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草木摇杀气，星辰无颜色（十九）

张浚大怒：“好贼胚，安敢羞辱吾。”

曲端眼神一厉，指着鼻子骂道：“张浚，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无路可退，这些兄弟性命皆在你一人手中，真想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面前吗？”

张浚打个冷颤，是啊，东躲西藏这十日，很多兄弟因为得不到救治，一个个死在面前。若再因自己全军覆灭，如何对得起他们父母妻儿。张浚把心一横，将剑横在脖间：“曲端，你说的对，吾做不到你这般心狠手辣，但要让本官卑躬屈膝绝无可能。希望你能看在往日情份上，给兄弟们一条活路，吾这条命你拿走便是。”

张浚咬牙正要自刎，身边宋兵痛哭流泪，纷纷将他抱住。

“将军不可，咱们跟他拼了。”

“将军，何必求他，咱们人虽少，真要拼命，老子一定要拉个垫背的。”

张浚眼角含泪看向左右，手下兄弟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但每个人眼中有光。张浚道：“是吾连累了兄弟们，对不住大家。”

有个老卒长枪撑起伤体，道：“将军，切莫把旁人之错强加己身。曲端背叛祖宗，又以众兄弟性命威胁将军，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大不了一起死！”

曲端缓缓抬手，身后弓箭手再次弯弓搭箭：“你也看到了，本想留他们一条贱命，但好心当成驴肝肺。既然不识抬举，那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最后时刻来临，宋兵紧紧将张浚簇拥在中间，连身后伤兵也挣扎着站起来。所有人瞪大双眼盯着曲端，视死如归。刚才那老卒忍住伤痛，突然高举长枪冲向曲端：“狗贼，老子就是死也要带上你一起，拿命来！”

张浚伸手：“回来！”

张浚召唤并未让老卒停下脚步，他毅然决然冲向金军，只留给张浚一个萧瑟背影。张浚手臂停在半空，泪花哗哗涌出。

“将军，老头子先走一步。若有来生，吾定然还要跟在将军身后杀金狗！”

老卒步履沉重，步伐却沉稳决绝，枯瘦臂膀紧握长枪，眼神中迸发出凌冽寒光。黄真等人一时愣住，因为他们很少在宋兵身上看到这种气势。这一刻，在所有人眼中，鬓发霜白，面颊黝黑，脊背微微佝偻的老卒身影变得高大起来。

曲端冷哼一声：“螳臂当车，就凭你也想杀吾？”

曲端手臂落下，身后弓箭手松开弓弦，数十支羽箭飞向老卒。老卒横眉怒目，迎着箭雨，高喊一声：“杀！”

眼看老卒就要被射成刺猬，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堪堪挡在老卒面前。金军飞蝗般箭矢像是遇到一层透明蛛网，纷纷掉落。三五里山路，在江凤鸣脚下经不起丈量，他只用片刻便赶到，刚好将老卒救下。

啊！宋军金军皆爆发出惊呼。

老卒摸摸自己躯体，脸上满是震惊之色：我没死？

人群中，黄真目光死死盯着江凤鸣，头皮酥麻。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后背凉意比寒冬腊月冰雪还要冷。别人不认识十三太保何许人也，他可是一清二楚，自己之所以背井离乡到西北投靠完颜娄室，跟十三太保不无关系。

折可求见他脸色煞白，低声道：“黄兄，可是认得此人？”

黄真颤抖道：“快走，他，他是十三太保。”

折可求眉头微皱，斜着眼睛看了黄真一眼。他听闻过十三太保名号，此人跟金国是死敌，杀了不少金人，但也不至于让黄真怕成这样吧？折可求安慰道：“十三太保再厉害也只有一人，咱们手上有上千兵马，怕他作甚？”

黄真感觉自己身体僵直，脑海里满是江凤鸣大闹临安时大杀四方身影。什么金军宋军铁浮屠，在十三太保眼中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连宋国新皇和完颜娄室都拿他没有办法，折可求居然说怕他作甚？

曲端见有人坏事，心情烦躁，指着江凤鸣道：“哪来的贼胚，敢管本将军之事，活得不耐烦了？”

曲端是固原人，陕西口音。江凤鸣走南闯北，一眼认出曲端并非金人。不是金人却跟金人为伍，身份显而易见。江凤鸣转向他，冷声道：“吾不杀无名之辈，你是谁，报上名来。”

曲端道：“本将军名号你不配知晓，滚开，等会儿找你算账。”

老卒死里逃生，站在江凤鸣身后，呸了一声：“这狗贼乃私通外敌，寡廉鲜耻之败类。就是他害的陕州城、函谷生灵涂炭。”

江凤鸣立即想到一个名字，心中一跳：“若吾没有猜错，你便是曲端？”

曲端冷笑，缓缓后退：“没想到你也知晓本官名号。”

他不是庸人，江凤鸣突然斜里杀出救下老卒，来历定然不一般。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曲端警觉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退入金军人群。江凤鸣并未阻止，他要杀的人，人再多无济于事。

江凤鸣转身看向宋军，人群中有一人鹤立鸡群，虽穿着甲胄掩盖不住儒雅气息，江凤鸣开口道：“对面可是张浚将军当面？”

张浚微微一愣，他并不认识江凤鸣。对方既然问起自己身法，张浚不敢失了礼数，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少侠有何指教？”

江凤鸣松了口气，还好来的及时，要不是他先到一步，几日后再来，见到的只能是张浚尸体。江凤鸣道：“指教不敢当，吾来此是受李彦仙李大哥所托。”

江凤鸣撒了个谎，李彦仙至死没有与他见面，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想给李彦仙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听江凤鸣提及李彦仙，张浚心中一惊，开口道：“敢问少侠，孝忠可安好？”

江凤鸣心中悲愤，张浚带着手下东躲西藏逃避金军追击，尚不知李彦仙陨落半月有余。他不知如何开口告知，眼眶有些泛红。这时，只听曲端哈哈笑道：“本将军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李彦仙那厮派来的人。张浚，你怕是还不知道吧，陕州城被破后，李彦仙那厮早已在城头被万箭穿心而死。”

晴天霹雳，张浚脑海一片空白，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不可能，孝忠半年前还在与吾探讨城防事宜，怎么可能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