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的真心

九月初三，在茯苓槑的精心照顾下，时狐裳霓终于醒转。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看向了自己的肚子，茯苓槑知道她最担心什么，不待她问便道，“孩子还在，很安全。黛王给你治疗的时候，给你洞泉之中注入了足有半数的生机之力，所以你的身体复原得很好，体内的余须也都清除干净了。”

时狐裳霓摸了摸自己脖间的火翎云浆，露出一抹释怀安心的笑，“阿黛真是了不起，居然把我们都保下来了。”

茯苓槑没有接这句话，只默默收起自己的金针，说了句让她好好休息。

岂知时狐裳霓本不是安分的性子，眼下危机既除，她自然更不会拘着自己本性，只见她连忙跳下床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还比茯苓槑先一步走到了门边，“我都已经好了，还歇什么歇！阿黛呢，她知不知道我已经醒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开了门，门外一片萧条。

院中落叶满地，廊下的灯笼跟随着风左右摇摆，

一如时狐裳霓互明互暗的一颗心，“这是怎么了？？”

茯苓槑收拾好药箱出来，叹道，“那日救完你，黛主就不见了。一开始，大家还暗自安慰，希望她是另有急事，可谁知，黛主失踪第二日，圣京就下了攻伐令，号令天枢城天璇城和石青城合兵西伐，助圣京一同攻灭天玑！危急之下，各部将领独自领兵，分别前往天玑城北境与东境线作战，原本战况还不算太糟，可芝灵氏竟派人四处散播黛主失事的消息，扰乱我部军心，战蕤，黎花和楚明桐等将军支撑艰难，只幸好军中备有先前未央城送来的克敌法器，诸位将军才勉强还能守得住城，只是，也不知还能坚持几日了。”

时狐裳霓猛地僵住，“定是芝灵氏使了诡计，趁阿黛虚弱掳走了她！我早料到了的，也提醒过阿黛很多次了，府里不是布下了层层安保措施么！怎么还会让阿黛出事了呢！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茯苓槑黑了脸，语气第一次如此不善，“你既知道自己为饵，还顺从跟着黛主回来，害了黛主的人，罪魁难道不是你么？我们未曾责难于你，你倒还先打一耙了？你要知道，救你这件事，除了黛主一人，这天玑城上下没有半个同意的，黛主是排除了多少异议，顶着多少人的质疑和意见救的你，你知道么！”

时狐裳霓脸色一白，拔腿就要往外走，“我去救她！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的！”

茯苓槑赶忙一把拉住，怒道，“这时候你就别添乱了！黛主不见了，你若再陷入芝灵氏手里，可没人再救得了你！再说了！她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好不容易保住了你们两条性命，你不好好珍惜，难道就这样送回敌人手里去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坐在这里干等着么！”

“前线危急，就连士城主都带着满城官员亲自到战场上去鼓舞士气人心了，你就不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为天玑城出一份力么？”

“天玑城干我什么事，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阿黛的安危吗？！”

茯苓槑气笑了，“天玑城是黛主的全部心血，你说干你什么事！虽然现在黛主还安危不明，可我相信以她的睿智能力，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境，她都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她不在的时候，好好帮她守住这片土地！护好她在意的百姓！”

时狐裳霓怔了怔，又道，“可就我们这些人，怎么在芝灵氏的猛烈攻伐之下，护住天玑城呢？”

“士城主离开之前，给圣岱山发了信，想来此刻，圣岱山的修士们应该已经下山前往前线了。有人宗的人在，天玑城应该还能再坚持些日子。只是，雪仑和西旻早早就赶去未央城求援了，却不知为何，久久没有回讯。”

“未央城？”时狐裳霓突然拔高了声音，“对啊！阿黛不见了，董夏清垣不应该是最着急的吗！这都多少天了，他怎么会不现身呢？！”

茯苓槑摇了摇头，“未央城那边先前答应的传音法器还没有送来，眼下战火四起，天玑城四处自顾不暇，根本分不出人再去未央城求救了，更别提知道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为什么迟迟没有来驰援。”

时狐裳霓坚定了眼神，“我去！我现在失了大半灵力，就算去战场上，也不过是做个炮灰，帮不了什么大忙，不像你，还能去救人。我记得天玑郡里最先安置了传送阵法是不是？我亲自去一趟未央城，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绊住了董夏清垣！”

“你还怀着身孕呢，那传送阵法性能还不稳定，尚在测验期，先前士城主就算是急切想要奔赴战场，也没有使用那传送阵。”茯苓槑拉着她，道，“你还是别任性了，跟我一起去战场吧，你现在虽然暂时不能上阵杀敌，但好歹能帮忙救治一下伤员，或者你想留在这里养胎，也可以，我会给你留足够的安胎药，只是你千万别乱跑，黛主不在，我得照看好你，等她回来，我必须还给她一个平安健在的时狐裳霓。”

时狐裳霓笑了笑，拨开了她的手，“现在能救天玑城，能救阿黛的，唯有董夏清垣了。如果他不出手，未央城不驰援来救，那么天玑城又能安守多久呢？？这一趟，我必须去。”

“可你的孩子……”

她笑着摸了摸肚子，“受了她黛姑姑那么多生机灵力，如果连这一点苦都撑不过去，那她也实在不配受这一遭救了。别担心我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对了，你去前线之前，或许也可以先去一趟玄月城。”

茯苓槑神色暗了下去，“天权王那边，士城主一早就去信求援了，可得到的回信，是他们自己也腹背受敌，无法派出多余的兵力来救援天玑城。”

时狐裳霓顿了顿，心底暗骂了数声见利忘义的小人，这个从绒晞，还真是回回都靠不住！“无妨，我去未央城，董夏清垣不会不管阿黛的心血的！”

未央城。

九月的边城，朔风凉凉，寒雨侵人，路上行

人都已裹上了厚厚的棉衣，而城主府外来了两个南方的面生年轻人，他们身形单薄，穿着简易，周遭气势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正是从天玑城来的雪仑和西旻。他们俩就像两尊石像，已立在城主府外吹了两日寒风。中途，止风心有不忍，过来劝了几回，还送了两件白虎披风来，但这两人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见到董夏清垣一面不可。

这日，闻玉也心软了，亲自带了些肉食和热酒来，“你们都饿了好几日了，先吃点东西吧？不管怎么样，身体要紧，要是你们自己都垮了，那谁还能去救那位黛君呢？”

雪仑依旧目不斜视地盯着城主府大门，一动不动，只道，“你们城主呢？”

闻玉避而不答，又看向西旻，“快吃点吧？我记得你最爱吃酱肘子了，我还特地吩咐厨房放了你喜欢的香料。”

西旻偏头扫过他的脸，定定瞧了许久，开口时，声音已有些沙哑，“主子到底为何不见我们？闻玉，你跟我说句实话行不行？我不信他不肯见我，我也不信，他会对黛主见死不救！”

闻玉沉默了片刻，把食盒和酒坛都放在了地上，“我把东西放这了，饿了就吃点。”

一道灵光闪过，刺啦一声，霹雳乓啷的破碎声滚落了一地，热酒汤水洒进冰寒的湿地，腾起蒙白的雾来，雪仑冷然开口，“不需做这些无用的，你只需告诉我们，你们城主人在哪里。”

隐在暗处的止风瞧见这阵势，忍不住冲了出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好心好意给你们送吃的，你就算不吃，西旻也不吃吗！你有什么资格毁掉这些吃食！”

西旻淡淡接过话，“我不吃。”

“你！”止风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气得脸色涨红，闻玉过来拉了他一把，“算了，不吃拉倒，反正饿得难受也不是我们。”

他话音刚落，一道罡风直袭过来，他闪避不及，生生挨了一记，胸前的钝痛倏地蔓延开，呼痛尚且不及，身形就已下意识回击，跟化作一道雪影的雪仑纠缠对打了起来。

旁边的止风忽的一怔，刚想上前劝架，西旻的身影就闪到了他面前，止风不作他想，只以为他来拦住自己，直到下肋传来刺骨撕裂的疼痛，他整个人倒着飞了出去，他都不敢相信是西旻对他动了手。止风的身子像松了线的风筝，飞到一半，又被强行扯回，西旻出手很是锐利，一闪一回，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砰的一声，止风整个人砸落在了地上，西旻欺身上前压住他，“止风，我们真的没有时间可以再拖了！快带我去见主子！”

止风猛烈咳嗽了几声，嘴角抑制不住地流出一丝血痕来，那抹鲜红的颜色刺入了西旻的心，他猛地僵住，自己下手有分寸的啊，没有这么严重吧？！

止风趁着他的力道松懈，一把推开了他，抹去了嘴边的血，他委屈地揉着生疼的下肋，坐在地上欲哭无泪，“你以为是我不想带你去见主子吗！”

那边缠斗得难舍难分的光影瞬间停了下来，闻玉闪身而至，扶住了止风，撩开他的前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怎么样，还好吗？”

雪仑随后落地，看着地上的止风，又看了看一旁不知所措的西旻，“不是一起长大的么，你怎么下手比我还狠？”

西旻一脸跳进宛河都洗不清的憋屈，双手都快舞出花儿来了，也只憋出一句，“我真的没有！”他只是利用自己影卫速度的优势钳制住了止风而已，根本没有下狠手啊！

闻玉叹了口气，扶着止风起了身，“想知道一切，就跟我来吧。”

几人冒着霏霏风雪，来到了一家茶馆。

闻玉丢给店家两锭银子，打发了人出去清场，眨眼间，整个茶馆就只剩他们四个人。止风坐在床上，解开了衣服，露出半边身子，里面竟缠着厚厚几层绷带，此时，绷带已被血浸透，瞧着很是严重。闻玉熟练地从储物戒里取出了换药的一应物事，上前替他解开绷带。

西旻大惊失色，上前道，“你身上有伤！怎么会这么严重？！谁打得你，这未央城竟然还有人敢伤你？！”

雪仑抱胸倚着墙，眉眼深沉，心里暗道不妙，这未央城似乎发生了什么很不可告人的事，如此这般，营救黛主的事，还能借到那位城主的力么？

闻玉一面给止风换着药，一面轻声道，“是主子。”

“什么？！”西旻更加难以置信，“这不可能！主子自幼待我们亲厚，如同手足，绝不可能对止风下这么重的手！未央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就不肯直接说呢！”

闻玉换好药，坐到一旁，瞧了瞧雪仑，“他可信么？”

西旻急切点头，“可信可信，他是黛主的影卫，绝对不会背叛黛主的。”

闻玉还是有些犹豫，止风却再也忍不住了，他抹着眼泪开口，“主子不是以前的主子了，他被凤家的人忽悠，被壬什氏的人下了黑手！把以前快乐的事情全都给忘了！”

西旻满脸蒙圈，“什么叫下了黑手？！怎么会忘记以前的事情了呢？主子行事一向谨慎，谁能算计得了他？！”

闻玉拍了拍止风的肩，“还是我来说吧，半个月前，主子终于把未央城的事都处理妥当了，于是吩咐我和止风准备大批的法器和厚礼，预备前往天玑城正式求亲。”

——

时间回到半月前。

董夏清垣亲自拟好了聘礼单，兴致勃勃地回家参加家宴，顺便准备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母亲凤棠嫣竟然完全不同意这门亲事。

本是难得团圆的饭桌上，气氛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拘谨尴尬，几个长姊兄长都在打着圆场，想要缓和氛围，可凤棠嫣的态度十分坚决，“其它的事我都可以不管，唯独这件事，不行。”

董夏清垣无法理解，“母亲，此事原本就是多年前您与楚姨一同

定下的，如今为何反口阻止？”

提到这个，凤棠嫣更是彻底冷了脸，“当年我当她是至亲挚友，她却当我是什么？若我知道她是天雪氏，这门亲事是万万不可能定的。我更不可能为了她冒险离开无极之地，我的儿子也不会因为她的女儿幼年被拐，去董夏氏做了十多年的替身！”

董夏清垣无奈劝道，“当年的事，各有难处。我想，楚姨也是不得已才隐瞒身份的。更何况，离开无极之地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自己想要去救阿黛，才会陷入董夏府十余年。这些都怪不得她们啊。”

“你还敢提？那年你才八岁！八岁啊！我八岁的儿子，就被那四岁的奶娃娃给迷了心窍了么？”凤棠嫣猛地一拍桌子，全桌人的心都跟着震了一震，韩云景连忙安抚妻子，“阿嫣，当年的事的确不能完全怪人家，也不能怪儿子，怪只能怪天命之缘太过巧合了。那董夏子越娶的，正是我的胞妹韩云卿，阿瑾跟他们的儿子长得像，所以才会被董夏子越带回董夏府，做了他儿子的替身嘛！不过如今时过境迁，董夏家主也去了，还把家族托付给了阿瑾，咱们就别计较这一茬了。”

凤棠嫣横了他一眼，“此事你不要管。还有你们，吃好了就都退下，接下来的话，我要与他单独说。”

韩云景顺从地起身，招呼着其它的孩子们一起退了出去。

“当初你任性私逃，误入董夏氏受苦多年，我和你父亲都已认了。你父亲说得也对，时过境迁了，董夏子越那个糟老头子也死了，又把整个董夏氏传给了你，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十多年过去，如今你已长大成人，我虽错失了你成长的参与，但我对你的疼惜之心，并不比你其它的哥哥姐姐少一分半点。我只愿你这一生，能享受到人生的各种乐趣，譬如闲野山间的清闲之乐，或是稳享庙堂的权力之欢，又譬如红尘俗世里的情爱之趣，或是凡人婚姻里的子孙之娱。

这些美妙的体验，我希望你都有，短短一世，不错失任何一种美好——尤其是最后一种。不过你须知道，我希望你体验的，不是为我，不是为凤家延续后裔，而只是为你自己，能够享受为人父母的乐趣。你这一生，无论功高至何种地步，无论成就深达何种境界，没有什么是我们凤氏祖上没有做到过的，而那些，不过是人生的浮光幻影罢了，和你的幸福比起来，那些完全不值一提。

而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顺遂，幸福安康地度过这一生。”

董夏清垣身心触动，眼底泛起微红，“母亲对我的爱，我都知道，可这些与我和阿黛在一起，并不矛盾啊！我的这一生，幸福在她，乐趣在她，平安在她，安康亦在她。”

凤棠嫣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你与她搅合在一起，如何能得幸福？！你可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管她是什么人，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身份，我爱的是她，就只是她。”

“呵！幼稚！且不说你继承了董夏氏的血脉，无法与天雪氏之后孕育后代，就说她是天雪楚楚的女儿，是那个私逃神子的女儿，你就不能和她在一起！”凤棠嫣怒气上头，声音都开始颤起来，“若非无极之地发生变故，叫我知道了那明宫间细潜伏多年只为盗取苍生石，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真神子早已避逃宫廷享人间，假神子却高坐深宫受指点！而那个真神子，让我凤氏给她做了多年的奴隶还不够，她游戏了人间一遭，又还想让我的儿子给她的女儿为奴做隶，万万不能！”

董夏清垣一时接受得信息量过大，很是缓了一阵，良久，他才再次开口，“您是说，当年的楚姨，才是真正的神子？！而阿黛，是神子的女儿！这怎么可能，楚姨若是神子，怎会在十多年前被围困在苎萝山中，无望自绝呢？”

“她不是无望自绝，她是置之死地而转生！身为神子，她身死魂不消，可以无尽轮转，这一点，那芝灵氏也很清楚，所以她们只是想活捉她，囚禁她，控制她生生世世！而她也知道自己一旦被活捉，就难以脱逃，只有一死，才能逃生！”

“那么如今呢，神子又托生在了何处？”董夏清垣想起上一回阿黛的分析，难道她真的猜到了神子是谁么。

凤棠嫣很不愿提及她，只道，“你无需管她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如今既然有了安身之所，外面那些事，就不该再掺和了。未央城自此闭锁城门，自给自足才好。”

董夏清垣还是摇了摇头，“不管阿黛是什么人，我都爱她，且只爱她。如果母亲还希望我此生能享情爱之乐，婚姻之趣，那便只能接受她，因为这世上，唯有她，会是我的爱人。”

“你怎如此冥顽不灵！她不仅是神子的女儿，身上还流淌着天雪氏的血脉，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啊！”

“我不需要知道。不管这些意味着什么，都不会影响我要和她在一起的坚定决心。如果我们在一起无法诞育后代，那就收养一个她喜欢的孩子，或者像她的孩子，如果真正的神子将会出现，阻拦她和我在一起，那么我此生，势必与神一战！”

凤棠嫣差点气得厥过去，白眼都差点翻不过来，“你个竖子！蠢货！你就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对她那么痴迷吗？！那年你才八岁，能知道什么媒妁之言？！可你偏偏就为了一个她，跑出了无极之地！这是神印的力量，一定是那个女人，给你下了神咒！让你一心一意护佑着她的女儿，用生命去爱重她的女儿！”

岂知，董夏清垣听了这话，反而一笑，“那就更好了，说明我是神子亲自认证的女婿！这世上，将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拆散我们，我也不必与神为敌了。”

凤棠嫣如遭雷击般愣住，心中震惊久久无法缓停，头晕之眩一阵高过一阵，扶着桌子赶紧坐了下来。

董夏清垣见状，替她盛了一碗参汤，“母亲，夜深了，喝了汤，好好歇着吧。未央城的事情，我自有主张，您不必多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