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老连长的孙子

因为母亲对莫天扬态度的改变，楚婧雅这段时间天天回家。

楚婧雅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楚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进来，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说了一句。

“回来了？”

楚婧雅换了鞋，母亲虽说点头，可父亲的内心中却依旧瞧不起莫天扬，所以这段时间楚建国、金婉一直冷战，因为赵明轩的事情楚婧雅也和父亲疏远不少，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嗯。”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楚婧雅先开的口：“爸，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了，在楼上。”楚建国放下报纸，“找你妈有事？”

楚婧雅没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找母亲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事，想找个人聊聊。因为那件事楚婧雅对父亲有看法，所以楚婧雅刷手机，楚建国看报纸，客厅很是安静。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金婉下来了。

“婧雅回来了？”金婉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女儿，“吃了吗？”

“吃了。”楚婧雅顿了顿，“妈，您今天去青木村了？”

金婉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楚建国却皱了皱眉头，看向金婉母女的时候，眼神中多了一丝厌恶，他现在听到青木村都觉得厌烦，可却没办法。

“妈，”楚婧雅忍不住了，“那天，天扬和你说了什么？”

金婉放下茶杯，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你这丫头，想问什么就问，别拐弯抹角的。”

楚婧雅咬了咬嘴唇：“你之前和爸爸一样很是厌恶天扬？怎么突然就……”

“突然？”金婉摇摇头，“不是突然。是看明白了。”她顿了顿，“那孩子有本事，心也好。你眼光不错。”

楚婧雅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

楚建国也放下报纸，看着妻子，“小婉，你是不是有病了？”

金婉翻了翻白眼，“楚建国，我觉得你有病，你该去看看了。”

楚建国脸一黑，低头拿起报纸。

“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楚婧雅盯着母亲。

金婉没回答。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婧雅，你姥爷跟你说过他以前的事吧？”

楚婧雅一愣：“说过。不过姥爷说的不如莫爷爷多。”

楚建国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金婉苦笑着看向女儿：“那你听你姥爷说起过老连长没有？”

“听过。”楚婧雅点头，“姥爷经常说。我好像还听爷爷提起过一回。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一个人。”

楚建国身子微微一震，眼眸里闪过一丝怅然。“老连长”这三个字，他听过太多次了。

“老连长姓莫。”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楚婧雅的眼睛慢慢睁大，楚建国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妈，您说的该不会是……”楚婧雅说到一半，不知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那个姓没带出来。

“莫天扬的爷爷，”金婉看着女儿，“就是你爷爷当年的老连长。”

楚婧雅彻底

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楚建国放下报纸，坐直了身子。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金婉把在燕京和青木村的事说了一遍——那张泛黄的照片，那两把驳壳枪，莫啸那句“从来没有怪过他们任何人”。楚建国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攥着报纸的手指节泛白。

“爸？”楚婧雅看着父亲，“您也知道？”

楚建国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站了很久。金婉没催，楚婧雅也没出声。客厅里只有挂钟在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听你奶奶说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一年，你爷爷回来，好几天不说话。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才知道，老连长被开除了。”他顿了顿，“那时候他已经身居高位，有能力保下老连长，可是他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那之后，你爷爷找了他几十年。因为知道老连长的老家在西北，他才来到沛川。”

楚婧雅想起莫啸那张沉默寡言的脸，想起他偶尔对着青木山发呆的样子——只有说起当年的事，老人才不再沉默。她又想起莫天扬说的那句“爷爷从来不提以前的事”，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妈，”她看着金婉，“您是因为这个，才同意我跟天扬的？”

金婉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那孩子自己争气。”她顿了顿，“但知道了这些，我更放心了。老连长的孙子，错不了。你姥爷那边也点头了。”

楚婧雅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着，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天扬知道吗？”

“不知道。”金婉说，“莫伯的事，他不提，天扬也不问。父子俩都一个性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楚婧雅点点头，没再说话。楚建国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女儿。

“婧雅。”

“嗯？”

“那个莫天扬，对他好点。”

楚婧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楚建国深吸一口气：“我去一趟你爷爷那儿。”

“妈，”楚婧雅忽然开口，“爷爷知道吗？”

金婉想了想：“应该不知道。你爷爷那个人，要是知道了，早就跑青木村去了。”

楚婧雅没再问。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旧事。莫天扬的爷爷，是她爷爷和姥爷的老连长。而当年，他们都有能力留下他，却都没有伸手。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莫啸从来不提以前的事，为什么莫天扬对爷爷的过去一无所知。有些事，不是忘了，是不想提。

“楚建国，”金婉叫住正要出门的丈夫，“莫伯那边虽然放下了，可他似乎不想让人知道过往。你回去跟爸说清楚，别到时候……”

“我知道。”楚建国拿了羽绒衣，急匆匆出了门。

金婉握住女儿的手：“天扬那边，你多照看着。他爷爷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但心里装着事。”

楚婧雅点点头，眼眶有些发酸。

“妈，”她轻声说，“我明天去看看爷爷。”

金婉点头：“去吧。

陪他说说话。”她顿了顿，“不要刻意提你爷爷和姥爷的事。老爷子在你们去青木村之后，就该知道那些了。他要是想说，早就说了。”

“我知道。”楚婧雅轻声应道。

楚建国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客厅里听戏。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听见门响，睁开眼，见是儿子，又闭上了。

“这么晚了，有事？”

楚建国在父亲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老连长找到了。”

楚雄的手指停了。他睁开眼，看着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说话，等着儿子往下说。

楚建国把金婉说的那些事，一句一句转述给父亲。说到那张泛黄的照片，老爷子的手抖了一下。说到那两把驳壳枪，他的眼眶红了。

说到莫啸说“从来没有怪过他们任何人”时，楚雄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一动不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收音机里那出戏还在唱，唱的是什么，谁也没听进去。

“他……身体还好？”楚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楚建国说，“金婉说，硬朗得很。”

楚雄点点头，没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楚建国没催，就那么坐着，陪父亲沉默。

“那年，”楚雄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出事我们这些人都没有说一句话，他被开除走的时候，我没去送。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顿了顿，“后来找了他几十年，没找到。原来他就在我不远处。”楚雄说出这话的时候，话语中满是嘲讽。

楚建国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老人，一下子老了很多。

“爸，您想去看看他吗？”

楚雄没回答。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像没觉着似的。

“见了面，说什么？”他放下茶杯，“说当年我明明能保他，却没开口？”他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不去了。没脸去。”

楚建国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的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收音机里的戏已经唱完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那孩子，”楚雄忽然开口，“怎么样？”

楚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父亲问的是谁。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婧雅说不错。金婉也点头了。”

楚雄点点头，没再问。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楚建国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走。

“建国。”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

“跟婧雅说，那孩子，对他好点。”楚雄睁开眼，看着儿子，“老连长的孙子，错不了。”

楚建国点点头，出了门。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客厅的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楚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