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前世

江乐之生来便是大夏最尊贵的公主。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自己有一个武功高强的暗卫。

皇室的人拥有暗卫并不是一件很特殊的事情，但是江乐之的这个暗卫有点不一样。

她第一次知道她的暗卫不会说话的时候，是七岁。

那时她吵吵嚷嚷非要出宫玩，支开了婢女悄悄爬到了一棵树上准备吓一吓她的婢女。

结果好不容易爬上了树，和树上的阿泽面面相觑。

她一眼就认出来眼前这个人是她的暗卫，父皇说这个暗卫叫阿泽。

阿泽被江乐之看到的那一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彼时他也只比江乐之年长三岁，性子虽比同龄人沉稳，却也是个孩子。

思虑了半晌，担心江乐之摔下去，他搂着江乐之飞到了树下。

然后在江乐之一转头的时候，他又飞到不知道哪棵树上了。

从那以后，江乐之突然就觉得和宫里的婢女玩捉迷藏似乎不太好玩了。

她要找她的暗卫！

后来那段时间江乐之见到阿泽的时间，比前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几次接触下来，她也总算是发现了原来她的这个暗卫，不能说话。

不过听力倒是没有问题。

江乐之一直致力于找她的暗卫。

大概是父皇和母后下过命令，阿泽没有必要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所以每次江乐之想找他都得花不少的心思。

渐渐地，她也摸索出找到阿泽的方法了。

只要她处于危险之中，阿泽便会从天而降。

皇宫里冰冷无趣，父皇操心国事，母后操劳后宫，江乐之虽为尊贵的公主，却无聊得紧。

所以为了给自己生活里增添一点乐趣，她开启了和阿泽斗智斗勇的时光。

这一斗就是几年的光景。

江乐之十六岁那一年，听说了母后在为她相看婚事，她慌了神。

彼时三皇兄恰巧进宫，带回了他在军营中得到的虎皮大氅。

于是在三皇兄要回军营的时候，她吵吵嚷嚷的非要跟着去。

皇后拿她没有办法，叮嘱三皇子几句，还是让她出宫去了。

皇后一向宠溺她，况且婚事已经相看好，江乐之婚后的日子可没有在宫里自由，便由着她去吧。

只是这次出去却遭遇了意外。

彼时正处于寒冬腊月之际，她手里握着糖葫芦，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婢女，说她有些冷，一个婢女回帐篷拿斗篷。

她又说自己肚子不舒服，趁着出恭的间隙，又悄悄跑走了。

这样的事情，江乐之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她轻车熟路。

她刚跑走没多远，阿泽就一路追随。

直到天空中飘下了雪花，雪越下越大，江乐之觉得自己好像玩大了。

三皇子的军营安扎在林中，周围不乏有野兽。

江乐之在林中迷路了。

偏偏雪还越下越大，她拍了拍头顶的雪花，委屈的在周围的树上看来看去。

随后一声娇俏的声音在林中响起，“阿泽……”

这是第一次江乐之一喊阿泽，阿泽就出现了。

阿泽飞下来过后就跪在了她的身前，他在她面前从来都不敢抬头直视她。

阿泽抬头看了一眼黑沉的天，在不久前还是白天，此刻已经黑了不少。

暴风雪就快要来了。

江乐之第一次玩脱了，有点不太好意思。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没想到突然下这么大的雪。”

阿泽点点头。

“可是你总不出现，若是让我的婢女知道，你回去会被父皇惩罚，只能偷偷跑出来找你……”

阿泽又点了点头。

他顾不得其他，拉着江乐之准备带着她往军营的方向走。

暴风雪比阿泽想象中来得要快一点。

此刻冒着大雪回去路上难免会出现意外，而且现在的天几乎完全黑下来。

江乐之自知理亏，第一次十分乖巧没有叽叽喳喳的问他别的话。

她看到不远处有一处山洞，有些兴奋的摇了摇阿泽的胳膊，“去那，先去那避避吧，等雪停了我们再回去。”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山洞里黑漆漆的，阿泽在洞里点了柴火，江乐之觉得稍微暖和了一点。

阿泽戴着面具，江乐之看不

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神黑沉沉的。

江乐之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双腿眼眶有些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找阿泽说说话，明明他都不会说话，每次见到都是她一个劲儿的说，他跪着听。

可这次在得知婚事过后，却下意识就想找阿泽。

或许是每次遇到危险，阿泽总是能及时出现，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母后为她说的那门亲事她也知晓，可她不喜欢那个世家公子。

她不想嫁人。

“阿泽，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阿泽眉毛抬了一下，下一瞬——

扑通一声，阿泽又跪在了她的面前。

江乐之：……

她费了老大劲儿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好冷，你离我近一点。”

阿泽坐在了江乐之的旁边，但中间还是有一些距离。

刚坐下没多久，江乐之就吸了吸鼻子，“可是母后要我嫁人，我该怎么办啊？”

阿泽沉默的看了江乐之一眼，见她眼眶通红，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最终还是压下了要安抚她的动作。

他往山洞外看了一眼，外面大雪纷飞。

江乐之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从父皇说到母后，又说到她的两个贴身丫鬟，最后连她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都说了一遍。

阿泽就在一旁安静的听着，时不时扒拉一下火。

直到最后江乐之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往旁边一倒，靠在了他的身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阿泽半边身子都已经僵硬。

思虑许久，他脱下衣服把江乐之放在了他的衣服上。

男女在一个山洞中，本就不应该。

他准备守在山洞外，只是江乐之冷得发抖，身体蜷缩成一团。

此处唯一有热源的就是他，他终究没能走出这个山洞，坐在了江乐之的身旁为她挡住了山洞外吹进来的风。

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在江乐之的脸上。

她先前哭了许久，眼睛还有点肿，脸上的泪痕也没擦干净，看起来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阿泽收回视线，又看向了还在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眸色很沉。

外面的雪还在下，阿泽放弃了守在洞口处的想法。

此时就只有他在公主身旁，若是今晚他走出山洞，第二天定然是活不成的。

他的命丢了倒是无所谓，只是如果这场雪并非只下这一夜，又或者宫里人不能及时找到江乐之，她一个人遇到野兽或是歹人都很危险。

这一夜他一直保持清醒，眼睛虽说轻轻闭上，却也没有进入沉睡，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直到感觉到江乐之似乎动了动，他睁开眼就发现江乐之的手已经勾住了他的胳膊。

她大概是被冻得不行了，扑在他怀里的动作格外顺手，一点不拖泥带水。

直到整个人都缩在了阿泽身上，江乐之才觉得自己舒服一些了。

就是他身上硬邦邦的有点硌人。

阿泽浑身僵硬完全不敢动弹，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江乐之的脸就贴在他胸前，呼吸也落在他的身上。

阿泽完全不敢动。

他怎么敢与公主如此近的距离。

几乎是下意识的，阿泽就想跪下，但是一想到江乐之的手还紧紧的扒着他的腰，他若是跪下的话，公主也会随着他的动作一同下跪。

阿泽的动作顿住了。

他想把人重新放在他的衣服上，刚抱起来走了两步，就感受到江乐之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两下。

她冷得瑟瑟发抖。

地上确实很凉还硬，公主金尊玉贵，自然受不了这样的苦。

可若他抱着她过一晚上，便是毁了公主的清白。

这是玷污。

他如何配……

阿泽楞楞的抱着公主过了好一会儿，最后紧握住手，还是坐回了原位。

他小心的将他的衣服从地上拿起来抖了抖，裹在了江乐之的身上，将她越搂越紧。

阿泽抱着江乐之的手轻微有些颤抖。

没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有多么不平静。

若是拿开他脸上的面具，便会知道，他面具底下的脸已经通红。

阿泽深吸了一口气。

他只是公主的暗卫，他的一切都属于公主，哪怕是生命。

公主的一切都要高于他。

于公主而言，他只是一个玩意儿，一个取暖的玩意儿罢了，如何能算是毁了公主的清白。

他只是一个取暖的机器罢了……

和寻常情况不同。

阿泽在脑中不断跟自己说着这样的话。

只是呼吸却越来越重。

他抱着公主的手，也越来越紧。

睡梦中的江乐之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团火焰包裹，浑身都暖暖的，她舒服的在阿泽身前蹭了蹭。

第二天，江乐之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地上的，她身上还裹着阿泽的衣服。

她爬起来在山洞里看了看，没看到阿泽的身影。

山洞外传来一阵声响，三皇子带着人找了过来，一眼就看到守在山洞门口的阿泽。

阿泽的手已经被冻得乌青，两个丫鬟跑进山洞里看到完好无损的江乐之才松了一口气。

江乐之出来看到阿泽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内疚。

阿泽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眸色有些沉。

这次闯祸的后果就是，江乐之被禁足了。

好在阿泽在她的力保之下，没有受皮肉之苦，只罚了一年俸禄。

江乐之偷偷从自己私库里拿了黄金塞给两个丫鬟让她们转交给阿泽。

经过她这一搅和，原本快定下的婚事倒是莫名没了。

皇后气得骂了她两回。

说她把未来夫婿给吓跑了。

江乐之面上委屈巴巴，实则在心里偷偷笑。

自那次过后，江乐之安分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滑倒差点摔进了湖中，被阿泽搂住腰一把捞起。

阿泽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江乐之没发现这个细节。

可这次不是她故意为之，而是真的差点摔进湖里。

现在劫后余生，江乐之趴在阿泽怀里喘气，手不由自主的在他腰上摸了两把。

阿泽连忙退后一步，直直的跪在了地上。

……

大夏皇帝仁慈，却优柔寡断，在大事上面迟迟做不下决策。

正是因为皇帝仁慈，和皇后的宠溺，江乐之才被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样子。

而她从小到大闯了不少祸，身旁的丫鬟婢女虽也会被她牵连受罚，但不会受皮肉之苦，更不会伤及性命，也是因为皇帝和皇后都仁慈。

于大夏而言，皇帝仁慈是他们大夏之福。

可于别国而言，大夏便是大家都眼馋的一块肥肉。

江乐之从小便被保护得很好，直到那次偷偷在殿外听到父皇和母后的对话。

她一夜之间长大。

身为大夏公主，她有责任庇护大夏子民。

只是她心里放不下一个人。

她已经快十八了，早已不是之前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自然分得清她对阿泽是什么心思。

她和阿泽，总要有个人可以自由吧！

只是江乐之没有想到，原来答应和亲只是敌国皇帝的借口。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想要通过和亲和大夏建交，只是想有个能光明正大对大夏起兵的理由。

和亲公主和其暗卫私奔，呵……多么有力的一个讨伐理由啊！

江乐之倒在血泊里，盯着阿泽那张脸，想把他的脸永远的记在心里。

只希望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别过了奈何桥就把他忘记了。

意识涣散之际，江乐之似乎听到了一声绝望的呜咽。

这是，阿泽的声音吗？

原来他的声音，竟是这样的……

只是可惜了，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意识几乎快要被撕碎，江乐之觉得浑身的痛感都在被放大。

她这一生，任性胡闹却受尽拥戴，有这样的结局或许也是天意。

可阿泽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江乐之觉得意识在浮浮沉沉，仿佛下一秒便要堕入地狱。

她伸手苦苦抓住地狱之门。

她听过好多话本，其中也有不少鬼神之说。

神明是万能的。

假若世上真有神明，求它将光照拂一丝一厘在阿泽的身上吧。

她愿以她的一切交换，换他来世不再受尽苦楚，换他幸福。

最后一缕执念终究还是消失殆尽，江乐之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