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失所爱
书名:神子之死 作者:女又主
忘失所爱
经过这一次的交谈,董夏清垣清楚了凤家对原初黛的态度,就不再经常归家了。直到预备出发天玑城的前夜,凤家来人求见城主,说凤棠嫣病重了。
董夏清垣大抵猜得到这是母亲在用苦肉计,可终归有着血脉亲缘,他到底狠不下心来拒绝,于是特意交待了闻玉,若是到了时辰他还未归,只管以城防正事为由带人亲上凤家去请他。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后面所发生的一切,已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中。
那一夜,董夏清垣归家,看到凤棠嫣好好地端坐在膳厅上首,心里一点也不惊讶,只拜过了父亲母亲和诸位长姊和兄长,随后照常入座,正常用饭。席间,大家和乐融融,欢声笑语,仿若上一回的不欢而散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席末,大家用罢晚膳后,渐次退席,唯有董夏清垣被喊住留下。
凤南华走到门边,有些迟疑地回头看了看他,想要说些什么,凤棠嫣轻咳了几声,警告地扫了她一眼,她才咽下嘴边的话。凤南苏从一旁走过,拉着她往外加快了几步,后面的弟弟们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推搡搡的,氛围有些怪异。
眼见如此,凤棠嫣看了韩云景一眼,韩云景迫不得已起身,高声道,“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又在偷懒了!还不赶紧回去抓紧时间修炼,把每日的功课做好!磨磨蹭蹭的,当心又要受罚!”
经他一威慑,孩子们只得快步离开,不敢再做停留。
董夏清垣眼明心亮,暗自笑了笑,“母亲这一次又要与我说些什么呢?”
凤棠嫣轻叹一声,给了韩云景一个眼色,韩云景暗叹无奈,咬了咬牙,还是把门关上了。董夏清垣莫名地看着她们俩的互动,暗道,自己好歹也是亲儿子,不至于埋伏我吧?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堂响起,渐渐靠近,董夏清垣下意识起了防备之势,可当他看清楚来人之后,心里还是猛地一沉。那人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面目却是老鹤龙钟,神形枯槁,他穿着破破烂烂形似百家布的百色衫子,拄着一根狗头拐杖,一摆一摇地从后堂走出来,待与董夏清垣一对视,他就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小后生,又见面了!”
此人是壬什一族的上一代宗老,辈分不低,但其行事作风偏激,研创的术诀由于太过离奇骇俗,也很少受族中认可接受,遂多年以来,他一直离群索居,独自居于一处偏僻山洞修炼生活。
董夏清垣见过他,是因为第一次拜访壬什世族时,用的是强行闯入壁知山的法子,壬什族长惊以为大敌入侵,这才去请了这位上代宗老出来镇场面。
可是,今日他为何会出现这里?
“见过契前辈。”董夏清垣谨慎地拜礼。
壬什契继续笑着,上上下下打量起他来,又回头看看凤棠嫣,“凤氏家主可确定了要这样做?”
凤棠嫣颇有些心疼地瞧了董夏清垣一眼,但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前辈尽管施法。”
壬什契点了点头,也不见如何动作,只轻轻吁了一声,屋内灵光骤现,无数道星芒拔地而起,穿梭交缠,将董夏清垣困在其中。董夏清垣早有准备,可当他准备提气运动之时,惊觉自己浑身无力,竟连最基础的闪避也难以做到了。
他瘫软在地,眼看着自己周身轻易被无数道星芒裹缚,无力地看向上位的女人,“你要对我做什么?”
凤棠嫣轻柔安抚,“阿瑾别怕,母亲不会伤害你的。契宗老有一门独家秘法,可以以本源结界之力帮你剥离掉所爱之人的记忆,这是母亲能帮你想到的、最好的摆脱神咒的方法了。”
董夏清垣浑身一颤,猛地剧烈挣扎起来,“不!我不要!你们不能这样做!放开我!快放开我!”
“阿瑾,你现在是受神咒所控,心意感受都不出自本心,别怕,很快的,很快你就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了。”
董夏清垣拼了命地挣扎,可即便他被星芒割得全身是血,凤棠嫣眼里也没有一丝退却的可能,他绝望地红了眼,低声嘶吼,“你简直是疯了!”
壬什契默念心经,双手浮动,虚空中绘出无数萤火虫影,那萤火虫影密密麻麻,随着壬什契的指引,争先恐后地涌入董夏清垣的眉心——
虫影入脑的瞬间,他落下一滴清泪,泪水打在灼热的星芒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焚烧血肉的味道。
董夏清垣一动不动,双目渐渐失去神采,浑身的反抗之力也渐弱下来,韩云景在一旁看着,心疼地直掉眼泪,却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知多了多久,月影西斜,屋内的星芒之光渐渐熄灭,星芒阵中的人垂着头坐在地上,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的人尸。壬什契收了势,凤棠嫣赶忙上前,“可成了?”
壬什契自信笑言,“本宗从不失手。虽然此秘法我也是第一次在活人身上使用,但你只管放心,他待会醒来,决计再也记不起那些美好的人事物了。”
韩云景听了,莫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契前辈,我们只是想让他忘记心中所爱的那个女子,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壬什契怔了怔,捋了一把黝黑的长发,老神在在道,“世间之爱,皆为美好,你们想让他忘失所爱,不就是让他忘掉所有美好的事情么?”
凤棠嫣也变了脸色,上前急道,“怎么能把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忘掉呢?我只想让他忘记爱情而已啊!”
“呵呵,所谓忘情之法,便是太上忘情,超脱世俗,摆脱一切情感的束缚,可不只是爱情的束缚哦。”壬什契笑了笑,继续道,“世间之情纷杂繁复,且相生相连,共生共存,譬如你与韩云景之间,既有爱情,又有亲情,甚至,还有友情,绝不会只有一种单一的情感。而想要忘情,就只能剥离所有美好之情,才能做到。”
凤棠嫣有些腿软,半边身子都倚在了韩云景身上,可是她再一想,这也是无可奈何之法,只默默念道,“无妨,无妨,此法亦可。只要能忘掉那个女人,其它的感情,都可以重新培养嘛!忘掉了所有美好的记忆,那以后我们再陪着他创造新的回忆就好了。”反正他自幼走失,在董夏氏的那些记忆,不要也罢,如今他重新回到凤家,那就重新创造凤家的记忆好了。
壬什契点着头,“看开些就好了。”
说罢,他回头看看坐在地上的董夏清垣,啧了一声,“怎么还没醒,按理说,也该睁开眼了。”
凤棠嫣这时也有些担心了,她推开韩云景的搀扶,独自上前,伸手抚摸着董夏清垣的脸,“阿瑾?阿瑾醒醒?”
她呼唤了许久,也不见回应,着急忙慌地瞪向壬什契,壬什契一拍脑门,从怀里取出一瓶药水,洒了些在他鼻端,那味道刺鼻又浓烈,熏得凤棠嫣连连捂住鼻子退了几步,“这是何物?”
“帮助他快些醒来的药水而已,你莫要着急,醒是一定会醒的。”壬什契拢着长袖凑近瞧了瞧沉睡的人,面上没有一丝担心。
忽然,董夏清垣的眉眼微动,眼睫剧烈地颤起来,壬什契自豪地笑了笑,指着他道,“醒了醒了!”
董夏清垣猛地睁开双眼,幽黑的眼眸似无底的深渊,像是要把一切映入眼帘的东西吞噬进去。
“啊!”一声剧痛尖呼骤响,壬什契五官失色地抱着自己的手急切后退,瞪着自己鲜血直流的半截手指,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地上那一小节断指,最后看向董夏清垣,“无礼小儿!你做什么!”
董夏清垣踉跄着站起来,冷然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身上被血迹粘连的衣袍,抬起一脚踩上那截断指,用力左右研磨了几下,笑着开口,“自是报方才锁缚折磨之仇。”
他虽是笑着,眼里射出的光却寒得直叫人打颤,凤棠嫣小心翼翼地上前劝言,“阿瑾,莫要如此,你别怪契前辈,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她话
未说完,一阵强劲的灵风就直袭面门而来,砰地一声,她护体不及,整个身子急急倒退,猛烈撞到了身后的门板上。
这一变故,惊呆了屋内所有的人。韩云景颤着腿儿上前去扶妻子,不可置信地看了董夏清垣一眼又一眼,“你疯了!居然敢对你母亲动手!”
而稍远些的壬什契这会也是醒过神来,心神流转一瞬,暗道不妙,默默移动脚步往后退,准备悄摸撤离。
董夏清垣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似乎刚刚那一掌,只是不耐地随手教训了路边的一条狗,而这时,他感知到壬什契的小动作,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壬什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想走?”
“董夏清垣!你别冲动,你好好想想,你现在是未央城的城主,你以董夏一族家主的身份,和凤氏后人的血脉立过誓,要与我壬什一族世结永好,共守未央的!”壬什契感受到他身上浓郁的杀气,吓得赶紧搬出两族的契约来。
董夏清垣仰头深呼吸了一口气,笑着张开了双臂,强劲的灵力运转起来,不过几息就将整个屋顶掀翻,“你一人可不代表整个壬什氏,我倒要看看,杀了你,壬什一族会不会跟我翻脸。”
壬什契见他来真的,忙运起护体结界,稳稳护在周身,瞪向那边神似呆傻的两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劝劝他啊!这事是你们牵头的,这会不能叫我一个人担这怒气吧!”
凤棠嫣现下已是六神无主,她想过儿子会怪她,会恨她,可唯独没有预料到眼下这种情况,方才董夏清垣对她出手时的眼神,她这辈子只怕都忘不了,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漠视和无情,似乎她只是一个陌生人,“阿瑾……”
韩云景瞧着泪流满面的妻子,心疼得无所适从,“阿瑾!别胡闹了!你非要闹得无法收场才罢休吗!”
清冷的月光下,飓风骤起,空中逐渐现出一轮银光流转的曜日弓,董夏清垣身形如鬼魅般闪至弓身一旁,轻抚弓弦,骤然拉开,弦上九支矢月箭赫然待发,他清冷的面庞微微倾斜,打量了一眼箭身,似是不满,又念起了心诀,一时间,那银羽箭骤生漆黑蟒纹,华光大盛,灵光化作金纹一圈一圈刻进箭羽,嗖的一声,九箭齐发,如同九头迅猛的莽龙直冲壬什契而去。
砰!
砰砰!
砰砰砰!
矢月箭射向壬什契周身的结界,一击不成,调转肩头壮大数倍,再次回击,短短三息时间,箭身已如成人大臂一般粗壮,九支箭矢袭向透明结界,就像攻城时一次次猛烈撞击城门,锲而不舍,周而复始。而随着每一次的撞击,箭身上的金纹竟一丝一丝攀上了结界表面,逐渐覆盖住整个结界面。
壬什契从未见过这种攻法,即便信任自己的结界之力,这会也不免有些腿软了,他急得变了音色,“凤棠嫣!你快管管你儿子!难道你还真看着他弄死我?!”
凤棠嫣一步一泪,踉跄着走到曜日弓下,仰着头,软着声音道,“阿瑾,收手吧,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了,若你怨气难消,只管冲我来,莫要为难壬什前辈了。”
董夏清垣睥睨一扫,只足下一跺,震起数丈罡风,凤棠嫣和随后跟来的韩云景皆被罡风紧缠住了脖颈,双脚离地,啪的一声,两人都被甩进了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随即,他单手引雷,猎猎疾风中,毁天灭地的狠意化作催命的声音,“震气为云,巽风化雨,雷聚!”
瞬时,乌云滚滚盖顶,将月光彻底遮蔽,遮天蔽地的黑暗压了下来,慑住了每一个人的呼吸。忽的,一道刺目亮光劈开黑暗,直落到壬什契的头上,砰地一声,将其头顶上的结界击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频闪的亮光未停,仍从天空中一道一道降下,壬什契被闪得睁不开眼,只顾凭着本能修补起周身的结界之体,然而就在下一瞬,后心倏地没入一柄刺骨的冰凉之意,他怔忪了好一瞬,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又是一道亮光闪过,他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自己胸前的血色,那是一朵渐次盛开的血花,血花正中间,是一簇银色的箭头之心。
而董夏清垣此时,就站在他身后,手中紧紧攥住了那支刺入他心脏的矢月箭,狠狠再次往里一送。
噗呲一声,整根箭身洞穿了壬什契的心脏。
壬什契控制不住地软了身子,往前跪倒了下去,眼睛瞪得铜铃大,直到咽气也没有合上。
董夏清垣微微抬起下颚,抬手收了本命法器,给他下了最终的判词,“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夺取别人的记忆,就别怪别人夺取你的性命。”
说罢,他冷厉到极致的眼神又在院中逡巡,锁定在另外两个生命上,“到你们了。”
此刻乌云已去,月光复现,微弱的明光之下,韩云景整张脸上的肉都在抖,“竖子!逆子!你敢对生身父母动手!不怕天打雷劈吗!”
董夏清垣裂开嘴角,露出的却不是笑意,而是无尽的杀意,他伸手向天,一道闪雷即刻落在他手里,“我们来看看,今夜是谁会被雷劈呢!”
刺啦一声,他手中的闪电如同银白长鞭,笔直地甩向韩云景,韩云景吓得一动不敢动,还是凤棠嫣反应过来,挥手闪出一道灵力,将韩云景往后一拖,堪堪避过了这一击。
董夏清垣歪了歪头,引下了更多的闪电,瞬时间,整个天空银光大盛,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青天白日里打响了无数的冲天烟花。烟花是看不见的,只有无尽的白与亮,闪得人眼睛无法直视。
这动静太过惊骇,凤家所有的人都被引了出来,凤南苏最先赶到院中,他震惊地扫了一圈院子,看见父亲母亲都狼狈地缩在檐下墙角,心中顿时怒火上头,立即上前拦在前面,“七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董夏清垣斜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弧度再次弯了弯,“哦,大哥也来了,那就一起吧,祝你们一路相伴。”
轰隆隆,轰隆隆,空中的强大气压再次压了下来,光是这灵力威压,凤南苏就已经有些顶不住了,他强自撑着站立,嘴角已溢出血来,凤南华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扶着凤南苏,花容失色地求着半空中的人,“瑾弟弟住手!你冷静一点,我们都是亲人啊!阿娘的确做错了,我们也错了,我们不该袖手旁观的,我求求你,你要怎么惩罚我们都可以,只别这样发疯了!”
凤南誉,凤南舟等人这会也都赶到,连忙护在爹娘和大哥二姐面前,“七弟住手!”
董夏清垣冷冷望着这一家人,心中没有半丝波动,尽管知道她们是家人,可是脑海中却没有一分一毫关于她们的记忆,呵,这就是所谓的忘情,太上忘情么,他的心脏好像被强行挖了一个空洞,只剩下无穷无极的疼,而脑子里,却多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黑洞里全是过往的劫难、危机、刺杀与痛苦,而这些痛苦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叫他只想疯狂地摧毁一切,尤其是瞧着不顺眼的一切。
他兀自笑了笑,素手一挥,空中再次显出那一轮硕大的曜日弓身来,“一家人合该团团圆圆,一起上路,也不错。”
此言一出,凤棠嫣的脸彻底白了,她疯狂地扒开护在身前的孩子们,“快走,你们快走!他已经没有理智和人性了!你们快走!”
董夏清垣拨弦的手指微顿了顿,心里那个空洞好像突然被人洒了一把盐,剧痛之外还泛起了一层酸楚难言,他仰头笑了起来,心神一念,空中骤现百支矢月箭,月华之光瞬间照亮了整片天空,如漫天流星,离弦落下——
噌,噌,噌,数百流星之光悬停在众人眼前,迟迟无法近前一步,只发出一阵一阵的噌鸣之音,像是击在钟鼎之上,一次又一次。
“董夏城主,今日之事我已知晓,可否给我壬什氏一个薄面,此事到此为止呢?”一名身着素服的女子自院外缓缓走来,一步一停,无声化开周遭了的强
横灵压。
不待董夏清垣有所回应,另一名华服女子已闪身至流光之前,只双手轻推,就将所有的矢月箭折返送回,而她身后,弧面的结界将所有人都护在其内,散发出流彩般的华光来,“小城主年纪不大,修为倒很是了得。”
这两位女子修为高深莫测,他竟完全没有感知到她们的到来,董夏清垣心神微凛,立即收了曜日弓,漠然开口,“敢问二位身份?”
素服女子这时已走到院中,她笑了笑,“我们乃是壬什一族上一任的族长,或者,你也可以称呼家主。”
华服女子道,“早已不是世家了,叫什么家主呢,唤我留族长,唤她余族长便是。壬什契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此事的确是他越界,如今他既死在你手里,也是因果循环。小城主虽失了记忆,痛苦难当,但世间事向来福祸相依,或许日后再看,今日事未必只是劫难。凤家一念之差,亦犯下大错,但她们到底是你的血脉之亲,倘若小城主非要亲手弑亲,必会留下千古骂名,亦会影响未央城的人心稳定。再者,你既已与我壬什一族定下盟约,誓保董夏一族、壬什一族与凤氏一族三族的永世结好,今日若屠尽凤家,此约又何以为继呢?”
董夏清垣冷笑,“我一人身负两家血脉,只要我在,凤氏便在,董夏氏便在,若以盟约为由想要劝我罢手,只怕牵强了些吧。”
留族长怔了怔,与余族长对视了一眼,余族长轻叹一笑,上前道,“我们自然知道董夏城主一人兼两家血脉,而这,也是你一人就能代表两族与我族定下盟约的关键原因,更是壬什一族能够同时信任董夏氏和凤家不可或缺的因素。按照盟约,将来,也只有城主这样身兼两家血脉的后代,才能继任城主之位,继续统领未央城,护在我壁知山的前方,可城主如今自问,你会有后代么?”
“你如今失去所有美好的记忆,心中只剩痛苦与仇恨,言行之间也尽是毁灭与杀戮,短时间内,你应该不会再爱上某一个人,生育自己的后代吧?当然,记忆是可以再创造的,我们也相信,以董夏城主的坚毅之力,将来未必走不出这困境,可为家园之大计,我们也需要有后备的考量,不可将未央城整个的未来,全系于城主的将来。”
董夏清垣面色沉下,“族长的意思是,若我无法践行盟约,你们就要安排凤家人跟董夏氏联姻,诞下下一任兼合两家血脉的继承人了?哦,不止,你们还会安排壬什氏与凤家人联姻,这样凤家就成了连接两大世家的纽带,只要凤家人一日不绝,壬什一族与董夏一族就永远会是最坚固的盟友。而这,才是你们今日非要护住凤家的原因。”
世家之间因神力血脉相斥而不可联姻,无法拥有共同的后代,但凤家不在世家之内,所以凤家既可以跟董夏氏结合,亦可以跟壬什氏结合,如此一来,两大世家就可以通过凤家这个纽带永世为好,续承盟约了。
留族长轻笑,“此法并非我们独创,小城主或是忘了,你最开始,就为三大家族规划过这条路的。”
董夏清垣猛然一怔,这是他提出来的??
“夜已深了,董夏城主今日亦历经许多,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好好想想我们说的话。至于凤家,我想,经今日一事,失去你,便算是她们最重的惩罚了。”
——
“那天夜里,我带着人上凤家去寻主子时,就看见满地的狼藉,和浑身散发着戾气的主子。我不明所以,上前请示主子是否要回府,主子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直接出手将我打飞,半分没有留情。幸得壬什氏两位前族长护了我一护,并将那日的事情告知于我,提点我要万分当心……”闻玉面色颓然,越说声音越低,“回府后,主子彻夜不眠,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冷厉,止风不过是上前关心了两句,也挨了打。不过也是他嘴贱,主子以前待人亲厚,止风素日里就爱没上没下地开玩笑,说话也是没有分寸的,要是搁以前,主子自然不会计较,可现在……而且他也不长记性,挨了一回也不知道收敛,回回非要往枪口上撞。”
止风也很委屈,“我也是心疼主子嘛!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以前受过的苦,挨过的伤,关于我们所有美好的回忆,一件也不记得了,一个人心里满是痛苦和悲伤,这我光想想都挨不住呢!”
西旻满心震撼,“一件好的都不记得了么?他连黛主也全然忘了么?”
闻玉叹气,“他要是能记得你们那位黛主就好了。我听说,情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解药,可现在,主子心里所有的情都被抹除了,真不敢想,主子有多痛苦难熬。”
“该死的壬什氏!怎么就琢磨出这种害人不浅的邪术来呢!”西旻气得猛拍桌子,“那个凤主也是奇人一个,联合外人来坑害自己儿子,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雪仑却道,“世间人心难测,并非仅凭关系亲疏就可判定好坏。有时候,害你的,正是你最亲最信的人。这一点,就连亲生爹娘也不会例外。”
“那现在怎么办呢!黛主身陷敌营,生死未卜,主子又把所有的事都给忘了,还变得狠厉无常,现在就算我们见到了他,都不知道能不能在被打死之前说上两句话呢。”
雪仑沉吟片刻,道,“若不能以私情为由,可否以公事为论呢?如今芝灵氏称皇,天下却是四分,天玑城若是失陷,天权城便也快了,如此,未央城还能独善其身吗?”
闻玉摇了摇头,“现在的主子,别说为未央城着想了,就连他自己,他都不甚在意。这些时日,他都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极端方式在修炼,我们看着心疼,却知道劝也无用。失去了美好的记忆,主子时时刻刻都活在痛苦当中,这几天我们还发现,他似乎只能用自残的方式,获取一些存在的快意。”
止风红着眼,哽咽道,“我真担心,主子哪一日扛不住了……”
屋子里沉默了半晌,雪仑突然道,“既然公事私事都无用,那就用他唯一在意的事,激他出兵!”
西旻问道,“依照她们的说法,主子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太在意了,还能在意什么呢?”
“在意痛,在意恨。董夏城主之所以痛苦,有一部分,是因为被困在这里,日日面对被凤家人背刺这件事,却无法报复发泄,而更大一部分,或者说其痛的根源,便是他记忆里的那些痛苦回忆。那些痛,是谁带来的呢?若是那些痛,他可以去报复,去发泄呢?”
止风脑子一亮,“你是说让主子去找芝灵氏的麻烦?”
“据我所知,当年董夏世子装病闭府,便是为躲避芝灵氏的黑手暗杀,那么想来,如今董夏城主的仇恨,定是针对芝灵氏了。而现在,正是他急需发泄心中怒恨的时刻,”雪仑肯定道,“若我们去见他,以剿灭芝灵氏,覆灭明宫,为其复仇为由,他还会拒绝吗?”
闻玉猛地站了起来,“不行!以主子现在的极端程度,你提议要去攻打芝灵氏,主子定然会豁出命去打,绝不给自己留后路的!”
西旻道,“那怎么办?就看着主子日复一日的自毁自伤么?你们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么?闻玉,止风!你们听我说,主子深爱黛主,若是将来有一天记起来了,知道今日因为自己的错失导致黛主出事,你们觉得,他还能好好活么?再者说,只要主子发兵攻打圣京,打进明宫,那黛主得救的概率就大大提高了,而只要黛主获救,以她的生机之能,还怕治不好主子的失忆之症么?”
止风转了转眼珠子,忙激动地站了起来,“是啊是啊,西旻说得对!普天之下,若说有谁可以拯救主子脱离苦海,那必定只有天雪氏的那位无疑了!更何况,她还是主子的心上人呢!”
西旻见闻玉还是犹疑不决,继续劝道,“闻玉,就试一试吧!变则通,守则死,赌一把,或许主子和黛主就都活了,若是放任情况继续恶化下去,说不定,她们就都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