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老滑头和小聪明

大殿内的血腥味被穿堂风渐渐吹淡。

青禾将厚厚一叠浸透了妖血的卷轴呈递到主座前：“主上，这是从铁羽的老巢暗格里搜出来的往来信函。里头封着特殊的禁制，是用海族的水灵胶泥封口。”

六尾伸出玉白的手指，轻轻一点。

一缕粉白色的妖火自指尖升起，灵胶泥瞬间化作青烟散去，卷轴缓缓展开。

卷轴上没有文字，只用深蓝色的墨汁勾勒出数条水系灵脉的走向，以及几个被红圈特意标注的人族据点。其中一个赫然写着“黑石滩”，而另一个红圈的位置，直指苍梧郡城西南的黑铁商道。

在图谱末端，盖着一枚古怪的印信——非妖非道，形似一头生着肉翅的四脚巨蜥，周围缠绕着层层叠叠的黑色波浪。

“水煞寄生，生魂换血。”

紫鸢凑上前看了一眼，语气微沉：“主上，裂鳍族的手伸得太长了。斑渠当年引狼入室，本以为只是贪图几颗血煞珠冲击金丹，没成想这帮海族杂碎竟想借着大青岭的地气，在苍梧郡撕开一条往东陆腹地运送人族炉鼎的暗道。”

“斑渠自以为是猎人，到死不过是别人的棋子。”六尾将卷轴合拢，随手扔在长案上，神情淡漠，“铁羽更蠢，为了几块高阶水煞血晶，把整座黑岩峡都搭了进去。”

她站起身，长裘拖曳在冰冷的白骨台阶上。

“信收好，那些水煞血晶挑出十颗，封进玄冰匣。其余的，全部丢进地火熔炉烧干净，半点痕迹都不要留下。”六尾吩咐道。

青禾挠了挠后脑勺，闷声道：“主上，这信不给韩长风送去？若是送给他，岂不是又欠我们一个人情？”

六尾侧目扫了他一眼，轻笑一声：“蠢材。这时候把信送过去，他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疑心我们与裂鳍族有更深的牵扯。人族的规矩，讲究‘雪中送碳’，不讲‘锦上添花’。”

她望向殿外沉沉的夜幕：“苍梧郡的水早就浑了。四年之内，山里要稳，山外自会有人替我们把水搅得更浑。去办吧。”

“诺！”青禾与紫鸢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空旷的万妖殿内，重归死寂。

苍梧郡城，郡守府后衙。

雨打芭蕉，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书房内的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郡丞苏清和一身月白锦袍，手握一杆朱砂狼毫，正在批阅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进。”苏清和头也未抬。

一名心腹师爷快步闪入屋内，将房门合严，双手奉上一份薄薄的青色卷折：“大人，巡查司内巡轮值房那边，递上来一份有意思的抄件。”

苏清和放下毛笔，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又是哪家不长眼的散修聚众闹事？还是赵家和吴家在西市抢药铺撕破了脸？”

“回大人，都不是。”师爷低声道，“是陆家的陆仲平，在翻查近三个月外巡各队收缴记录时，无意间整理出的几笔案底。前些日子周衡带队打掉的黑风山，还有北边的黑水峡，死掉的匪首尸身发黑溃烂，骨髓里渗出海腥恶臭，疑似服用了东海流进来的禁药。”

苏清和动作一顿，茶盖轻轻扣在盏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陆仲平？”苏清和抬起眼皮，眸子里闪过精芒，“那条老泥鳅在巡查司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会‘无意间’整理这些？”

师爷苦笑：“大人明鉴。陆仲平自然不会平白无故找事。据底下的耳目说，灵川县青岩坳的顾承志，前几日曾孤身去过一趟白鹤岭，在听鹤轩同陆仲平喝了大半个时辰的茶。”

“灵川顾家……”

苏清和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灵川顺来行的旧案卷宗立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当年董顺暴毙，牵扯出裂鳍族假死潜伏的隐秘，

“顾承志把信送给陆仲平，陆仲平借着内巡的差事递到我这里。”苏清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两个筑基修士，倒真会挑时候借势。”

书房内的火盆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

苏清和翻完那份抄件，随手将宣纸扔在桌案一角。宣纸落在砚台旁，沾了半边漆黑的墨迹。

“大人，可要遣玄甲卫去细查？”师爷躬着身子，低声询问，“若是外海异族当真把暗道打通到了苍梧腹地……”

“不用去管。”

苏清和端起茶盏，拂开面上的浮沫，语气听不出波澜：“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鱼。外海那群爬虫要是真有胆子在苍梧掀起风浪，早就调动筑基以上的战力了，如今不过是想在韩大人背后放几只跳蚤，恶心人罢了。”

他咽下一口热茶，抬眼看向窗外的细雨。

“更何况如今知道这个脓包在那个地方就更不着急挤破了。”

“韩大人四年后要领兵南征十万大山，这是南华宗定下的规矩，更是大人的晋身之阶。眼下的大局，后方不能起大火，但也绝不能让外巡那帮人闲着。”

苏清和伸出修长的食指，在那份沾了墨的抄件上点了点：“周衡刚吃了筑基丹，成了外巡统领，把这份抄件送去他的签押房，告诉他，巡查司外巡各队即日起清查全郡暗市与矿脉，发现异状自行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回禀。”

师爷会意，低笑道：“大人高明。让周统领去咬这块骨头，成了是郡守府御下有方，出了差错也有外巡顶在前面。只是……那灵川顾家与白鹤岭陆家借咱们的手，要不要敲打一番？”

“敲打什么？”苏清和嗤笑一声，重新提起朱砂狼毫，“小门小户想要在风浪里活命，自然得四处找遮风挡雨的屋檐。顾承志是个聪明人，陆仲平更是个老滑头。只要他们守规矩、按时出丁出粮，底下人玩些小聪明，由他们去。”

“诺。”师爷双手收拢抄件，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