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长短枪当街对射

李崇山和周守民走路时习惯性地往一块儿凑，两人眼睛不停往四周瞟。

走了小半条街，周守民摸了摸揣在内兜里的那张百元大钞，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李崇山。

李崇山会意，快走两步凑到领头的侍应生阿成跟前，拿手背挡着嘴，“阿成兄弟，我跟老周来之前，听人说香港这边黑帮遍地走，成天打打杀杀乱成一锅粥，怎么今儿个上街一看，这地界瞧着还挺安稳？”

阿成闻言扑哧一声乐了，侧过头上下打量了李崇山一眼，“李师傅，您老是不是以为到了香港，街面上成天有人端着长短枪对射，或者动不动就钻出几百号光着膀子的汉子，拎着刀当街砍人啊？”

李崇山脚下一顿，梗着脖子眨巴了两下眼，“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前阵子我们在九龙下船那会儿，码头边上那些汉子看人的眼神，可就跟要吃人似的！”

走在后头的赵启明和梁德安听见这话，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成连忙摆了摆手，收起笑脸，往路边靠了靠，“李师傅，您说的那是九龙城寨和油麻地避风塘，那地方是三不管的烂泥潭，莫说是砍人，就是每天往海里扔几个麻袋都不稀奇。”

阿成指了指脚下的青石路牙子，又指向远处悬挂着米字旗的大楼，“可这香港的乱，那也是分地界的！咱们现在踩着的是中环，往上走就是咱们住的半山，这片地界住的不是英国大班就是顶层的华商大亨。”

“那些见血的脏勾当和收保护费的烂仔，全都缩在西环和九龙的暗巷里头，借那些古惑仔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拎着刀来皇后大道撒野，不然警署的冲锋车半个钟头就能把他们的堂口给平了！”

周守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刚想接话，阿成却往队伍最后头瞄了一眼，嗓门又往下压了几分。

“再说了，咱们今儿个出门，后头还跟着个活招牌呢！”

众人顺着阿成的视线回头看去。

只见身高一米八几、顶着一头显眼金发的法国主厨保罗，正双手插在裤兜里，跟个好奇宝宝似的趴在一家药材铺的橱窗前，探头探脑地瞅着里头泡着蛇的酒坛子。

阿成收回目光，嘴角往上翘了翘，“在

香港这地界，洋人的面孔比港督府的通行证还好使。街面上的扒手、烂仔还有便衣探子，个个都是成精的人物。”

“老远就能瞅见咱们这帮人里头混着个高鼻梁金发的正宗洋鬼子，谁敢上来触霉头？早就夹着尾巴绕道走喽！”

几位老师傅听得连连点头，周守民更是咧嘴一笑，“好家伙，带个洋鬼子出门，真就能当门神使啊！”

笃、笃、笃。

周守民话音未落，只见两名穿着短袖制服、腰挎左轮手枪的军警，正拎着黑漆警棍，从威灵顿街的拐角转出来。

1960年香港军警小队

这两人一边走，一边拿警棍指着路边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嘴里骂骂咧咧地驱赶着，路过的华人行人见了他们，全都跟避瘟神似的贴着墙根快步溜走。

李崇山和周守民心头一紧，两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老吴更是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苏砚秋挡在了身后。

没办法，他们这帮人虽说揣着陈景垣办下来的合法香港身份证，可浓重的北方口音和川音根本瞒不住人，真要被这军警拦下来盘问两句，张嘴就得惹出麻烦来！

阿明和另一个侍应生脸色也是一变，两人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手插进裤兜，握住了里头的港纸，准备随时上前塞钱。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李崇山和周守民常年在灶台前颠勺，走路时下盘极稳，但这会儿心里紧张，迈步的姿势难免带出几分僵硬。

那个满脸横肉的华人军警一眼就盯上了走路姿势僵硬、四下张望的李崇山和周守民。

这群人的做派像极了刚摸过海的偷渡客，他两条眉毛一拧，握紧手里的警棍，大步就朝骑楼底下逼了过来，嘴里已经骂骂咧咧地吐出半句脏话。

“喂！讲紧你哋啊！企喺度！边度乡下嚟嘅，盲字都唔识多只啊！”

（喂！说你们呢！站住！哪来的乡巴佬，瞎眼啦！）

周守民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死紧。

可那军警才往前跨了两步，视线正好瞧见站在队伍最后头、顶着一头金发的保罗。

军警嘴里后半

句脏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脸上那股子凶煞劲儿瞬间收敛，挤出一脸谄媚的笑意。

他把警棍插回腰间的皮套，撞开挡路的阿明，小跑着蹿到保罗跟前。

军警双脚并拢，啪地立正敬了个英式军礼，腰杆子弯下去小半截，用带着浓重粤语腔调的英语恭敬地开口。

“GOOd

afternOOn,

Sir!

DO

yOU

need

any

help?

Are

theSe

ChineSe

peOple

bOthering

yOU?”

（下午好，长官！您需要什么帮助吗？这群华人是不是冒犯到您了？）

这边说着话，那军警还转过半个身子，恶狠狠地朝李崇山和周守民递了个警告的眼神，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只要面前的洋大爷点一下头，他立马就会抽棍子把这几个华人打翻在地。

保罗一愣，他看着面前点头哈腰的军警，又看了看皱眉的李崇山和赵启明。

出门前，导师是怎么交代的？到了街面上少咋呼，凡事听李师傅的安排！

更何况，在保罗眼里，李崇山和周守民这帮人，那可是能熬出神仙顶汤、能做出佛跳墙的华夏厨神！这不长眼的大头兵，居然敢拦大师的路，还说大师们冒犯了自己？！

保罗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抽出裤兜里的右手，扬起下巴，鼻孔朝着军警，摆出一副法兰西贵族老爷看乡下土狗的架势，随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保罗连句话都懒得说，直接甩给对方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迈步走到了李崇山身侧，用蹩脚的中文说道，“李师傅，咱们走吧。”

那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华人军警，被保罗这么当众甩脸子，不但半点脾气都没发，反而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哈腰。

“SOrry,

Sir!

SOrry

tO

diStUrb

yOU!”（对不起，长官！抱歉打扰您了！）

军警赔着笑脸，脚下倒退着往后撤了好几步，直到退回马路牙子边，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周守民盯着那两名军警退走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娘的，这帮狗仗人势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