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钮祜禄·晞宁58

可胤礽知道。

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福安一样一样往里搬康熙送来的东西。

上等的燕窝、陈年的阿胶、整匹的妆花缎、成箱的补药，还有几件小婴儿的贴身衣裳，连奶糕都备了好几样。

福安搬完最后一箱，躬身退了出去。

可胤礽站在库房里，久久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目光从燕窝扫到阿胶，从绸缎扫到那些小衣裳，最后停在一只小小的金锁上。

那锁片做工极细，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没有落款，只刻了一枝梅花。

他伸手把那只金锁拿起来，攥在掌心里。

别人不清楚，可他清楚得很。

什么看重他这个太子、爱屋及乌疼皇孙，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皇阿玛真正上心的，是孩子的额娘——他的福晋。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康熙早就把那点心思压下去了。

可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太子府送，送得那么勤，那么细，连江南头一茬的时鲜果子都想着，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没想到，他的皇阿玛竟然还是个“长情人”。

哪怕晞宁已经嫁给他，还对其念念不忘。

也幸亏他什么都清楚。

换个人，怕是早就往别处想了。

如果真有什么，那也只能是康熙一个人的事。

是康熙一厢情愿地记着、念着、放不下，是康熙这个做皇阿玛的，不要脸地、硬生生地往他福晋跟前凑。

可他也忍不住想——如果他和晞宁之间真有了什么间隙呢？

他这个皇阿玛，怕是会跟条鬣狗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才不会管晞宁是不是他的太子妃，是不是他的儿媳妇。

只会觉得，机会终于来了。

好在，不会有那么一天。

他把金锁搁回箱子里，盖上箱盖。

“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库房里格外响亮。

走到库房门口时，他脚步一顿。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康熙在太子府安了人。

他一直知道。

从前是几个粗使的婆子、不起眼的小太监，混在府里各处，隔三差五往外递消息。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动。

可现在，他忽然想，这些人留着也好。

留着，才能让康熙知道，他的儿子和儿媳妇，日子过得有多好。

这么想着，脸上的郁色消失了一些。

走到内院门口，正碰上晚翠端着空碗出来，见他便屈膝行礼。

“娘娘呢？”

“

回太子爷，娘娘在暖阁里歇着，方才喝完了汤，说想翻会儿书。”

胤礽“嗯”了一声，抬脚往暖阁走。

掀帘进去的时候，晞宁正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书。

烛火一晃一晃的，显得清冷的神情柔和了很多。

她听见动静，抬眼看他。

“库房看完了？”

“嗯。”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晞宁手里的书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没问怎么了，只是腾出一只手，慢慢搁在他后脑上。

“累了？”

“嗯。”

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晞宁没再问。

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到一边，两只手都落在他头上，慢慢地顺着他的头发。

胤礽就那么埋在她肩窝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皇阿玛送了一只金锁。”

“嗯。”

“背面刻了一枝梅花。”

晞宁的手顿了顿。

她没接话。

可她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按。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让他踏实。

“舍里。”

“嗯。”

“往后皇阿玛再送东西来，你照收。”他说，声音依旧闷着，“不用避嫌。该收的收，该用的用。”

晞宁低头看着他埋在肩窝里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生气？”

“生气。”他说，“可这又不关你的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愿意送就送。你收着，咱们用着。孩子的东西，多一件不多。可你记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底，“你是我的。”

晞宁看着他。

他眼里没什么怒意，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一个安心的答案。

晞宁并没有让他等很久。

她抬手，指尖在他额角轻轻戳了一下。

“知道了。”

胤礽看着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下去。

他重新把脸埋回她肩窝，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晞宁没听清。

“说什么？”

“说——”他顿了一下，声音更闷了，“不说了。”

晞宁没追问。

她重新拿起书卷，翻开，另一只手还搭在他后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

太子府的某个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在暮色里悄悄把一封信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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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康熙正在批折子。

梁九功悄声进来，将一张折得细细的纸条搁在案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康熙搁下朱笔，把纸条拿起来，展开。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太子从库房出来后，面色沉郁。

在太子妃处待了半个时辰，与太子妃一同用膳，出来时面色如常。

康熙看了很久，像是要将这两行字刻进脑子里。

终于，他把纸条搁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梁九功在殿外候着，等了半天没等到吩咐，进去一看，康熙靠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皇上，今儿……”

“出去。”

梁九功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殿门合上，乾清宫里只剩康熙一个人。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面色沉郁。

一同用膳。

面色如常。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保成看那些东西的时候，一定想了很多。

可他在晞宁那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如常。

晞宁跟他说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晞宁的样子。

性格清冷，话不多，可开口就能说到点子上。

她若是存心要哄一个人，大概三两句就能让那人把心放回肚子里。

保成是被她哄好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康熙心里就堵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

可怎么都睡不着。

康熙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第二天一早，他从榻上起来，梁九功伺候他换了朝服，又递上一摞新折子。

他翻了两本，忽然开口。

“太子府那边，往后不必再递消息了。”

梁九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嗻。”

康熙没再说什么，低头翻开下一本折子。

可那天下午，他还是没忍住，让梁九功又送了一趟东西过去。

这回是一匣子新到的春茶，说是给太子妃提神用的。

梁九功领命去了。

康熙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慢慢靠回椅背，闭了眼。

他闭着眼，在心底狠狠唾了自己一口。

管不住。

真是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