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柴米催人老

集市的生意依旧惨淡。

每日收摊回来，手里攥着几枚铜板，每一文都要掰成两半花。

凤霞原先性子温和，不爱与人争执，可日子实在熬得紧，为了省下分毫银钱，也不得不放下脸面，学着和商贩讨价还价。

这日，夫妻俩收完布摊，顺路去杂货铺买些零碎物件。

铺子里的老板报了价钱，凤霞捏着手里仅有的几枚铜钱，咬了咬唇，上前开口。

“老板，这物件，能不能再少一分？”

老板摆了摆手：“已经是实价了，一文都不能少。”

凤霞挺着沉甸甸的肚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不肯轻易退让：“家里实在拮据，还有两个孩子，腹中又怀着一胎。就少一分，我今日便买下。”

赵景初站在一旁，看着妻子为区区一分钱与人周旋，心里酸涩难当，低声拉了拉她的衣袖：“凤霞，算了，别为难人家。”

凤霞却轻轻挣开他的手，依旧跟老板软磨：“就一分钱，积少成多，我们家处处都要用钱。老板行个方便。”

几番来回，老板终是松了口，便宜了那一分。

走出铺子，赵景初满心愧疚：“让你受这份委屈，为一分钱还要开口求人。”

凤霞把铜钱仔细收好，淡淡一笑，眼底藏着疲惫：“一分也是钱。多省一分，家里就多一分余地。”

回到家中，更是处处精打细算。

院子里的水缸，水绝不肯随意倒掉。

洗菜的水，留着用来刷锅；刷锅的水，再积攒下来，用来冲洗地面。

一盆水反复循环使用，能省下来的水，一丝都不浪费。

平日里洗漱洗衣，舍不得买上好的皂角，只买最便宜的粗肥皂。

一块肥皂要掰成好几份，洗衣服、洗头、洗澡全都靠它。肥皂用得薄如纸片，也舍不得丢弃。

夜里，凤霞洗完衣裳，手上沾着皂沫，又就着那点肥皂水，简单洗把脸，梳一梳头发。

赵景初看在眼里，叹道：“一块肥皂，又洗衣又洗头洗澡，太伤皮肤了。”

凤霞抬手揉了揉干涩发痒的胳膊，身上湿疹还没好利索，只淡淡回道：“有得用就不错了，哪里还敢讲究。”

没过几日，镇上米店传出消息，买米就赠送一小袋粗盐。

那盐巴不值大钱，可对于拮据的家里，却是难得的补贴。

消息一传开来，天还没大亮，米店门口就排起长长的队伍。

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挎着布兜，冒着清晨的寒气，等着领那一小袋盐。

凤霞听说之后，心里动了念头。

赵景初拦着她：“你肚子这么大，身子又虚弱，还长着湿疹，排队吹风受冻，万万去不得。我去排队就好。”

凤霞摇了摇头：“你

要守着布摊，不去摆摊，今日就没有收入。我去。一袋盐，能省不少开销。”

天刚蒙蒙亮，寒风刺骨。

凤霞裹紧破旧棉袄，扶着腰，慢慢走到米店门口。

队伍已经排得老长，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挨挨挤挤站在冷风里。

她艰难地挪到队伍末尾，挺着硕大的肚子，站在一众老奶奶中间。

身旁一位老奶奶瞧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小霞，你怀着身孕，怎么也来排这个？这盐不值什么，何苦遭这份罪。”

凤霞微微喘着气，抬手扶了扶后腰，苦笑一声：“老人家，家里穷，一文钱都要算计。能白得一袋盐，便是好事。”

寒风刮过脸颊，冻得人手脚发僵。

队伍挪动得极慢，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凤霞腹中一阵阵发坠，身上的湿疹被冷风一吹，痒得钻心，可她依旧咬着牙，不肯离开。

前面的老人陆续领到盐袋，喜滋滋地离去。

终于轮到凤霞，她接过那小小的一袋粗盐，紧紧攥在手里，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回家的路上，她脚步沉重，走得格外缓慢。

到家的时候，赵景初早已收了早摊，看见她回来，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

“怎么样？冻坏了吧。”

凤霞把那袋盐递到他面前，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拿到了。这下，家里的盐就够吃一阵子了。”

赵景初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再看向那一小袋盐，心口沉甸甸的。

为了一袋盐，怀着胎的妻子，在寒风里排了许久的队。

他低声道：“是我没用，要你这般受苦。”

凤霞摇摇头，把盐小心收进陶罐里。

“日子就是这样，一分一厘，省下来，才能熬过去。”

深冬的日子愈发熬人。

漏雨的老屋常年潮冷，粗茶淡饭填不饱身子的亏空，满身湿疹反反复复瘙痒难安，再加上日日摆摊吹风、怀胎负重，凤霞肉眼可见地老了。

可如今不过三十余岁，却熬得比同龄妇人沧桑太多。

常年用一块廉价粗皂洗头洗澡，滋养全无，一头黑发变得干枯毛躁，乱糟糟贴在脸颊两侧，枯黄晦涩。

脸上褪去所有血色，暗沉蜡黄，妊娠斑深浅交错爬在颧骨眼角，素颜憔悴，半点光彩无存。

往日会细细打理的衣襟，如今满是褶皱、洗得发白起球，袖口磨出毛边，头发随意一挽，连碎发都懒得梳理。

夜里收摊归家，赵景初打了热水，默默给孩子擦完手脚，转头就看见凤霞坐在炕边，对着微光灯火随意捋着干枯的头发。

灯下看她，模样疲惫苍老，不复半分当年清丽模样。

他心头莫名一涩。

赵景初终究没忍住，语气格外委婉，轻轻开口。

“凤霞……”

凤霞闻言抬头，眼底带着劳作后的疲惫，轻声应道：“怎么了？”

赵景初斟酌着字句，生怕话说重了伤她心，语气温柔又迟疑：

“我就是……看着你，好像比从前憔悴太多了。好像……没以前那么好看了。”

凤霞手上捋头发的动作骤然僵住。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屋外寒风呜咽的声响。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

镜子早就模糊不堪，可每次临水照影，她都能看见那张蜡黄长斑、苍老土气的脸。

她不敢细想，不敢深究，只能麻木过日子，拼命告诉自己穷人家妇人，活着就好，哪敢奢求好看。

她垂落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指尖攥着破旧的衣角，声音轻得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自嘲：

“是啊，不好看了。”

“日日风吹日晒，吃不上一口补品，睡的是湿冷床铺，满身病痛熬着，又要养家又要怀孩子……怎么还好看得起来。”

她抬起眼，眼底浅浅覆上一层水雾，却强忍着没落泪，轻声反问他：

“我变得这么土、这么老，满脸斑、一身病，是不是看着很邋遢，让你看不惯了？”

赵景初心头大慌，连忙上前，蹲在她身前，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满眼慌乱与愧疚。

“不是的！我绝没有半点嫌弃你的意思！”

他语气急切又真诚，句句恳切：

“我只是心疼！我是看着你好好的一个人，被日子熬成这样，我心里难受、愧疚！”

“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难看，你是太苦了。”

“以前你无忧无虑、被人疼惜，所以光鲜漂亮。如今你替我扛家、替日子受苦，才熬得憔悴沧桑。错的是日子苦，是我没本事护好你，不是你不好看。”

凤霞静静看着他慌乱解释的模样。

她轻轻抽回手，低头抚着自己粗糙暗沉的脸颊，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尽的无奈：

“可旁人不会这么想。”

“旁人只会看，赵景初的媳妇，一年比一年土，一年比一年老，半点光鲜都没有。”

“我也想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可家里一分钱都要省，我舍不得买皂角、舍不得擦点润肤的东西、舍不得歇一日不摆摊。”

“景初，我不是不爱体面，是我不敢。”

赵景初看着她隐忍落泪、满眼沧桑的模样，喉结狠狠滚动，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他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又自责。

“委屈你了，凤霞。”

“是我没用，让我的女人，陪着我吃苦，熬没了所有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