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美娟小姐和东海先生

认识林东海那年，夏美娟23岁，而林东海只有21岁。

两人相差一岁一个月。

她是牧城警队里的一枝花，而他只是部队里的小小下士兵。

是弟弟夏正清拉拢他们认识的，说是部队里最好的伙伴，他是这么跟自己的胞姐说的：“这小子呆头愣脑的，可好欺负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起初，夏美娟非常不屑，她对弟弟这个幼稚鬼已经很是不耐烦了，她才不想再招惹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小伙子。

她一口回绝：“我的择偶标准可是像师兄那样帅气又有男人味的，我不喜欢姐弟恋，跟养个儿子有什么区别？”

夏美娟说的这位师兄，是她们警队里的一把手，身材魁梧，又非常照顾他们这班小师弟小师妹，重要的是，还非常有责任感。

可惜，师兄英年早婚。

夏正清不死心，每次一到打电话时间，自己的小女友也不管了，每次都给夏美娟打电话，夸赞这位队友有多好有多好。

说太多了，夏美娟很是反感，逆反心理就来了。

这件事情大概冷落了一个月，夏正清便消停了，转而听闻他将林东海介绍给自己的表妹，双方还同意见面了。

那是夏季的事情，夏正清一年一次的休假时段。

夏美娟庆幸不再被弟弟烦扰的时候，却无意间看到夏正清房间书桌上的几张合照，是他在部队里和队友们的合影。

其中有一张照片格外吸引夏美娟的注意，是夏正清和一名男子的合影，二人穿着军装，站在红幕布前，动作一致，宛如双生子。

那男人的长相就像是酒精一样，一点点占据夏美娟的大脑和心脏，越看越喜欢。

等到夏正清和朋友们聚会回到家，夏美娟立即上前询问那人是谁。夏正清站在冰箱前咕咚咕咚灌水喝，匆匆瞥了一眼照片：“东海，之前说要介绍你们认识的那个林东海。”

“他什么时候休假？带出来一起吃个饭看看电影？”

夏正清呵笑一声：“他已经跟表妹去看电影了，听说两人还看对眼，你没机会了。”

夏美娟着急了：“你这人怎么做事没头没尾的？”

“你自己说不喜欢的嘛。”

夏美娟皱眉怒视着他，一拳头狠狠地落在他的胳膊上，疼得他一口水喷了出来。她将照片塞回到对方手里，生气地回到客厅。

“你相中人家了？”

夏美娟不说话，抓起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要不我给你争取一下？”

夏美娟故作镇定，淡淡地说：“他跟表妹怎么办？”

“幸福是要争取的。”

“我不想当破坏者。”

夏正清抑制住唇角的笑容，一脸严肃地说：“我再帮你问问看吧，万一是我听错了。”

“那你问吧。”夏美娟的眼睛盯着墙角的某一处，耳朵和心脏完全放在身边的夏正清身上。

夏正清走到卧室找来电话本，拨通了林东海的联系电话，铃响了片刻后才被接通：“你好，我找林东海，家里种桂花那一户。”

“你是哪位？”

“夏正清，他的朋友。”

对方说：“你等会儿，我让他给你回电。”

之后，对方挂去了电话。

夏正清挂了电话，说道：“对方的家境比不了咱们家，我提前跟你说清楚，他们家还没通电话呢，不过人品和长相没得说。”

他又说：“热心肠，非常正直，是个不错的培养料子，爸妈应该不会反对的。”

“哦。”夏美娟依旧态度冷冷的。

电话被回拨过来，夏美娟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夏正清什么也没有问对方，直接告诉对方：“你明天有事吗？没事的话，来东郊一趟，我有事找你。”

就这样，这件事糊里糊涂定下了。

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三点钟，林东海按时出现在东郊的军区大院门口。

夏美娟跟着夏正清走出了军区大院，见到了林东海。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面料上沾到些许褐色的树乳汁液，领子已经出现毛边和破洞，军绿色的裤子也被洗得泛白。手上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东西，隐约能闻到桂花香味。

林东海说话磕磕绊绊的，将手里的篮子递给林东海：“家里自己种的桂花，可以泡水喝、做糕点，还有四块桂花香皂。第一次登门拜访，没带什么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夏正清摆摆手：“咱俩的关系，你跟我客气什么？”

夏美娟特地打扮得漂亮，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她仔细打量林东海，眼前的男人比照片更加耀眼，也没有想

象中那般幼稚，身上那套破旧的衣服完全掩盖不住他的气质。

林东海被看得不自在，低下了头，黝黑的脸颊泛起红晕。

夏正清互相介绍他们认识，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递给林东海：“本来是想让你跟我去看电影的，但是今天家里有好多被单要洗，我走不开，让我姐陪你去看。”

林东海悄悄瞥了一眼夏美娟，然后拉着夏正清到一旁讲起悄悄话，夏美娟悄无声息走到他们的身后偷听，但是声音太低了，听不清。

两人一回头，被夏美娟吓了一跳。

然后，夏正清抱着篮子，将他们赶走：“走吧，今天家里要大扫除，你们晚点再回来，别来添乱。”他又大声喊道，“东海啊，我们家的门禁是十点，别忘了。”

林东海的脸上写满忧虑和紧张，刻意和夏美娟保持了距离。

夏美娟漫不经心地开口：“听说你跟我表妹见面了，还相中了？”

“没有。”林东海有些慌张，他支支吾吾道，“正清是想让我跟表妹见面，但是家里有事，推掉了。”

夏美娟暗自窃喜，她全程占据主导权，看完电影又一同去了市中心最繁华的一条街道，吃了晚饭逛了街。还给林东海买了身新衣服，他想推脱，夏美娟却说：“你给我家送桂花，这是回礼。”

“客气了。”

“我经常听正清提起你，说你很照顾他。”

“没有，是他照顾我才对。”

直到夜晚九点钟，两人边散步边往家的方向走。

夏美娟问他：“你今晚住哪里？”

“招待所。”

“身上有钱没有？”

“有。”

走到一处较为昏暗的路边，夏美娟环顾四周围没有任何人影，她停下了脚步，直言直语道：“我相中你了，你呢？”

林东海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夏美娟，手中的袋子被他捏得沙沙作响，草坪中的虫鸣声响起，为二人之间的寂静奏曲。

他迟迟没有回答，眼眸低垂，在思考着什么。

夏美娟着急地问：“你有对象了？”

“没有。”

“有喜欢的人？”

安静了半分钟之后，他点了点头。

夏美娟一脸失落，话也不说了，迈出脚步往前走。

林东海跟在她的身后，也不说话，低着头走路。

快到军区大院门口的时候，夏美娟沉不住气了，她转身之际差点撞上身后的林东海。

她问道：“我长得不好看吗？”

林东海抬眸，看到夏美娟眼里闪烁的泪光，他的面容肉眼可见的慌张，急忙解释道：“很漂亮。”

“她呢？”

林东海再次沉默不语。

夏美娟转了身，继续赶路，她生气地说：“今晚这事不准说出去，你敢说出去我就拧断你的脑袋。”

林东海追上前，期期艾艾道：“正清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说想让咱俩认识，我挺期待的。但是他说你不同意，我以为你……”

夏美娟刹住脚步，回头望向林东海时，一滴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他听错了，我没有不同意。”

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她说：“是我让正清约你出来见面的。”

“我知道。”

夏美娟问他：“你喜欢的人是谁？”

“你。”

话落，两人沉浸在各自的喜悦里。

下一秒，林东海变得格外认真且严肃：“美娟小姐，我出身没你好，家里是种桂花谋生的，我是独生子，将来要养父母。我没什么文化，当兵是为了补贴家用，将来退伍了也是回西南继承父母的几亩地，我怕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你知道我要什么样的生活？”

他摇了摇头：“你值得更好的。”

“你怕了？”

“原本我以为我可以，但是今天见到美娟小姐，感觉自己配不上你，你长得漂亮落落大方，心地也好，我害怕将来给不了你……”

未等他说完，夏美娟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领，粗糙的面料摩擦着手掌心，他的身上总是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味。

之后，她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唇角。

那一刻，林东海的脸就像喝了十斤白酒一样红，身子完全僵硬地站在夏美娟的面前，笔挺地像站军姿，十指紧贴着裤缝。

夏美娟松开了手，佯装镇定，帮他整理好领子，既温柔又霸道地说：“这是我的初吻，你看着办。”

林东海木讷地点了点头，两人相视片刻后，他的唇角才缓缓勾起，他搓了搓冒汗的双手，轻声道：“希望美娟小姐可以

给我点时间，我会好好规划我们的未来。”

夏美娟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还来找我玩。”

“明天不行，要回家帮忙，最近在收桂花，父母忙不过来。”话音刚落，他立即又说，“明天晚上给你打电话，假期的最后一天再来找你，你想吃饭逛街看电影，我都陪你。”

“行。”

他说：“不用把我当弟弟，我有固定工资，能照顾你。”

“好。”

到了隔天夜晚，夏正清忙完家里的活，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就到村口的小卖铺打电话给夏美娟，他说：“告白这种事情，应该是男人来做，不应该让美娟小姐主动才对。”

他向她道歉，并且郑重地向夏美娟表白：“美娟小姐，我仰慕你很久了，能否和你交往？”

夏美娟躲在被窝里，咯咯大笑。她说：“给你个机会，你要好好表现。”

“我一定不会辜负美娟小姐。”

假期的最后一天，夏美娟特地将那一天空了出来，一大清早就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林东海来接她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他说：“昨晚很晚才忙完，凌晨搭村里的拖拉机出来的。”

“你的行李呢？”

“在招待所里，刚刚放完行李才过来的，明天一大早就要和正清回部队。”

“我知道。”夏美娟看他疲倦的样子，“你困不困？”

“不困，我今天陪你玩，你想去哪里？”

夏美娟挽着他的手：“去公园散步，中午带你去吃西餐，下午咱们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去逛街。”

“好。”

两人搭乘公共汽车前往附近的公园，并肩而坐时，林东海就开始犯困了，最后直接睡着了。

夏美娟没有生气，反而安静地打量起他来，看看他浓密的眉毛，端正的五官，心里想着：咱俩将来的孩子一定很漂亮。

两人从起点一直坐到终点，在司机的催赶下，林东海才被喊醒。

他一脸惊讶，不停道歉：“我太困了，真是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

那天上午，两人一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林东海靠在夏美娟的肩膀上又一次睡着了。

什么话也没有说，安安静静的，只有紧牵的双手。

自那之后，夏美娟常常收到林东海写来的信，信里无一不写着当他第一次见到夏美娟的照片时，就被她深深地吸引。

他在信里是这么写的：“我觉得自己像只癞蛤蟆，竟然想追求美娟小姐……”

“癞蛤蟆”三个字，涂涂画画了好几次，最后才在旁边做了更正，但是字迹是夏正清的。

他有自卑，也很谦逊。

他在信里认真地规划了二人的未来，说明自己的前途发展和对美娟小姐的感情，他说：“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请你放心。”

“我将永远永远疼爱美娟小姐，与你共进退。”

在两人交往两周年的时候，开始谈婚论嫁。

可是，大山里的人家，骨子里总藏着一股自卑而自负的傲气，他们抵抗命运的态度是不肯承认自己和他人的落差。因此，林东海的父母拒绝了这门亲事。

原先，夏美娟的父母在两个孩子的说服下，已然默认了这门亲事，可是面对未来亲家那不知所见的傲慢，他们开始介入、反对。

夏美娟为了这段感情，花了不少的时间去告诉林东海的父母，说自己的父母将来也能帮助林东海晋升，能辅助、托举他的职业生涯。

但这些话在对方听来，无疑是刺痛了对方内心那藏不住的自卑感，宛如当面撕裂了他们的伪装。

对此，林东海的父母格外厌恶这名能说会道的未来儿媳妇，甚至威胁林东海不许再与她来往。

但那个时候，二人已爱得深沉。从来都是乖巧懂事的林东海，也学会了忤逆父母的执意，固执要与夏美娟结婚。这让他的父母更加笃定，是夏美娟带坏了他们的孩子。

夏美娟气不过，非要与林东海领证结婚，而对于这没有明媒正娶仪式的感情，自然也没有得到爱面子的夏氏父母的祝福。

就这样，双方基本陷进了恶性循环。

憋屈了多年的夏美娟不管不顾，开始反抗起父亲的狼式教育，与他呛声要过自由生活，并毅然决然在怀有身孕后辞去了警察的工作，导致夏美娟与父母的关系达到了冰点。

婚后的两人，挖掘到对方更多的闪光点，彼此相互扶持鼓励，没有争吵过一次。

他们会为了对方着想，林东海会努力变得更加优秀去赢得夏美娟父母的认可，而夏美娟会为了林东海的父母降低自己的底线。

他们很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