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抬不起头

吉普车的轮胎碾过路面上的薄冰，调转车头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十分钟后，吉普车放慢速度，悄无声息地滑进军区总医院的大门，最终停在了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斜对面的黑影里。

沈跃关掉车头大灯，拉起手刹，没有熄火，也没有推门下车。

他伸手从大衣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燃火柴点着。

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驾驶室里亮了一下，照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沈跃摇下两寸车窗散烟，抬起头，视线穿过挡风玻璃，定定地落在住院部三楼东侧倒数第二个亮着白炽灯的窗户上。

就在这时，住院部一楼紧闭的玻璃大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裹着厚棉袄、脖子上围着那条灰格子羊毛围巾的郭雪婷，手里拎着两只空暖水瓶，顶着扑面而来的寒风，低着头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沈跃盯着那道裹着灰格子围巾的背影，一直看着她拐进锅炉房，才把烟头摁灭在车门边的铁皮烟灰盒里。

他推门下车，绕到后座，掀开叠了两层的军绿棉被，从里头抱出一只搪瓷保温桶。

桶是傍晚去姑妈家之前，他特意绕到国营饭店让后厨炖的，掌勺的老师傅守着砂锅熬了两个钟头，出锅时还念叨了一句“沈厂长什么时候也讲究起食补了”。

沈跃没接这句话。他心里清楚，这东西要是早早拎进病房，就算不上顺路，只能算专程。

住院部的楼梯又陡又窄，夜里只留一盏昏黄的灯。

沈跃上到三楼拐角，脚步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郭雪婷坐在那里，两只灌满的暖水瓶立在脚边。

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用指节一下一下揉着太阳穴，膝盖上还摊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沈跃握着保温桶提手的指节收紧了。

她才离婚第二天，白天在火车站分店顶着返程高峰卖了一整天货，晚上又赶来替她妈守夜。

这个家现在全靠她

一个人撑着。

他故意让皮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了响声。

郭雪婷闻声抬头，愣了一瞬，慌忙把小本子塞进棉袄口袋，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暖水瓶，瓶身晃了两晃，被她手忙脚乱地扶住了。

“沈、沈大哥？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抬手去理鬓角的碎发，手伸到一半又放下，攥住了棉袄下摆。

沈跃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跟平常在厂里交代工作差不多：“张院长让我晚上来拿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他今天值夜班。我刚从他办公室出来，想着郭叔也在这栋楼，就顺道上来看一眼。”

说着，他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桶：“下午在国营饭店谈布料的事，多订了一份汤，放车上也是浪费。”

郭雪婷看了看那只保温桶，又看了看他，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半寸。

既然是顺道，那就算不上欠了多大的情分。

“那……您进来坐坐，我爸刚醒。”

她弯腰提起暖水瓶，沈跃先她一步伸手，把两只瓶子都拎了过去。

病房里摆着三张床，另外两张都空着。

孙桂芳腰上垫着两个枕头侧躺着，一见门口进来的人，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靠窗那张床上，郭丰手背上扎着输液针，也挣扎着想抬身子。

“哎哟，沈厂长！您这么大的领导，这么晚还亲自跑一趟……”

孙桂芳嗓门压不住，话说到一半眼圈就红了：“昨天那事儿，全怪我们家瞎了眼，招了朱家那一窝白眼狼！害得您在国营饭店被人指着鼻子泼脏水，又是叫联防队又是垫医药费的，我们老两口这脸都没地方搁了。”

郭丰嘴唇发白，声音沙哑：“小沈，叔对不住你，你那么体面的身份，叫我们家给拖累了。”

郭雪婷站在床尾，低着头，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一句话也接不上。

沈跃把暖水瓶放到墙角，转身按住了孙桂芳的肩膀：“婶子，您躺着别动，腰伤最怕

使劲。”

他又走到窗边，替郭丰掖了掖被角：“郭叔，这话您往后别提了。朱家是冲着雪婷来的，跟您二老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正好碰上了。”

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白汽冒上来，山药和鸽子的鲜味飘满了病房。

“下午我问过区纪检组那边，朱涛已经停职了，人还关在审查室里交代问题。他妈跟他弟弟入室抢孩子、动手伤人，派出所那头按寻衅滋事加敲诈勒索办，拘留是跑不了的。”

孙桂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真关进去了？”

“关进去了。”沈跃把汤盛进床头的搪瓷碗里，“就算放出来，他们也没胆子再进城闹。往后您二老安心养病，用不着再提心吊胆。”

孙桂芳一连说了三个“好”，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郭丰长长出了口气，攥着被角的手终于松开了。

沈跃端着碗走到郭丰床前，用勺子撇开汤面上那层薄油：“郭叔是脑缺血，医生交代要少油少盐。这汤我让师傅撇过三遍，鸽子皮也剥了，您放心喝。”

孙桂芳抹眼泪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沈跃看了好几秒。这人连老郭的医嘱都记得比她这个老伴还清楚。

沈跃把碗递到郭丰嘴边，扭头又问：“押金还剩多少？我刚才路过收费处，看见郭叔的单子上……”

他边说边把手伸进了大衣内兜。

“沈大哥！”

郭雪婷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床尾，声音不大，语气很硬：“住院费够了。南南姐昨天已经给我预支了两个月工资，押金我也交上了。”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眼神却躲都没躲：“您帮我们家已经够多了。车是您派的，医生是您打的招呼，朱涛那边也是您去举报的。这钱我要是再收，往后在您跟前都抬不起头。”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孙桂芳张了张嘴，被女儿横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跃的手在大衣兜里停了停。

他看得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