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高与低的高低差

君麟好像总是在做错事。

哪一个决定都算不上正确。

他听了君瑶的话，没有去看她的信，却因此错过了君瑶怀揣多年的爱意，无可奈何地纵容她肆意妄为，迎来的就是那场研究所的爆炸，情绪失控向她袒露心声，她仓惶无措不愿接受，不停地劝他回到以前，和她的一切都是自己强抢来的。

君麟总是不明白。

她究竟哪一句话他该听，哪一句话他不该听。

她说她一直以来都喜欢他，这是真的吗？

可她又对他说过无数次不关他的事、不要他管她，这也是真的吗？

君麟呢，宁可认为这些话都是假的，也拒绝承认后一句话是真的。

他的概念里就没有对君瑶放手这个可能，气到发疯了，什么阳关道独木桥，给你独木桥拆了你就知道必须和我一起走阳关道了，什么分道扬镳，我做了鬼也会管着你。

但是。

这不代表他喜欢看君瑶哭。

君麟的魂体飘在白曲瑶面前晃，万分不能理解她为何抱着人跪坐在地上哭得这么厉害。

君麟观察过心心念念的魔兽们得救后的虞知鸢等人，每个人神情都多了份释然。

君瑶心心念念却救不了的魔草植物们得救了，她却痛哭流涕撕心裂肺的。

怎么哭得这么可怜。

君麟蹲了下来，看着她的脸。

是因为还有十分之一的魔草植物被祸害了吗？

“他们怎么突然失控冲过去了啊？！”山洪消失后，慕枫立刻着急地冲过去，焦头烂额地围在他们旁边转。

几个人懵懵的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脑宕机后醒神，眼前的场景就是洪水消失了，魔兽得救，魔草植物也获救了大多，好心前辈亲戚家的小孩却遭殃了，好心前辈崩溃了。

密密麻麻的愧疚与仓惶爬上几个人的心头，因为，好心前辈一开始说，她就是来这里逮到乱跑的小孩就走的，这场山洪本来和他们无关，是为了帮助他们，才多停留了一会儿。

哪怕他们亲眼看见是那两个小孩自己摘掉伞帽跑进的山洪......却仍是因为他们，白前辈才带着这两个小孩现在还停留在这里。

少年们的脸色被吓得很苍白。

裴元深深地拧起眉毛：“他们刚刚是，吸收了洪水？”

“我不通医人，但以着多年医兽、与兽搏斗后自愈的能力，略懂一些人体魔力医疗，”虞知鸢神情也很凝重，“方便让我检查看看他们的情况吗？”

“白前辈，你先别、别哭，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慕枫是最结巴错乱的那一个人，他已经开始后悔，刚刚怎么没能拉住这两个小孩。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瘫倒在地，被白曲瑶紧紧抱在怀里的两个小孩，全身化成虚影淡蓝色，健全的四肢身躯破碎成万千数不清的星点。

唯美一点说，像是碎掉了，狠厉一点说，像是暴雨雨水入体后四处凶狠冲杀切割，直接把人碎尸万段了，每一滴雨水都如针似刀。

白曲瑶怔愣，随即立刻攥紧了双手释放魔力，澎湃汹涌的魔力涌出，张开的无形大手包揽护住这万千碎片，将它们聚拢在一起，重新汇集在一起。

汇集在一起的星点，又重新凝出了一个人。

这次只有一个小男孩了，外貌年龄看上去小上很多，大约只有八九岁了，蜷缩在白曲瑶怀里睡着。

她搂紧了小男孩垂下头，一声不吭，沉默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震耳欲聋。

“白前辈......”慕枫皱巴着脸想伸手。

“你们的事完成了。”白曲瑶开口，声音沙哑的可怕，像是嗓子放在粗粝的沙石上磨得将石头染透了红才拎出来的。

她微微抬首，眼眸空洞灰暗的可怕，充斥着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声嘶力竭的应激，她对他们说：“你们该从传送门回学校了。”

这件事自始至终都和这几个人没什么关系，君瑶灰暗地想，这是君麟的碎片，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来自君麟的意识。

估计是这个讨厌的男人头也不回就爱往水里跑的意识又作祟了，他就是要跟她对着干吧，就是不想好好活吧，就是在气她吧。

白曲瑶抱紧了怀里的人，脸蛋深深埋进他的头发里，轻声念：“你别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

对我的。”

撒娇还有用吗哥哥。

君麟的魂体在旁狠狠地颤了一下。

他又做错事了吗？

黎问音他们的传送门安置在旁边，时间的确快到了，他们也是该走了。

几个人却一步都没动。

开玩笑，这怎么可能直接走了呢？帮助过自己的好心人这么无助跪倒在这里，好心人家的小孩莫名其妙二合一还缩小了，现在看起来生死不明。

破烂小班本就是热情的，哪怕他们不热情，人道主义也不允许他们现在就这么走了。

“白前辈，您要不和我们一起走？”慕枫目光如炬地建议，“回学校......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办法。”虽然他们目前也是被关在宿舍里出不去。

白曲瑶摇了摇头。

几名少年着急地互视了一眼。

传送门真的要关闭了。

......

关了就关了吧！当务之急，救人要紧。

“不行，我们不走，这儿深山老林的，通讯又不好，白前辈，我认识上官煜，那个医疗世家白前辈您听说过吗？我这就联系他，看看附近有没有上官家的医院，我们帮你把孩子送过去。”慕枫立刻说道。

白曲瑶垂眸摇了摇头。

虞知鸢：“那两名司机开着运车此刻应该也没能离开多远，我去截住他们，看能不能借车来用。”

白曲瑶摇头，却看见虞知鸢抬步就走了，她微微抬了抬手，没能抓住虞知鸢的衣角。

裴元略显局促道：“白前辈，我的才学大概是不如您，但我也是经常泡在魔药实验室的，或许可以临时当您的副手，您先仔细检查一下他们...他的状况，简单的草药我都会做，这里的魔草植物都在，还是有很大回转空间的，您不要放弃。”

白曲瑶一声不吭，她怎么可能放弃，只是她心如死灰的知道，这是暴雨雨水，她没办法。

“对...对！救人最忌讳放弃，”慕枫坚定地点头，“白前辈，你不是孤立无援的。”

传送门合上了，几名少年真真切切选择了留在这里，他们亮着眼睛坚定的又傻傻地看着她，秉持着一个“绝对不能放她一个人在这里啊”的念头。

黎问音定定地看着他们。

几番波折，亲眼见证君小我和君小鸟合二为一后，黎问音的猜测又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不会就是君麟吧......

不，绝对就是了，他名字都没有改，只是这事实实在骇人听闻让人难以想象。

君麟是出了什么事吗？灵魂离体，人还裂成两半，现在吸收了山洪，又合二为一后缩小了。

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况一定不容乐观。

黎问音深呼吸，焦灼地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

「“黎问音。”」

低沉的男声随风传来，黎问音心脏狠狠一震，是鬼魂君麟的声音。

她目不斜视，假装自己没听见，也根本没看到旁边的鬼魂。

「“你应该听得见我的声音。”」

第二句话传来，黎问音心跳急剧加速，砰砰砰的声音直冲天灵盖，这次她没办法假装忽视了，滞涩怔愣地转移视线，看向君麟。

君麟半蹲在地上搂抱着白曲瑶，昂首看着自己。

黎问音从来没有以这个角度俯视过这名君院长，在她心里，这名君院长永久的高高在上倨傲冰冷，无法变通，顽固异常。

哪怕当初在白城，君麟被莫观绑起来坐在地上了，他眉宇间那股子高位者的姿态也从未散去，到了最后也没同意那六名学生，只是拦不住他们非要帮忙。

黎问音和君麟还算结过很大梁子的，她无法忘记小白瓷事件君麟那方给她制造了多大压力，让她一度精神衰弱自我怀疑。

白城法案拍板了，君麟仍然对秦珺竹不和善，冷着脸走出了法庭，推拒了任何要采访他的记者，不置一词，只是幸好秦珺竹进的是罂粟院，受孔翎管辖，无关他沧海院的事。

君麟是师权代表人，学生会又是对抗师权的，黎问音自然是向着学生会的。

方方面面，黎问音都难对君麟起任何一丝好感，心底骂了他无数次大冰山老古板死封建大反派。

现在，这位大冰山大反派，却以着一个客观上而言明显是下位者的姿态，

半蹲在地上，抬眸仰视她。

不稳的魂体，偏执又深沉的眉眼，此刻却很难说携带着什么他本该专有的高高在上的不屑轻视，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黎问音知道自己无法再假装听不见了，蠕动嘴唇，轻声回答：“怎...怎么了，君院长？”

「“我知道你会黑魔法。”」

黎问音瞬间吓得脸色惨白。

她会黑魔法这件事，让谁知道都不能让君麟知道，当初小白瓷用的都不是黑魔力呢，这个君麟就带头要给她治罪了。

她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又空空地松开，暗暗庆幸起码现在是黑魔法师人权法出台后了，不能因为她会黑魔法就给她弄死。

黎问音不知道君麟在此刻说这件事是为什么，她紧张地盯着他。

是怎么暴露的？是察觉到她用了灵魂可视化黑魔法吗？可是经过萧女士的教导，她已经能把黑魔力气息藏的很好了啊，是怎么......

君麟接下来的话，震碎了黎问音的瞳孔。

「“那一晚，在沧海院的地界，我看见了你和许听秋的战斗，因此，知道了你会黑魔法。”」

......什么？

她和许听秋的战斗的确是在沧海院教学楼不错，可是......这一切君麟竟然是知道的吗？他看见了？全都是在他的注视下完成的？

“你看见了......”黎问音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你居然不管不问，你知不知道有个叫时言澈的家伙，沧海院的学生，差点就死了，你看见了，但你却只是看着了，你没有对许听秋采取任何制裁......好，不愧是教师主义至上的君院长。”

她再一次感叹君麟这个人真是从始至终高傲又冷血啊，学生的安危他置若罔闻，亲眼看见了也不曾出手，和他的老师赫连封比起来如有云泥。

黎问音知道，君麟就是这样的，君麟就该是这样的，她一点都不意外，反而不这么做才不是君麟，她从一开始就明白君麟是奉行师权的老古板。

她只是气恼，恼火那一天她看见时言澈的死状是真的心脏骤停，恼火她是真的恨许听秋恨得咬牙切齿，恼火原来有位德高望重魔力深厚的长辈看到了这一切，本可以出手制裁许听秋的，救救学生，甚至还是他自己院里的学生。

黎问音冷静下来，又问：“但那不是白城之前的事吗？那时君院长居然没有揭穿我？”

这不合理。

君麟魂体在狠颤闪烁。

「“我本意是拿走你从校外偷得的再造芳华。”」

后来看见黎问音拼死救下时言澈，偷得的再造芳华也是给时言澈用的，君麟才没有动手。

黎问音瞠目结舌：“这件事你也知道？”

君麟回答：「“你是用院长信物开的传送门离的校，我为何不知？”」

黎问音哑然。

原来是这样，可恶......

黎问音：“君院长要拿走再造芳华，是去还给东方家吗？”后来没动手，是发现要用去救人了？那还算他有点良心。

君麟闭唇不语，不对“还给东方家”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

黎问音深呼吸：“君院长，你现在对我说这些事，是要彻底清算我吗？”

私用黑魔法、开传送门出校偷魔药等等，要一起清算她了？

黎问音屏住呼吸，绷紧了脸，挺直了腰板，倔犟地等着君麟的宣判。

「“黎问音。”」

然而，超乎黎问音的想象，君麟的眼帘一点点地垂落下去了，沉静无声地凝视着草地，保持着半蹲在地，低于她的下位者姿态。

像在老师面前认错的学生，这种形容黎问音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君麟身上，他眉宇间那像是冰雪高山上永冻的雪峰一般的倨傲，竟然离奇地消散了许多。

一个站着，一个半蹲着，再高大的男人此刻也是矮了她许多的，高与低的高低差，总是许多不平地位的代表，在此刻呼之欲出地象征着什么即将要发生的事。

「“恳请你。”」

「“用你使用后可以看见我的黑魔法。”」

「“让她看看我。”」

「“再不看见我，她会一直哭的。”」

撒娇有用，瑶瑶。

哥哥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