报，尽量不使此事走漏风声，您看……”

“哼！”即便是沉稳如朱恒，听到此事也不禁用手重重地拍了躺椅的扶手，“混账小儿，有此一子，真是天家不幸！”他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思忖片刻后，道：“为父允许你动用家中的部分资金，通过一些渠道给那些闹事的家眷和邸报一笔封口费，就当是老夫帮衬二皇子了，休沐后的第一日朝会，为父会单独面圣，请陛下下旨斥责和州王（四皇子），严加管束。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此子耽误了二殿下的事。”

提到四皇子，朱云还是有些同情的，“父亲，您也不要太苛责和州王殿下了，自从他的生母死在清言寺后，他的性格就越来越奇怪了，但也确实情有可原。”

“生在天家，就别提什么情有可原！”朱恒哼了一声，“若不是看在他从小亲近二殿下，还情愿为二殿下的事情出钱出力，老夫早就上书，请陛下把他封到外州，或是让他去雨林洲当个总督某地事务的安乐王爷去了。云儿你记住，我们要支持的，是愿意视我们的利益重于高山的皇子，不是做所谓正确事情的皇子，也不是什么情有可原的皇子！”

“孩儿受教。”

见自己的儿子通报完事情后还犹豫着不走，朱恒有些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最近家里一切都好，是……还是西策马州那边的事，有一件有点怪异的新鲜事，孩儿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和您说。”

“那就说！”

“是，父亲。孩儿派到那打探消息的人听说，第9军团的营地里，最近……传出来了一些怪谈。”

“怪谈？”朱恒眯起眼睛，“仔细说。”

“有个把巡夜的士兵，曾在大营边缘的树林里，看到过一闪而过的诡异黑影，那片营区还有士兵，在如厕的时候，听到过奇怪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还有呜呜的低沉哭泣声，但是起身查探，又什么都找不到，虽然这些事情发生的不多，但是一来二去的，营里有小部分士兵一直在传军帐里闹鬼，是之前已经被朝廷明正典刑的叛乱士卒的冤魂作祟。”朱云一边说着，一边抱臂耸肩，仿佛脊背发凉似的

。

“什么怪力乱神之说，还冤魂。”朱恒听罢倒是不以为然，“我看是这些乱兵丘八还心有不甘，这才炮制出这等诽谤朝廷的谣言。你给罗海生发信，让他留意此事，如果谣言传得多了，铁腕压制便是。”

“孩儿晓得。”

…………

大概一个时辰的唇枪舌剑后，张名扬和石承与楚灵芸定下了最终的合作条款，由于临月城愿意让利，所以在利益分配这一块反倒相对比较顺利，只不过楚灵芸为了确认逍遥商会的可靠性，在很多商会的具体工作细务上与石承和赖向云讨论颇多，石承也不得不佩服楚灵芸的专业，不知道是因为她出身临月城的原因，还是事前特意有过了解，楚灵芸对炼药这一行当的了解，还真比一些人想象得多。

“既然如此，楚会长，合作愉快。”石承、张名扬起身，和楚灵芸彼此笑着行礼。

“合作愉快。现在已经到了午饭饭点了，还请张学士和石会长赏光，在此吃顿便饭吧。”楚灵芸笑道，“正好下午有拍卖会，几位可以看看。”

“多谢楚会长了。”张名扬微微一笑，“不过下午的拍卖会我就不来了，太子殿下眼下身处外地处理政务，东宫的很多事务压在我的身上，实在没有太多空闲的时间，还望见谅。”

“哪里。张学士也要注意身体，来人啊，去库房取一些上好的名贵补气药材，由我出钱，就当是灵芸私人赠给学士的礼物了。”

张名扬推托一阵后，还是在楚灵芸的热情坚持中收下了礼物，汇宝阁的仆役们带着东宫一行人出了屋，往餐厅而去，偌大的房间里，就剩下楚灵芸和洛颖二女。

“灵芸姐，咱们真的要这么拉拢东宫吗。”见石承等人离开，洛颖终于打开了心中的话匣，“我听说太子最近的处境很不好呢，咱们是不是再观望一下比较好？”

楚灵芸抿嘴一笑，她缓步走回自己的座椅，优雅地坐下，“颖儿，你知道吗，其实当今魏皇和太子之间的矛盾，早在萧承和被正式册封为太子之前，就已经不是秘闻了。”

“但是直到现在，天都城内东宫易主的消息已经传了十好几轮，萧承和的地位依旧岿然不动，你知道这是为何？”

洛颖哑然。

“我告诉你吧，一位父亲或许会偏爱更讨自己喜欢的那个孩子，但是一个头脑清醒的帝王，最终只能选择更适合当继承人的孩子。”楚灵芸说着，用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当今的魏皇，是个头脑清醒的人。”

洛颖不断地点头，“我明白了。灵芸姐看人，我一向放心。”

说完，洛颖的眼中满是好奇，她靠近了些，问道：“对了灵芸姐，我还没问你呢，张学士他们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突然那么失态啊？”

楚灵芸的脸色沉了下去，片刻后，她重重地叹气，解释道：“颖儿，你应该也知道，荧月玉有这样一种功效，能照出人身上被月华寒毒刺伤后留下的伤痕，而这种寒毒，只在我们临月城境内的家族秘境中存在。”

“就在那个叫铁面的人进来的一瞬间，他手臂上的衣袖不慎被门把手撩起来了几息的时间，就在那个当口，我看得特别清楚，蓝光照射下，他的手臂上有一条长约四寸的伤疤，蓝光被门板挡住后，那伤疤就消失不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说到这里，楚灵芸的眼色越来越深沉，说话的语气竟然也有些颤抖。

洛颖大惊，小猫妖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低呼道：“您的意思是！”

“那个铁面还不满三十岁对吧。据我所知，临月城中进入家族秘境并因月华寒毒出现伤亡的三十岁以下案例仅有一例！就是小少……前小少主洛延带着他的侍读亲卫参加秘境试炼的那一次，报告显示五人被寒毒刺伤，其中就有洛延！”

虽然心中已经对铁面的身份有所猜测，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让洛颖震撼得无以复加，她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憋出一句话，连告辞都没说，就连忙拔腿跑了出去。

“这件事情必须要上报给绒儿姐！”

看着洛颖急匆匆跑出去的背影，楚灵芸叹着气，脑海中全是铁面的身影。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