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假如是男儿(5)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康熙五十一年。

沉寂数年的储位之争再起巨浪，太子二度被废，彻底断了复立的可能。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无数官员站队观望，朝堂局势愈发诡谲难测。

可不管朝局如何动荡，次年康熙帝的六十大寿，依旧普天同庆，朝野大赦，恩典遍施天下。

为贺帝王万寿，朝廷特开万寿恩科，破例多取人才，连往年固定的秋闱乡试，也额外增设一届，给天下读书人多了一条进阶之路。

这一年，穆宁刚满十四周岁，虚岁十五。

少年身形早已长开，眉眼清疏，那张与胤祥酷似的脸庞，褪去了年少稚气，多了几分沉稳温润。

自十岁院试得秀才功名、一战成名之后，四年寒暑昼夜苦读，他的笔墨文章愈发老练通透，骑射功夫更是愈发精湛，文武根基早已远超同龄学子。

恰逢恩科加试，时机正好。

他没半点犹豫，直接递了名册，报名参加本届乡试。

消息传到哈达与胤祥耳中，二人皆是默许。

他们不求穆宁少年登顶，只求他凭自身学问稳步进阶，走一条干干净净的科举正途，不靠家世、不涉党争，在如今这乱糟糟的朝堂里，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安稳立身之本。

旗人乡试规矩照旧，先考骑射，再定文章。

天底下从来都是习武易、修文难，文武双全更是寥寥无几。

八旗子弟大多善弓马、疏笔墨，能稳稳通过骑射考核的本就不多，过了骑射还能将八股经义写得通透出彩的，更是少得可怜。

且清廷科考分榜取士，旗人与汉人榜单互不干扰、单独排名，门槛虽有区分，却也最能显出旗人子弟的真本事。

待到乡试放榜那日，全城围观，红榜张贴于贡院之外。

穆宁挤在人群中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旗人满字

号榜单的最顶端。

榜首第一的位置，赫然写着他的名字，章佳穆宁。

十四岁的年纪，拿下旗人乡试解元，这份成绩，在整个京城百年间都算得上绝无仅有。

榜单一经公示，瞬间轰动全城。

年少登科，文武双绝，十四岁旗人解元的名头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人人都知晓，内务府哈达大人府上，出了一位百年难遇的少年奇才。

这般惊人的年少盛名，层层上报，最后连皇宫内的康熙都听闻了消息。

康熙本就对胤祥这位年少聪慧、十岁院试成名的表弟略有印象，如今得知他十四岁高中乡试第一，一时兴致大起，当即下旨，传唤穆宁即刻入宫觐见。

消息传到胤祥那里时，穆宁已然入宫，身在乾清宫面圣。

胤祥得知的瞬间，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坐立难安。

他如今圣眷不复当初，几经朝堂风波，早已不得皇阿玛欢心，虽无重罚，却也常年被帝王冷待。

而穆宁那张脸，与他太过相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胤祥最怕的就是皇阿玛恨屋及乌。

万一圣上看见这张酷似自己的脸，触景生情，想起党争纷争、朝堂烦忧，迁怒无辜的穆宁，那这孩子半生寒窗、年少盛名，怕是要尽数毁于一旦。

他心急如焚，万般担忧，却不能就这样闯到乾清宫，只能焦灼等候。

可胤祥终究是多虑了。

此刻的乾清宫内，氛围热络，全然没有半分压抑之感。

康熙初见穆宁那张眉眼时，确实微微一怔，骤然看见一张几乎与少年十三一模一样的面容，难免恍惚一瞬。

但他心里从来没厌恶过自己的十三阿哥。

昔日盛宠犹在，只是历经废太子、诸子争储，不再像从前那般纵容偏爱十三，却怎么会恨。

而眼前的小子，太干净了。

像极了那个尚未卷入党争、不懂朝堂权谋、鲜衣怒马肆意洒脱的少年十三。

面对九五之尊，寻常臣子官员无不战战兢兢、俯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穆宁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眉眼灵动，性子鲜活随性，还自带几分少年人的机灵嘴甜。

应答条理清晰，经义对答如流，句句稳妥得体，偶尔还会抖个小机灵，语气俏皮又不失分寸，数次把端坐龙椅的康熙逗得朗声大笑。

穆宁也不拘谨，顺着帝王的问话，甚至大大方方说起了自己儿时的糗事，讲自己年少顽皮，爬高上房、捅瓦掏窝，次次闯祸，最后被阿玛哈达拎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打，狼狈逃窜的模样。

少年语气轻松坦荡，毫无世家子弟的虚伪矫饰。

康熙听得兴致盎然，眉眼间笑意浓郁。

正说笑间，殿外脚步轻响，总管太监魏珠躬身入内，轻声禀报：“皇上，雍亲王求见，有要事启奏。”

康熙闻言淡淡颔首，随即笑着看向眼前的穆宁，一语道破其中关节：“看来是老十三急了。定是怕你这小皮猴嘴上没个把门的，在朕面前胡乱说话、不慎失仪，特意求了他四哥入宫来给你解围呢。”

穆宁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也不辩解，没有刻意撇清自己和胤禛、胤祥的干系。

康熙看着他坦荡的模样，更是心生喜爱，不再多言，笑着赏下笔墨绸缎、御书银两诸多物件，随即挥手示意，让他先行出宫。

穆宁依礼叩首谢恩，躬身退出乾清宫。

刚踏出殿门回廊，便迎面遇上快步走来的胤禛。

穆宁连忙驻足，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奴才见过雍亲王。”

胤禛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只是目光稍作停留，神色淡漠，匆匆掠过他，便径直走进了乾清宫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