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最后一章

提着行李包，简明玉拉着于梦妍的手走出了大门。

于梦妍恍若隔世，在初冬的凛冽寒意里打了个颤。

这是她两个多月来，第一次踏出家门。

两个月了，外面竟已经改换新天。

于梦妍掏出帽子戴上，像做贼似的，缩着头含着肩，跳上了简明玉的自行车。

远远地离开了棉纺厂家属院，她才别别扭扭地和简明玉搭话。

“去哪儿？你现在住在哪里？为什么不在三线厂家属院住了？……钥匙都不管用了。”

“我现在住在云上城。从杨飞跃那换来的。之前我也发生了不少事……”

简明玉缓缓道来。

把过去三个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一向于梦妍道来。

于梦妍听得出了神，怔怔地望着脚尖发呆，泪珠子从她大睁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滚下来。

“你比我过得还不好。”

“也没有什么不好吧？我得到了大房子，快两百平，免费附赠装修和家具。和叶叔、贺姨的感情更好了，瑶瑶也很快乐，她都快被叶叔和贺姨惯坏了……”

于梦妍打断她的话：“明玉姐，你的日子那么难，你是怎么坚持下去的？”

只是被柴荣老婆找上门，她就支撑不住了。

这段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醒不过来的噩梦，她梦魇着，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饱受着凌迟一样的折磨，躲也躲不过去，逃也无处可逃。

恨不得干脆死了结束。

简明玉的日子比她难过太多。

她身边群狼环伺，有阴险狡诈的前夫，恶毒陷害的小三，虎视眈眈的亲戚，极品傲慢的公婆……

哪一个，都是奔着逼死她去的。

简明玉到底是怎么熬下来，还能这样温柔又包容地照顾别人的呢？

于梦妍觉得自己在这场劫难里彻底变了模样。

她变得怨怼，封闭，刻薄，恨不得长出一身刺来扎死这个充满敌意与不公的全世界。

“……因为帮助我的人有很多。”简明玉的声音轻轻的，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叶叔、贺姨、叶副营长、余哥……还有你。”

“当初你生我的气，我想解释给你听，现在告诉你应该也不迟。”

“我不是存心要瞒你的，我怕和杨飞跃纠缠，让你看不起——你是我遇到的最美好的女孩子，梦里走出来的一样。”

“在我眼里头，你熠熠生辉，像会发光。外表那么漂亮，内心和灵魂竟也那样美——”

“你不知道，你光是在我身边就给了我多大的支持和勇气。”

“我想和你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坚强点，梦妍，有很多美好的人和事在未来等着你呢。你看，我不就遇到了你吗？”

“因为遇到你们，我不觉得经历那么多坏事有多不好……那是命运收取的代价，我愿意。”

简明玉的话轻缓而温柔，让于梦妍冰冷僵硬的一颗心重新温暖了起来。

她仿佛忽然从炼狱回到了人间，封闭的感情也回到了身体里。

她在朔朔寒风里泪流满面，双臂紧抱住简明玉的腰，放声，嚎啕大哭。

“我做错了事，我因为任性故意接触了柴荣……所有人都骂我是小三，所有人都说我下贱……我害的爸妈抬不起头，害的梦敏梦元在学校受欺负……”

“全都是我的错……”

“明玉姐，你会看不起我吗？”

简明玉眼含热泪，她扬起脸，让风把泪意吹干。声音铿锵有力，不带一丝哽咽。

“不是你的错。不管别人说什么，梦妍，你记住我的话，这些全都不是你的错。”

“不要怕，梦妍，挺起胸膛。情况很快就会好转。我一定会让柴荣和他爱人，向你和你的家人道歉。”

话说出口，简明玉立刻就开始了行动。

在自己的事情上她瞻前顾后，别人的情上她极为果决。

简明玉和叶弘光借了相机，拿着去煤厂找孟大石。

孟大石很纳罕：“姐，你来找我？不是来找大哥的？我有什么帮得上你？”

简明玉朝他笑笑：“大石，我知道你很能干，认识的朋友多……你能不能替我找两个机灵的，去盯两个人？需要多少钱尽管提。”

孟大石眸光一闪，拿新奇的眼神看了简明玉一会儿。

她这是要他找人跟踪，拿人把柄？

“行啊，小意思。姐你要盯谁？”

简明玉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名姓和地址。

“柴荣，和他爱人毕玲。别在厂里挑，找外头的人，要机灵的，反应快的。柴荣是拍电影和电视剧的，好接近。但他爷爷是退休军干。你让跟他们的人小心一点，首先注意自身安全。”

孟大石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摆弄简明玉拿来的相机：“姐，要拍照片？你想要什么样的照片？”

简明玉教他怎么用。

“出轨、上床、不正当男女关系、金钱交易……上不台面，会让他们身败名裂的照片。”

孟大石兴奋了起来，拿起钥匙离开煤厂，当天就挑好了合适人手，隔天就给简明玉拿了两张确认身份的照片。

他找的人的确非常符合要求，聪明、机灵，没跟错人，偷拍的照片也很清晰。

孟大石没让简明玉和跟踪的人见面。他说风险太大。简明玉要干这种事，必须先把自己撇清。

她只要点头，钞票撒下去，验收成果就可以了。

简明玉听取了孟大石的建议，回家去等。

只半个月，孟大石就找到她，给她拿了一厚沓照片。

“姐啊，这俩人，比我哥还乱啊！”

他把那一厚沓照片又分成两沓，“厚的这边儿，是那个柴荣的，薄的那几张，是他老婆的。姐，小虫跟我说，柴荣他老婆也在查他。”

简明玉一张张看起。

难怪柴荣他老婆要查他。

柴荣岂止是胡睡八搞，他在外头还养着一个家，私生子已经两岁了。小老婆和私生子都清清楚楚地拍在照片上，……和于梦妍有两分相像。

简明玉咬紧牙齿，把柴荣照片甩到一旁，又翻看毕玲的那一小沓。

让她震惊的是，毕玲竟然也出轨了。

那个叫小虫的机灵鬼，纤毫毕现地拍到了毕玲和别的男人接吻、脱衣服的画面。

简明玉忍不住笑了，眼底满是嘲讽。

一个两个，肮脏得从下水道捞出来一样，却往玻璃心肝水晶肠的于梦妍身上泼脏水，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恶心至极。

“谢谢你，大石，你真帮了我大忙。这钱你拿着给小虫，替我跟他说，我谢他。”

孟大石连连推辞：“我哪能要你的钱呢姐，他也不需要，就跑个腿儿事儿，能帮上你的忙，是他的荣幸。”

简明玉口吻坚决：“收下，该的。你的情我记着。小虫忙了好几天，还干得这么漂亮，我不能亏待了他。这是规矩。”

孟大石挠着头收下了钞票。

说实话，跟着杨飞跃，他兜里鼓得很，简明玉给的这钱还不够塞牙缝的，转手全给了小虫。

小虫眼亮得都要放光了，追着孟大石问是帮谁拍的照片，能不能带他认识认识，他会拍照了，还能拍得更好。

简明玉拿着照片，找上了毕玲。

“你好，你是柴荣的爱人吗？我想和你聊聊，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谈一谈？”

毕玲看清简明玉的面孔，冷笑一声，不屑一顾，自顾自地略过简明玉，脚步连停都不停。

“我不是柴荣的情人。毕女士和你丈夫之间的战争，波及到了我无辜的妹妹。说我是来算账也好，解决问题也罢……”

“我想和你谈一谈。”

“毕女士你会想和我谈一谈的，毕竟不只有柴荣有小老婆私生子。要是我找他去谈的话……”

毕玲的脚步猝然停止，她扭过头，死死盯着简明玉：“你什么意思？”

简明玉站在原处，向她微微一笑：“现在能坐下来谈一谈了吗？”

毕玲僵站了半天，面色阴晴不定。

许久：“我弟弟开的茶馆儿就在附近，我们去那里聊吧。”

简明玉抬脚，跟她一起去茶馆包间坐了下来。

简明玉没来过这种地方，先拿起茶杯来尝了一口。

味道没什么特别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收费那么贵。

毕玲沉不住气，急躁质问：“你是谁？你妹妹关我什么事儿！想要钱去找柴荣！”

她冷笑：“柴荣大方着呢！”

简明玉放下茶杯，她心里也窝着火，茶杯磕在红木茶案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包厢里陡然一静。

毕玲握紧了茶杯。

简明玉稳了稳情绪，沉声开口：“我姓简，我妹妹叫于梦妍。我知道你想报复谁，但你不该把气出到我妹妹头上。”

简明玉微微前倾身体，直视毕玲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妹妹和柴荣没有一点儿关系。”

毕玲不以为意：“她无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和柴荣吃过饭！”

简明玉冷笑：“那你怎么不把吸过柴荣血的蚊子全打死？那都是母的！”

毕玲哽住。

两人僵持半晌，简明玉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她干脆往椅背上一靠。

“行，找到我头上来，算我服了你。你要多少钱，说个数吧。”

“我能找到你，你觉得我缺你给的那点钱？”简明玉冷冷地说：“我要你写文登报，替我妹妹澄清，向我妹妹道歉！”

毕玲用异想天开的眼神看着她，哈地笑了声。

“不可理喻。”

她拎起皮包，起身就走。

简明玉掏出照片，丢在她脚下。

照片散落，有两张滑到了毕玲前面。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说来也巧，那两张照片，恰好是她脱得半裸，正抱着男人在拥吻。

那幅画面犹如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到了她视网膜上。

刺得她浑身一颤，猛地调转过身。

“你跟踪我！？”

简明玉从容一笑：“拍得挺好的吧？我找的人很有拍照天赋，把你和你情夫拍得很好看。那些照片，可以留给你做纪念。”

毕玲的脸色一片雪白。

她是为了报复柴荣才和别的男人上床的，没想过被人发现会如何。

但她十分确信，她的下场会很惨。

这年头，只有男人有出轨的权利。

“登报道歉。还我妹妹名誉。”

简明玉冷冰冰地说：“不然我就把照片给柴荣，给你情夫他老婆。我妹妹经历了什么，一件一件，原样奉还。”

“你不想我拿着照片，去你公公面前拉横幅写大字吧？”

“你公公现在是在干休所住？也不知道这么大丑事闹开来，他还能不能在干休所住下去。”

毕玲浑身都在抖。

能拍到她的照片，这个姓简的女人当然也能做到那种事！

她甚至知道她公公住在哪！

“你……你真是一条毒蛇……”

简明玉笑笑：“你非去惹一条毒蛇喷毒液，被毒死不也是活该吗？”

毕玲又急又怕又气，愈发抖得像筛糠一样。

简明玉见状，宽和神色，放缓声音。

“只要你登报道歉，把我妹妹撇清，我就把底片还你。我保证，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看到这些照片。”

“另外，你不想知道你想翻出来的人到底是谁？住在哪儿？我也拍到了他们的照片。你儿子还挺可爱的。”

毕玲情绪失控了，她怒吼：“那杂种不是我儿子！”

简明玉丝毫不吃压力，只是坐在茶案前，浅笑着望着她。

毕玲攥紧包，蹲下来一张张收好照片，一把塞进包里，在简明玉面前坐下。

“那女人是谁？你真的知道她信息？柴荣瞒得密不透风，你从哪儿知道的？”

简明玉拿出柴荣的照片，推到毕玲面前。

岂止拍到长相，连小老婆和私生子住哪儿都拍得清清楚楚。

毕玲上下打量简明玉，语气变了：“你倒是厉害。这都给你拍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也知道这照片不是好心给她看的。

“行，我登报给你妹妹道歉，我要怎么写？”

“怎么写用我教你吗？我相信你能把我妹妹摘得干干净净。”

简明玉喝净杯子里残茶，笑着站起身：“柴荣的照片是我送你的见面礼。至于你的底片，等我看到报纸，会再来找你的。”

毕玲急了，追在简明玉身后：“不能这样！你要是不来找我呢？我打哪儿找你！”

简明玉没有回头：“那就是我不满意，登报继续写。至于我是不是个遵守承诺的人……你去买几炷香，多给老天爷烧两炷。”

毕玲没有办法。

她只知道简明玉姓简，查遍于梦妍九族，也找不到一个姓简的姐姐！

她怀疑简明玉姓简是假名，假名那就更加无计可施。

对方有备而来，捏准了她的把柄。

她只能登报向于梦妍道歉。

小报怕简明玉看不到，便找了本市最大的报纸。

报纸编辑也是好事的，给她安排了一个显眼的版面。

这下不光简明玉看到了，于梦妍的家属、朋友、邻居，也都看到了。

于梦妍她爸妈喜极而泣，她爸爸跑小卖部买了上百份。

到单位、家属院、医院，见人就发。

“我女儿没有当小三！”

“那人的老婆都解释清楚了！柴荣是个种马，四处睡漂亮姑娘，包了小老婆生了私生子……”

“我女儿和那小老婆长得有点儿像，又正好柴荣爷爷住在我女儿工作的科室……她就认错了……”

“你们看啊！真小三的照片都登出来了！”

“不是我女儿！”

于梦妍在简明玉家，抱着那份报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毕玲写的道歉信她看了十遍，仍然觉得像做梦。

“明玉姐，这是真的吗？她真的给我道歉了？”

简明玉抱着她，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当然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她真正想对付的是那个小老婆，但她找不到，又正好碰上你。”

“你和那小老婆长得像，她便把气撒在了你身上。”

于梦妍悲怨喜怒交加，放开嗓子，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大哭了一场。

简明玉原来说得没错。

真的不是她的错。

从今往后，她可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出去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