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凤凰

启城倚靠云河山脉而建，云鹤学院便坐落在这山脉之中的清修之地。

普通人极难看清这云河山脉的全貌，并非因为这山势险峻无法攀爬，而是山脉走势诡谲，横跨至齐国国界，放眼望去似总有雾障阻隔。

据说是有高人观测风水后设下阵法，用以阻挡山脉另一侧的魔族。

“魔族，据说已经有百年没见过了。”一旁的少女安抚着身边的小弟道，“我们这些高门贵族来这里就是镀个金，真要去战斗还是那些寒门学子的事，莫要担心。”

“可，是，我们还是要参加比试。”小弟看上去七八岁的年纪，白嫩的皮肤配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可爱得让人心都快化了。“万一输了……”

“呸呸呸，我们可是皇甫家的后人，你拿出点志气来。”少女拍了拍小弟的脸颊。

周澈向二丫解释道，“这皇甫家也算是正派的贵族了，四大贵族姓氏分别是：南宫、皇甫、欧阳、东方。但是有一点她说错了，贵族、名门，向来身先士卒，如今能够身居高位也是他们的先辈们浴血战场挣来的。镀金一说，至少我们周家是不承认的。“

后面的话，周澈说得掷地有声，如同清风拂过，让旁边那些寒门求学的学子们精神一振。

墨瞳难得露出微笑。

“说得不错。“一袭红衣男子摇着折扇走过来，他的面容与墨瞳有几分相似，周身气质却相去甚远。

“瞳瞳，昨晚找你一晚，你看，为兄的黑眼圈都快遮不住了。“红衣男子看到墨瞳，瞬间多了几分娇媚和调

“你就是一路上照顾瞳瞳的二丫吧？”墨云捻起兰花指，一把拉过二丫，将一叠银票塞到她怀里，“咱墨家别的没有，就是银票比较多。拿着花，别客气。”

二丫拿到银票，乐呵呵地收进兜里，“哥，您说的有道理。”谁要跟钱过不去呢？

“天哪，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凤羽溪。”一个少女惊呼着，刚好晕倒在身旁同伴的怀里。

凤羽溪？二丫的手一抖，差点把银票洒了。

那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推着凤羽溪的轮椅来到众人面前，他们一路走，众人，包括那些自诩名门贵族的，都自动退开。

墨瞳拉了拉差点挡住两人去路的，正在发呆的二丫。二丫赶紧跟着他后退，旁边的周澈轻声说明，“他就是太傅凤羽溪，十六岁自云鹤学院毕业后，院长推荐入仕。文能朝堂舌战群臣，武能远征塞外魔域，短短四年便被当今圣上钦点为太傅。”

二丫的目光跟随着那一男一女的背影移动，仿佛在场的没有第四人。

“太傅身上一直有个小秘密，就在他腿上那张毯子上……”周澈还没说完，二丫就轻声道，“那是凤凰。”

凤羽溪转头，身旁的女子关切地询问，他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眼神继续在人群中搜索。

“你看到了么？凤羽溪对王钦慕笑了。”刚刚转醒的少女再一次“准确地”晕倒，这让旁边抱住她的同伴也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凤羽溪望着自己腿上的毛毯，心中不由感叹：真是潦草得很的构图，真真是不忍直视的女红。

可这是陪她走过八年的礼物。

“这是凤凰！”那个指着毯子上那只四肢不全头顶稀疏的惨鸡，一脸认真地说这句话的丫头也来了么？

若不是感受到那一刻她的真诚和认真，他都要怀疑这是变相的嘲讽。

被王钦慕推上台的凤羽溪代表优秀毕业生讲话，他清了清嗓子，等到全场安静下来，才开始说：“大家好，云鹤学院的学子们如今活跃在各行各业，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最优秀的。

但我会告诉你们，在这所学院里，只要你一心向学，朝着目标迈出坚定的步伐，无论你是寒门还是名门，你都有机会成就一番未来。我，凤羽溪这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残废已经替你们亲身试过了。

我此刻在这里，等待你们成为我的同行者，与我并肩同行，共克艰难！”

这段演讲，简短有力。

是同行者，而非跟随者，这一用词，就像一把火点燃了一颗颗年轻的心。

一段话下来，凤羽溪的人格魅力，竟一时没了性别区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向往。

站在旁边的墨云也忍不住正色轻叹，“不愧为凤羽溪。”

二丫轻轻点头，像是对自己许下承诺：有朝一日，我会站在你身边，与你比肩而行。某一刻，她仿佛能感觉到凤羽溪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此刻的自己。随即又在心里自嘲，有那样的王钦慕在他身边，又怎会有空看到自己呢？

小千从包袱里溜出来，爬上二丫的肩，拨弄着她的脸颊，提醒她入学测试已经开始了。

“由于本次报名的学子较多，3到5人成组，进入秘境达成任务就算通关。“他们三人加上墨云和周澈的表姐周蝶，五人成组，实力不容小觑。

跨过结界入口，来到秘境，四周漆黑一片，周澈欲点燃火折子照明却被周蝶按下，她小声道，“适应一下，就能看到了，点火可能会招来麻烦。”

几人渐渐能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束看清四周，墨瞳顺着树枝往上爬，看清四周的情况后下来指路，“那个方向有亮光，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监考有十位老师，他们此刻内心是在哀嚎，原本抽到监考任务就很费力了，此刻还有一个凤羽溪像根柱子一样杵在原地，也不知这太傅是不是太闲了。

旁边的王钦慕提醒道，“师兄，院长在启城酒楼办了接风宴。”

本来想着这“监工”快走的几位先生，此刻心里更复杂了。人家离开是院长亲自宴请，他们却要在这里看着阵法，什么时候能有这待遇？

凤羽溪闭上双眼，轻声道，“你先下山。”

王钦慕将红唇都咬得发白了，才缓缓答应。她是王家嫡女，有傲气。但是，跟随师兄这两年，太了解他这语气里的坚决了。此刻得凤羽溪明明离自己这么近，近在触手可及之处，可又遥远得像是永远触碰不到的人一样，让她生出恐惧与忧虑，恐怕他早就知道那件事了。

等王钦慕的背影越来越远，凤羽溪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其中一个结界印射出来的镜像，几个老师也开始凑近观察。事实上除了结界报警，他们是可以不用全员守在这里，可这位太傅大人不走，他们也得装装样子……这种内幕凤羽溪可不知道，他只想看那个丫头是否能在结界中安然无恙。

五人走着走着就再也看不到同伴了，二丫喊墨瞳、周澈，他们似乎连声音都被隔绝。

四周漆黑一片，二丫心里被压抑的回忆开始冒头，她会不会就在这里出不去了？

一个人，被遗忘在房间里，没人知道。

“小千？”

小千此刻正贴着二丫盘坐。只能看到二丫的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千？”

就连小千也不在？

二丫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她的眼泪。

“这样就哭了？”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她从黑暗中走来，长着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二丫，想我了么？”对方歪着头，露出小虎牙。

大方、自信、独立、明朗的她身上有着自己拼了命也练不出的气质。

一定会受到所有人的喜欢和赞美。代替自己活着？

当这个念头出现时，二丫更加失落。

以前，她是王钦慕的影子，在逃离了王家后，她还是只能做另一个影子么？这样软弱、幼稚、无助的她，凭什么拥有那么多人的爱？她该付出什么去交换？

“爱不是等价交换。”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二丫看向四周，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爷爷为她调制汤药补身体的模样。

“不需要你来还。”

什么影子，离开我的世界！

就在二丫这样想的时候，刚才还站在面前的女孩竟真的消失了。

“二丫，你这么狠心？”她竟自己对着自己说话，二丫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她一伸手将那挂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拔下来丢出去，那少女扶着左肩，缓慢地站起来有些困惑道，“你不难受么？”

二丫看着对方，很快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自己的肩膀生疼。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生出来，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同时，其他人也陷入了类似的境遇，他们都在与另一个自己斗智，斗勇，斗气，甚至斗法。

这就是云鹤学院考核的第一关：只有堪破心魔的人才具备进入云鹤学院的资格。

二丫长出一口气后盘膝坐下，心中默念着经文，抚平脑海中出现的各种情绪。

“没用的”那道身影轻声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停下了口中的唱诵，缓缓睁开眼，正视面前的这个人，“我认识你，你救过我很多次，虽有些偏执却也称不上恶人。”

那身影放松下来，不知何时幻化出一张贵妃椅，就这样斜靠着露出半截小腿，看着自己那略显青涩的身体竟能有这样妩媚的神态，二丫一时有些缓不过神。

这个二丫，我们且称呼她为影，在那次迷路时就曾出现过。二丫的记忆逐渐回笼，她看着影用她的身体，直接杀了六个黑衣刺客，随便一块石头，一根藤条在她的手里都是杀人利器，更别说敌人手里的刀，就像是专门为她摆好位置似的。影的身法尤为奇特，像是蛇一样灵活地游走在不同的刺客身边，借力打力，将他们手上的刀剑当作自己的武器，顺势插入他们自己或者同伴的身体，温热的鲜血喷了一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才有了后面的偏离预定路线去洗澡更衣。

正如二丫说的，影不算是一个恶人，也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好人。否则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兵不血刃带着所有人逃生，而不是不顾这些人的家人、朋友，肆意杀伐，不留活口。可这样的影，二丫根本没有半点把握能战胜她。

“我们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影似乎看透了二丫的想法，轻声引导着，“我甚至对你的身体控制权都没有野心。”

二丫不解，影这样的存在，为何还要让自己这样懦弱无能的人做主导。

“不要妄自菲薄，也不用把我想得有多强。”影走过来，像是女王宠幸嫔妃一样轻轻地拉起二丫的下颚道，“因为你，这里温暖如春，充满希望。”顺着影指的方向，二丫看去，原本昏暗无光的虚无空间竟然出现了桃源般的景色：一条乡间小路曲折蜿蜒地通向远方，两旁有树林、田地，远处有小院，山谷幽潭。

影拉着二丫走到那小楼里，屋子从外面看，一点都不大。走进里面才发现，入口大厅处便整整齐齐摆放着两排兵器，还有各种木人偶，人偶上用红笔勾画出人的要害部位。

“这就是你的世界，我只是在里面稍加调整。”影解释道，“拥有平静喜乐的人，他们更容易拥有强大的精神世界。”

“但若是我的世界，这里只有枯骨、尸骸、血流成河。“影席地而坐道，”我已经厌倦了那样的世界，所以，不用惧怕我。“

二丫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恢复了许多跟影有关的记忆，包括她每次出手保护自己，包括她偶尔跳出来使坏，还有她独自抗下痛苦记忆。

这时，烈日当空，凤羽溪坐在轮椅上，透过镜像看着一动不动的二丫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他面无表情，旁边的老师们突然觉得自己一开始的恶趣味也有些过了。

“其

实这测试，不过是最初的心性测试，不会对学子们造成危险的。”话音刚落，警报声响彻山谷，几位导师赶紧聚集在报警的那面镜像前查看情况，那名少女被抢救出来的时候已经陷入半疯癫状态，嘴里念叨着，“怎么可能？我怎么这么丑？”

一类的说辞。

凤羽溪看到这情景，再次认真地看向镜面，注视着二丫，心里吐槽：这群老师对二重身的理解未免过于浅薄，也不知能不能教好二丫。

小千和哈哈在主人旁边，两只灵宠看这情景都没有化型，而是保持着宠物的姿态——太极推手。

已经推了一个时辰，“他们还能出来么？”哈哈不太有耐心，和一个体积只有自己一半的爷爷辈人物推手，还要控制力道，这是想要累死一只猫啊？

怎么就不敢用力？

被小千一爪子按进土里的记忆还十分清晰，哈哈轻叹，做猫不易。

“这事，也不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你是没吃饭么？”小千不满哈哈的懈怠，软绵绵的，哪儿有一点白虎血脉的气场。

“是，是，是。”哈哈一边回应，一边试着增加力道配合小千。

事实上，小千并不担心二丫，因为他见过那个人，没有恶意。

只是剩下几个少年少女们，仿佛都陷入了自己的魔障。

墨瞳睁开眼，透过狐眼去看，他的生命之火是之前的两倍还要多，一个人将自己二重身打残后会有的状态。极其难得的少年。

行走于世间的主人格大都没有二重身那么多的世间去修炼、学习，所以选择对战的话，输赢比率9：1，甚至更低。而面前这个少年，不仅赢了，还直接把对方打到服气。

这墨瞳，有点意思。

第二个睁眼的是周蝶，她刚睁开眼就看向自己，露出浅浅的微笑，白貂暗自得意：“小爷的魅力真是跨越种族的优秀。”

第三个是墨云，旁边的墨瞳起身走过去扶住墨瞳道，“还好么？”

墨云吐出一口鲜血，经此一役，他回去大概需要躺上小半个月，再看看自家小表弟，精气神倍棒，就连周身的气都有了质的变化。

或许这就是普通人妒忌天才的原因之一罢。

幸而他志不在此，虽非天纵之才，却也有容人之量，墨云拉了拉墨瞳的衣摆，轻声道，“瞳瞳又长高了，这样偏头便能轻易靠着肩膀了。”

墨瞳知他能这样碎嘴，也没啥大碍，就专心等待二弟和三妹了。

那些老师们没想到，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处理警报的时候，山上的钟声响起。

当，一声，

当，二声，

当，三声，前三声的力量，开始在山谷间回荡起来。

接连着，十二声钟响，声声入耳，唤醒了山上所有在幻境中的学子。

感受着钟声的能量，凤羽溪那颗提着的心缓缓放了下来，原来还有这一手。从小就知道那个小丫头活得不容易，却不知会被心魔折磨成什么样。

此刻正在自己的意识中呼呼大睡的二丫被自己的影提着耳朵叫醒，“这么大的钟声，你居然还能睡。“

二丫揉了揉眼，一脸委屈道，“这地儿也太好睡了，太阳刚好晒到背上，要不你先出去玩一圈？“二丫感受着影所说的世界，突然理解了她珍惜的事物。

对此，影的回答是：“呸！老子跟你说这么多，是让你来抢我的床的？”没有躺在贵妃椅上的优雅，影此刻的模样却让二丫倍感亲切，到底像谁呢？她想不起来，只是醒来时，摸着自己感觉已经红肿的PP，心里不免委屈。

众人见二丫终于醒来，刚刚还在推手的小千瞬间撤力，一溜蹿到二丫肩上，“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

旁边的哈哈一把扑在地上，仰望着小千这不要脸的模样，不由感叹：它，还是太年轻，没修炼出这么厚的脸皮。

然而，迫于武力威胁，它不敢说什么，心里憋屈。

墨瞳也走上前，查看二丫的情况，见她像没事人一样，仿佛还精力很足的样子，才放下心来。一旁休息的墨云观察，却奇了怪，鲜少见人经历心魔幻境后能像她一样：实力没长、身体没损耗、精神还倍儿棒？

除非……墨云摇摇头，不愿过度猜疑。

周澈直起身，冲着二丫招手，有些虚弱道，“小妹，你终于醒了。”

众人被巨大的力量吸出传送阵，移到山谷平地上，十位老师只剩六位，他们有条不紊地安排学员们上前登记。剩下的都负责将不合格的学子遣送下山。

原本站满平台的学子，此刻站着的不过三十余人。

“恭喜你们，即将成为云鹤学院……”话音未落。

二十几个黑衣人持剑朝他们冲过来，其中一人一剑直取凤羽溪，眼看就要取得太傅首级，剑尖停留在距离皮肤两指的距离停住，再难进半寸。凤羽溪手里的丝线泛着蓝色的火焰，直接陷入那人的皮肤。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谷，其他人见到这个情况，赶紧对众人说：“我们只要凤羽溪的性命。”

老师们保护着刚刚选出来的学子，假以时日，他们中可能会出第二个、第三个凤羽溪，可此刻，若是他们袖手旁观，这数十人就可能在他们面前谋杀当朝太傅。

二丫着急，可是她能动用的最强战力，想了想，她朝着自己的空间里大喊：“影，快出来帮忙。”

影却只是一派悠闲地用羽毛扇扫扫刚刚被二丫占领的床，然后调整姿势趴上去，翻了个身，用手支起头，轻声道，“小丫头，别以为我们关系好，你就有事没事都来找我。现在姐姐我要睡美容觉，这事你看着办吧。”

二丫一个激灵，自己就这样被影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