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重逢

天边泛起鱼肚白，流放队伍再次启程。

得益于林三率领的江南赵氏赈济队伍沿途放粮，这段通往凉州的官道附近，罕见地未见大批流离失所的灾民。

林三的人遵循着季辞最初的指示，不紧不慢地分发着随行的粮食，确保沿途百姓能得到救急。

他们就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生命线，紧随流放队伍之后，计划将这些粮食彻底分发完毕后与流放队伍汇合。

季辞重新“找”回了那辆外表不起眼的马车。

当然，拉车的马换了一匹——同一辆马车在流放路上反复出现尚可解释，但若连马匹都长得一模一样，那破绽就太明显了。

与此同时，宁州。

东方即白肃清盐务的行动终于告一段落。

贪腐官员及其党羽被连根拔起，大批查没的盐赃被收缴归东方即白。

此举至关重要——盐乃国计民生之本，若宁州盐价被贪官操控暴涨，底层百姓的生计将雪上加霜。

朝廷动作迅速，新的年轻官员已被派驻接管。新人面对东方即白留下的高压局面和遍地同僚落马的血腥教训，暂时夹紧了尾巴，盐务勉强步入正轨。

然而，东方即白心中有个遗憾：查抄那些贪官时发现的、尚未及运回的巨额隐秘家产只能由他亲自指挥，就地选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秘藏。

此刻，他最担忧的就是这笔宝藏被人意外发现或内部有人泄密。

任务完成，东方即白片刻未歇，立刻带上从盐矿中潜伏接应的初五。

策马扬鞭，风驰电掣般朝着季辞所在的流放队伍方向追赶。

初五沉默寡言如旧，除非东方即白先开口，他绝不会多言半句。

寂静的旅途上，马蹄声单调回响，东方即白时常陷入长久的思虑中，有时连续十数日，两人交谈不超过只言片语。

东方即白几乎产生了错觉——自己的语言能力是否都在这种极度沉默的环境里退化了？

尽管日夜兼程，长途奔波加之路上偶尔需要避开官家驿站或不怀好意的耳目，让行程比原计划的一月拖延了许多。绕路

、短暂休整……当东方即白终于遥遥望见那支缓慢移动的流放队伍时，时间已经超过了约定的1月之期。

他的心中，既有即将与季辞重逢的急切，也带着对那笔山中秘宝能否安然无恙的隐忧。

流放队伍行至一段开阔的荒原官道，远处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踏地声！

烟尘如同一条翻滚的黄色土龙，由远及近，速度惊人！

轰隆隆——！

两匹快马挟着狂风，几乎是贴着流放队伍边缘疾驰而过！

顿时掀起漫天黄尘，将整个队伍笼罩其中！

“咳！咳咳！”

猝不及防，滚滚沙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靠！没长眼睛啊？！赶着去投胎？！”季辞被兜头盖脸的尘土呛得怒火冲顶！一把将缰绳塞给初二。

“拿好了！我去教他做人！”话音未落，她像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从疾行的马车上纵身跃下！落地一个翻滚卸力，旋即起身！

“阿辞！！”车内赵素素的惊呼声被颠簸的车轮声掩盖。

“看好我娘！”季辞头也不回地朝驾驶位上的初二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她在旁人惊愕的目光中，飞快地从随身破包袱里扯出一件不起眼的灰扑扑斗篷罩上。

她口哨一响，一匹不起眼的黑马竟凭空出现在路旁枯草丛中！

季辞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马如箭离弦，带着满腔怒火直追那两匹“没素质”的骏马！

“给我站住——！”怒喝声在旷野回荡。

前方的两骑闻声，竟猛地勒住缰绳！疾驰的骏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原地打了个旋。

为首那人调转马头。尘土稍落，季辞这才看清马背上的人——这哪里是她想象中的鲜衣怒马？

分明是刚在泥潭硝烟里打过滚！

一身残破的劲装铠甲染着黑红的污泥血痂，脸庞被风沙吹得黢黑干裂，嘴唇起皮渗血，乱糟糟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

那双唯一熟悉的深邃黑眸也带着血丝和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整个人狼狈得如同在山洞蛰伏了数月的野人

，唯有一股经历过真正搏杀的凛冽杀气如实质般缠绕周身。

东方即白！？

季辞勒住马，一双杏眼因惊愕和不敢置信而睁得溜圆，眉头拧得死紧，想要从眼前这团模糊的、带着尘土与汗酸气味的人形轮廓里辨出她熟悉的影子。

这个人不是东方即白，东方即白没有这么黑。也没有胡子！也没有这么邋遢。

“你是……？”季辞问。

东方即白看着她那副完全认不出的迷茫样子，又见“小白”二字在她口中打了个转最终没唤出来，心底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哭笑不得，又有种历尽劫波终于踏上归途的酸涩。

他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你男人！”

季辞紧绷的下颌线猛地一松，眼底情绪翻涌，随即被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憋了两个月的火气取代！

她腮帮子鼓起，磨着后槽牙冷笑：“呵！是谁答应一月就赶回？两个月人影不见！食言而肥者——无名无分！”掷地有声！

东方即白眼底最后那点重逢的温情彻底被这“无名无分”四字搅成了激流！他猛地一抖缰绳！黑骏马长嘶一声，冲至季辞马侧！

东方即白身体前倾，猿臂舒展。

季辞只觉得一股带着血腥、汗水、尘土混合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粗壮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狠狠环住她的腰！一股霸道的力道传来！天旋地转！

人已被硬生生从自己的马背上薅起，稳稳按在了他那宽阔的马鞍之前！结实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几乎能感受到那颗疲惫心脏急促的搏动！

“无名无分？”东方即白低哑的声音带着烫人的气流喷在她耳后，“我现在就重新要个名分！”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朝着队伍前方的马车方向疾驰而去！

黄沙再次被激扬而起。

被留在原地的黑马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溜溜达达地自己往车队方向走去。

初五这才抬眼看向东方即白消失的背影，随后默不作声地策马，绕过混乱的队伍，径直朝着后方那个赶车的熟悉身影——初二——的位置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