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苏谷雨心里对黄大队长实在生不出半分厌烦。她心里通透，换作旁人，未必能分得这般清楚。

老话早就说得明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算不上好士兵。人心里有往上走的念想，从来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黄大队长身为村里的基层干部，心里盼着能高升一步，多担起更大的责任、谋一份更好的前程，这份心思哪里有错？

他不过是抓住眼下苏为国受伤的机会，看看能不能搭上一层人情、寻一条门路罢了。只要他行事守得住底线，不贪不占、不欺压百姓，不做那些违纪乱法、损人利己的勾当，堂堂正正走动人脉、结交体面人物，本就是人之常情，根本无可指摘。

比起宋婆子那种满心狭隘、只会搬弄是非害人的人，黄大队长这点想要上进的私心，反倒坦荡得多，更可爱一些。他求前程归求前程，处理村务依旧秉公公允，从未因自己的心思苛待乡亲，单凭这一点，苏谷雨便愿意理解他这份盘算。

苏谷雨也不知道苏为国帮到黄大队长，单论眼下的时机就实在不妥。苏为国才醒，身体虚弱，正是需要安安静静卧床休养的时候。黄大队长此刻急着上门探望，就算见上一面，也只能匆匆说两句客套话，根本谈不上多说什么正事，到头来除了打扰病人休息，半点实际用处都没有。

苏谷雨想了想，这才提议道：“花奶奶，黄叔，我爸才刚醒过来，身子虚弱得厉害，经不起旁人长时间打搅。我原本打算等星期天放假，带着小满他们几个一块去医院探望他，不如到时候你们跟着我们一同过去？那时候他休养了几日，精神多少能缓过来一些，也不至于见面只能匆匆聊两句。”

花奶奶一听这话，立刻连连点头，满脸赞许，还侧过身嗔怪地白了身边的儿子一眼，数落道：“对对对，还是谷雨这孩子考虑得周全！你看看你，活了几十年的人，做事反倒不如一个小姑娘想得细致周到。”

被自家母亲当众提点，黄大队长也不恼，只是不好意思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憨厚地笑起来，诚恳认错：“是叔思虑不周，光顾着心急，没顾及苏团长刚醒需要静养，是我考虑得不对。”

在他心里，只要能定下探病的机会，早去两三天晚去两三天根本无关紧要，无非是多等几日，能顺理成章和苏团长见上一面就足够。他当即爽快敲定下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星期天我跟你们姐弟几个一同去医院探望苏团长。”

双方把周日一同去医院探望的事敲定妥当，眼看天色不早，几个孩子忙活一天也该歇息，黄大队长和花奶奶自知不便再多逗留打扰，简单跟苏谷雨道过谢，便转身告辞离开苏家小院。

两人一路走出大院，远离了苏家的院门，花奶奶脸上方才客气温和的笑意当即收了个干净，侧过头便低声数落起身旁的儿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瞧瞧你，活了几十年，在村里管着一大摊子事，怎么一碰到和苏团长打交道的事，做起事来半点都不靠谱？方才要不是谷雨这孩子心思细、想得周全，咱们今天贸然提出明天就去，平白打扰人家养伤，反倒落个不懂事的名声。”

黄大队长垂着眉眼，没有半句反驳，心里清清楚楚认清了自己的疏漏，诚恳地应下母亲的指责：“娘，您说得对，这次确实是我太过心急，考虑事情不够周全。一心只想着尽早登门探望，反倒忽略了苏团长刚苏醒、身子虚弱要静养这茬，是我考虑不周。”

花奶奶望着自家儿子，语气软了几分。她是最懂儿子心思的人，从小到大看着他一心上进，不甘心一辈子守在村里当大队长，总盼着能抓住机会往上走一步，心里那点谋求前程的念头，她这个做娘的全都看在眼里。她并非不理解，反倒打心底里支持儿子的想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缓语调劝道：“我哪里会不明白你的心思，你一心想借着这次探病和苏团长结下人情，往后能有往上走的门路，娘心里都清楚，也支持你好好争取。可做人做事讲究一个稳字，这种事万万不能操之过急。人家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咱们只顾着自己的心思往前凑，只会惹人厌烦，好事反倒办砸。凡事耐住性子，找准合适的时机上门，才能让人记着咱们的礼数和心意。”

“娘，您说得句句在理，我都记牢了。”黄大队长认认真真点头，脸上满是服气，转念又想起探病该备的东西，迟疑着开口商量，“娘，苏团长这次伤势不轻，身子亏空得厉害，要不咱们家里抓只肥鸡送过去，炖了给他补补气血？”

这话刚说完，花奶奶当即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直接出声打断：“你瞧瞧你，刚说完做事不能心急，转头又要好心办坏事！你要是真拎一只老母鸡送过去，别说搭上人情，往后你怕是再也没机会单独见苏团长一面。”

黄大队长一愣，一时没转过弯，低声问道：“娘，送只鸡补身子，不是一片好意吗？怎么反倒坏事了？”

“你懂什么。”花奶奶放慢脚步，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苏团长是部队里的干部，纪律规矩看得最重，最忌讳旁人送厚重礼品、攀扯人情。一只老母鸡在咱们村里不算小事，分量太重，在他眼里就算得上是送礼托关系，反倒落了个行贿攀附的嫌疑，人家心里会有芥蒂，只会刻意跟咱们疏远。”

黄大队长恍然大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考虑欠缺，连忙虚心请教：“那依娘的意思，咱们带些什么过去妥当？”

总不能什么都不送，打着空手去吧。那这像什么话？

“这次你全听我的。”花奶奶心里早有盘算，“咱们就备上十个鸡蛋。”

她见儿子面露一丝疑惑，又细细解释：“十个鸡蛋放在乡下寻常人家，已然是拿得出手的体面探望礼，心意足够，不算轻慢；可跟一整只老母鸡比起来，又算不上厚重财物，仅仅是邻里乡亲探望病人的一点小心意，不沾半分送礼请托的嫌疑。礼数到了，心意也传达到了，还不会让苏团长为难，这份分寸才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