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

原初黛无奈轻笑，“人当然要为自己打算，活在世上，变得更强、不受欺凌是必要的，但拥有感情，也是必要的。如果一个人没有情，就算她拥有世间天下，做成了神仙，人生岂不也是一眼望到头的无趣么？世上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有的人碌碌一生也遇不上一个真心有情的伴侣，有的人早早遇上了，却因各种权衡利弊舍弃，有的人错过了一个有情人，余生都在懊悔当初的轻率任性……所以我不会劝你留下，也不会劝你离开，你想选择什么，要看你自己的心。”

那女子呆愣半晌，似乎真在认真思考她的话，而其余几个女子，因了这番话，却都对她避之不及。

第二日，傅明贤再来的时候，几个女孩子俱已决定留下，原初黛看了看那个原本因为心上人而犹疑的女子，此刻她的神色也十分坚定，似乎昨日的摇摆，只是一场幻梦。

傅明贤却一点也不惊讶，这些年宫里新进的人，不管是被掳来的，还是正规渠道擢选而来，在面对修炼这种强大的诱惑通途面前，都很少还愿意回到原本平凡的人生里去。至于那些极少数选择离开的，她虽不知道其结局如何，但也不外乎就婚姻育子那一种罢了。

“既然决定留下，那便要遵守我明宫的规矩。我们明宫结构简单，上只有一位宫主，你们皆可称为尊主，下，有内外两位掌座和金风玉露四部，其中金门有九使，负责外出任务，风、玉、露三部负责留守本部，共同守卫明泽里的安危。平时，我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扰，职级也不分高低，只我们二位掌座统管全宫上下庶务，全宫利益高于一切，是以我与郑掌座的话语权，要略微高出金风玉露四部。我是傅明贤，原本安排你们的应是郑掌座，她现下被玉山护法缠住，所以由我来安排你们去处。”

傅明贤让人送上宫门服饰与腰环佩带，“你们领了宫门腰牌，就是明宫正式的宫人，宫人有专门的长舍，平时你们坐行起居都在那里，除去自己本职涉及的活计外，你们的时间很自由，可以自行修炼，可以互相切磋，还可以去拜访请教自己的上级。只有一点，风山和露山部可以去，玉山切不可随意踏足。先前你们被掳，便是玉护法玉鹤衔的手笔。他品性有缺，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他那里也有上等丹药和令人艳羡的无上功法，但我建议，你们不要妄图从他那里占到什么便宜。”

“一花，你安排人带她们去熟悉熟悉宫里地形和各部所在，再送去所属门下供职。”

一花遵命，和一叶拜送傅明贤离开后，一齐回身，相视一笑。一叶打量着面前的这几个稚**孩，催促她们赶紧换衣，“快换宫服，今儿你们运气好，我们亲自带你们去宫里转一圈。”

一花无奈，“你想去就去吧，我可得留侍殿内，以免掌座找我不着。”

一叶回头看了她一眼，一面眼神催促着几人，一面拉着她到屋角，“哎呀，一起去吧，这会玉鹤衔还赖在掌座殿里呢，你想看见他那张臭蛤蟆脸？”

“不想看也没办法。咱们主宫部抢了他外山的人，他总得闹一闹的。不过有郑掌座在，估量他也翻不了天去。更何况尊上早有严令，宫里不许任何人以强欺辱同门，眼下她们既已入门，纵他再张狂，也不敢明犯禁令！”

一叶撇着嘴，“那你留下吧，我是一眼不想看那恶心玩意儿。”

一花拍了拍她，“那你好生领着她们去熟悉宫内环境，我去前面侍候了。”

一叶领着五人从侧门离开掌座院，走了老远，依稀还听得见院里玉鹤衔的咆哮声，大意是人劫了就劫了，好歹把买人的银钱补给他……一叶忍不住嗤鼻，郑掌座虽表面上瞧着和气圆滑，但骨子里也是嫉恶如仇的，不趁机敲他一笔都算好的，会补钱给他才有鬼了。

想到这，她指着玉山部的方向警示身后的女子们，“瞧见没，那座孤峰突起的山，就是玉山。你们没事千万离那边远远的，虽有禁令在，但真要入了贼窝，掌座想要救你们，也是鞭长莫及了。”

女子们谨慎点头，心底都记下了那个千万不可踏足的地方。

“腰牌上有你们的新名字。明宫宫人共有三等，一字辈，如我和一花，是第一等，相字辈，是第二等，逢字辈，是最末等。末等宫人杂务最多，想要挤出时间来修炼，得靠自己的毅力和恒心，也要吃比旁人更多的苦，等你们熬到二等宫人牌了，修炼的时间就多了。”

原初黛瞧了瞧自己的腰牌，“逢壬。”

其它几位女子分别是逢己，逢庚，逢辛，和逢癸。

“啊，这么难听的名字啊……我还以为是职务分类呢……”女子们窃窃私语的嫌弃不绝于耳。

一叶回头笑了笑，“嫌难听就抓紧时间努力，等晋到二等宫人，袭了相字，就可以自己取一个字了。”

“那一字辈呢？也是自己取字么？”一个女子好奇问道。

一叶摇了摇头，“做到一等宫人，基本上就是各部的管事人物了。届时，名字便由各部之主来赐。”

原初黛若有所思，金门，风山玉山露山，一相逢，这是一句词啊，而且还出自一首咏情之词，莫非这明宫的主人，还是一个痴情人不成？

“逢己，逢庚，此处便是金门部所在，我已知会过金门掌事，晚些时候熟悉完宫里情况，你们自行过来报到就行。逢辛和逢壬去的是风山部，风护法刚结束任务，回山不久，部中缺人有一阵了，这回正好由你们补上。逢癸，就去药人谷帮忙。”

“药人谷？”原初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药人谷是何处？先前好似并没有提过此处。”

一叶道，“宫内各处，只要你们

凭自己本事去得，都可随意走动，只唯有两处不可擅自靠近，一处是药人谷，一处是桃花源。这两处是为禁地，非奉令不可入。”

“啊？”逢癸吓得唇色发青，这禁地能是什么好地方？而且这药人谷一听，就不是个把人当人的安生去处，“一叶姐姐，我，我能不能换一个去处？”

一叶回头望她，“你觉得你有得选？这点胆子都没有，你还修什么炼，不如趁早回家嫁人去吧。”

禁地于旁人来说，或许是危险之地，但对原初黛来说，却是渴求之所，她忙上前道，“一叶姐姐，逢癸年纪尚小，面对未知之境，惊惧不由自主，恐怕帮忙不成，反倒添乱，不如让我和她换吧。”

一叶笑着打量她，“你不怕？”

“怕，是自然怕的，只是我年纪稍长些，纵然是怕，应该适应得也快些。”

“你倒是好心。既然你愿意，那你们就换吧。”说着，一叶引着她们进了一处幽深的巷子，七拐八弯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药田。

药田葱葱郁郁，阡陌交错，瞧着令人很是心旷神怡，只不过走了一段，映入眼帘的又是另一番阴郁风景，葱绿之后，是一片暗黑森林，林间铁索繁复，束缚着各式各样阴森的巨大毒虫和兽类，林中的花草也是诡异的异色，瞧着让人没来由得直起鸡皮疙瘩。

“不用怕。这里是金门第五使的研药秘地，一般时候，你们想来还来不了呢。”一叶领着一行人一直往里走，直到看到一连排小屋，赶忙上前高声拜礼，“掌座殿管事一叶求见素厌使！”

小屋无甚动静，静谧了好一会，才吱呀一声，开了门。一个暗夜精灵一般的女子从内走出，她锦衣蓝发，面容又些微疲倦，身上肌肤白皙胜雪，臂上一双琉璃臂钏十分醒目，“何事？”

见她神色倦怠，一叶态度更为恭谨，“回素厌使，宫里进新人了，属下领她们来求濯清丹。”

素厌眼皮子都没抬，下颌角指了指药房的方向，“自己去取。”

她撂下四个字，正要转身回自己的炼药房，眼角却不意撇过那几个宫人，余光被一抹熟悉之色粘黏住，将她整个目光拉回到某个人身上，耷拉的眼皮一下子掀起，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味盎然的光，“等等。这些新人，是从哪里来的。”

一叶脚步站住，谨慎回道，“是傅掌座从玉山护法手下截来的无辜女子。”

“哦~玉鹤衔那厮胆子又肥了啊。”素厌意味不明地笑笑，斜倚靠门，懒懒开口道，“一叶管事，这些年宫里时进新人，怎么不见你给我这药园安排个把宫人呢？”

一叶一怔，好半晌没反应过来对方什么意思，毕竟以前素厌使是最讨厌别人往她这儿安排人的，“素厌使这儿缺人么，属下这就加紧着手安排，一定给您选几个最手巧心细的。”

“加什么紧，眼前这儿不就有现成的么？”

此话一出，一叶更是惊住，此处研药制药，也算机密重地，皆非寻常人可接触，素厌使更是眼高于顶，素常是连一等宫人也瞧不上的，今儿怎么突然管她要这新进的末等宫人了？？

原初黛感受到头顶上那道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暗道不好，这个素厌使，好似对她颇感兴趣，可她并不记得自己曾经与她打过交道，难道这个素厌使曾经见过她不成？

素厌扯起一抹兴味的笑，往这边走来，“怎么，如今我管你要个新人，也不成了？”

一叶忙道，“小的不敢，只是这新人定然手拙粗笨，恐惹上使厌烦。”

素厌走到几人面前，脚步定在原初黛身边，“抬起头来，让本使瞧瞧。”

原初黛背后透出一层冷汗，慢慢将脸抬高，露出一张与自己相似、却棱角更为圆钝的脸来。素厌在看清这张脸的那一刻，忽而愣住，怎么不是她？方才明明觉得很像，现在靠近了瞧，却大大的不像了。

原初黛不动声色地维系着脸上的幻化之术，略显紧张地开口，“小的见过上使。”

素厌兴致尽失，眼里的光瞬时散去，蹙眉转身，暗道，难道是她这几天闭关炼药，炼得头晕眼花了？方才明明好像就是那个人，若是那个人来了，她就有好戏看了，还真觉得格外兴奋呢。

“上使？”一叶见她忽然失了兴致，又变回前头那副慵懒疲倦的厌世样，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素厌揉了揉眼睛，不信邪地又回头定睛细细瞧了一眼，见她脖颈处并没有那块世间独一无二的火玉，果然不是她，唉，还真是自己看花了眼了？她暗自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径自回了炼药房，“宫人就不必了，丹药自己去取。”

见她安生回了，原初黛总算松了口气，渐渐撤去脸上的幻灵之气。

云泽里绵延数百里，而明宫所在就独占半余。明宫宫殿呈阶梯式，由下而上，层层叠复，宫人数千，分别群居于东西三殿，往上，是金门九使各自的分殿与部群院落，再往上，便是两位掌座的掌座殿，和明宫宫主的正明宫。宫殿四向皆以山环绕，西面是露山，由露满统领的露部戍守，东面是风山，由风禾尽统领的风部戍守，北面是玉山，由玉鹤衔带领的玉部驻守。

宫殿与东面山峦之间，便是禁地之一的桃花源，而与北面山峰之间，是为药人谷。明宫宫人在宫内供职，一般不需要离开主宫殿范围，唯有少数需往返禁地输送物资的宫人除外。而原初黛主动换来的职务，便是往来药人谷跑腿。

领了濯清丹，原初黛假意服下，实则藏于内袖，随后与逢癸交换了工牌，前往药人谷报到。路上，她取出濯清丹细细观察，发现此药效力果然比灯心绒

草更强，且听方才一叶所说，寻常人只需服下一丸，勤加练习引灵入体，最多不过三月就可激通灵脉，启化灵根，完全不再需要乾化境修士襄助启灵，如此灵丹妙药，如何不曾普及世间呢？！

瞧那素厌使，似乎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医毒双修，屋里头什么稀奇古怪的药都有，丹药之道恐怕比之茯苓氏还要更胜一筹，若是她能为我所用，那人宗门人岂不人人受益？就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可以收服她。原初黛细细想着，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药人谷入口。

入口守卫宫人检验了工牌，即刻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医官。原初黛瞳孔震动，一眼就认出这人与茯苓槑长得足有八九分相似！

茯苓喆目光清冷，神情木然，走到谷口接过工牌看了一眼，便叫她跟随自己进去。原初黛内心激动，没有想到寻人之旅如此顺利，顺利得有些头晕目眩了，她瞧准了一段前后无人的清净路段，凑近低声套着近乎，“喆医官？你还有一个妹妹是不是？”

茯苓喆偏转过身子，眼神盯在她的脸上，“进了药人谷，不要多话。”

原初黛一怔，满目狐疑，紧跟上前，“你不记得了么？你还有个亲妹妹，叫做茯苓槑啊！”

茯苓喆的脚步突然站住，转过身来，警惕地开口，“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见他终于有点正常反应了，原初黛兴奋地抓住他的手，“我是你妹妹的朋友，她托我来救你——！”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原初黛脑子差点僵停，她不可置信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又一眼，“你怎么是女子？！”

茯苓喆骇然甩开她的触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难道是天雪氏不成？！”这天下，唯有天雪氏的生机之力有如此敏锐的洞察感知力。

原初黛正要答话，却闻得对面有人声渐近，忙道，“有人来了，夜里三更谷外相见，有什么话到时再说。”

茯苓喆紧忙回身正色，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不成，明宫与柘云西图相接，内里一动一静皆为人收入眼底，暗中行事简直是无稽之谈。”

原初黛一呆，是啊，她怎么把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你可知那神器所在？”

茯苓喆惊住，莫非这人还要去捣毁神器不成？？“据我所知，应在郑掌座宫里。”

“给我两日时间，我去把它盗了。”

“！！你疯了，神器一失，你就暴露了。”

……说的也是，原初黛暗道，现下云纹传送镯已用完，她想带着茯苓喆全身而退，难度陡升，必须有个万全之策才行，那神器不可轻动，一动就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可若不动，自己怎么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呢？若有隐身衣，还能冒一冒险，可她把隐身衣留给芦苇防身了，现下身上只有一个雀纹镯，还有一堆不知有用没用的法器，可真是愁死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不动声色地腹语交谈着，直至走进了一处山洞。

洞口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腥臭恶味，熏得原初黛强行中断思考，不住地屈身干呕起来。这会，茯苓喆又变回最开始的木然模样，冷眼瞧着她干呕难受，生硬地介绍着洞内的情况，“此处乃是兽灵洞，医者在此将异兽扒皮断骨，抽髓试验，选取骨骼健壮的人身拼接兽骨坚甲，制成不死不灭的兽奴战士。你需配合谷中医者，每日检验清点洞中玉傀数量，如有不足，及时补充。”

原初黛强忍着胃里的恶心，心中大骇，这就是兽奴军士的来由么？！这里是制作兽奴军的地方，那岂不是代表，当年派兽奴军士追杀母亲的幕后之人，就在于此！“兽奴出动，一定会有记载的吧？”

茯苓喆心下一凛，不知她为何如此发问，只道，“自然。”

原初黛暗自思忖，明宫之中，负责联系内外任务的，是傅明贤，那么记载兽奴大军出动的文书档案，也一定留存在她那里。

这时，另一个医官模样的人走过来，瞧见了新来的原初黛，道，“终于给我们送新人来了，老子快要累死了！你过来，叫什么名字？”

原初黛回神，呈上腰牌道，“小的名唤逢壬。”

“逢壬啊，你做完兽灵洞的活，过去血池洞清洗一下地面，那血腥味太重了，熏得我都没法呼吸了！”

原初黛点了点头，俯下身时，鼻尖触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是天雪氏的味道！

待面前医官离去，原初黛扭头去看茯苓喆，茯苓喆面色挣扎了一瞬，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面便是血池洞……你还是不要过去为好。”

原初黛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安，垂在身侧的指尖不住地颤抖，“我，去清点玉傀。”

洞中光线灰暗，只有摆布异兽尸体的床铺上方集聚着数颗明亮月珠，照耀着下头一小方血色之地。空旷的洞腹里，大大小小摆放着上百张石床，一眼看过去，竟然望不见头。原初黛跟随着茯苓喆的指引，来到一处稍微干净的内穴处，跟同里面的宫人一起，将成箱的玉傀按大小品质分别陈列在不同的内壁上，并清点入册。

外头人来人往，尽是一些医官，和如她一般的宫人，还有一些躺在板车上拖进拖出的异兽与人体，她耳边的杂音如同隔了一层水雾，忽静忽响，墙壁上的玉傀老是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一闪一闪，数来数去，怎么也数不清。

眼里不知飞进了什么昆虫，越眨越模样，一旁的宫人见她抬头数了半天，手上的笔却没动一下，忍不住喝道，“新来的！你干什么呢！干活麻利点！你想挨罚别连累我们！”

原初黛闭眼冷静片刻，强制调整好了情绪，随即埋头投入清点玉傀的任务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