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找神婆治病

可腹中又是一阵绞痛，痛得他额角青筋都迸出来了，可他心里清楚，这等小地方，没有汴京那等安济坊、福田院可作依托，除了神婆，还能找谁？他只得咬牙摸出半贯钱，让小二去请。

小二得了吩咐，赶紧跑了。

阿草在旁边瞧着，适时地上前一步，低声道：“邱爷，我给您烧些热水罢，洗把脸也好受些。”

邱平抬头看她一眼，气息虽乱，神色却缓和两分：“去罢。”

灶房连着前店，阿草去灶房讨热水时，正值饭点，她一进去，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直直往她鼻子里钻，肚子顿时咕噜叫了一声，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只当闻不到。

那胖厨娘正捞锅里滚着的粟米粥，锅沿贴着一圈杂面饼子，旁边矮桌上搁着一碟糟鱼、一碟豉汁腌姜，还有不少肉食，都是供客人下酒的。

胖厨娘回头看她一眼：“小娘子是跟家里大人出来走亲戚的？”

阿草应了一声，偷看了眼那矮桌上的吃食，饼子、糟鱼、腌姜……这些东西她在家也轮不上吃，今天赶了一天的路，邱平自己又吐又拉，压根没提吃饭的事，她也就没说。

胖厨娘没多想，只道灶上热水随她取用，又瞥了眼她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裳，叹了口气：“这年头都不容易啊。”

阿草取了热水，道了声谢，端着热水回屋，店里有人正埋头喝杂菜羹，也有人就着糟鱼下酒，没人多看她一眼。

一个小丫头和一个病人，在这等灾祸连天的年月里，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景。

阿草回屋后，把热水搁在床边，将汗巾拧干给邱平擦脸，肚子在这时候又叫了一声，邱平昏昏沉沉的也没听见，她按了按肚子，打算一会多喝点水压下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小二果然领来个神婆，阿草晃了晃邱平，邱平撑起精神睁开了眼。

那婆子年过五旬，头上插两根乌木簪，脸瘦得长长的，一双眼睛滴溜乱转，进门先瞧了眼放在屋角里的包袱，再看邱平腰间钱袋，最后才“哎哟”一声，捻着两根手指，煞有其事地说：“这是冲撞了水边阴祟，邪气入腹，寻常药石难医，得先去煞再扶正。”

邱平疼得没力气同她拌嘴，只问：“多少钱？”

神婆伸出半只手掌，道：“半贯钱，给你三道符，三服药，保你今夜睡得着。”

她说完，回头朝门框那儿招了招手，邱平这才瞧见门框上还倚着个八九岁的毛丫头，头上扎着红头绳，手里端着个豁口小碗，笑嘻嘻的看过来。

这价钱不低，若在平日，邱平早一脚把人踢出去。

可如今人为刀俎，他是鱼肉，只得应下了。

那神婆便取出黄纸朱砂，当场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符，又抓了几把不知什么药材，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王母娘娘快显灵……哦不对，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小鬼退散，邪气莫侵，喝了这碗符水，保管你明日就能下地走路——走不了也别怪我，是你冲撞的阴祟太凶……”

念完后，神婆说需将烧符和水服下，还将一张符折成三角包，叫贴在床头镇邪。

阿草按照神婆的吩咐，将符咒烧成灰化在水里，又端给邱平喝。

她幼时也见过村里有人惊风、腹痛，先请巫婆来跳神烧纸，折腾半日，病好不好另说，钱总先没了。

世道艰难，越穷的地方越缺正经郎中，巫觋道婆倒越兴旺，谁也怪不得谁。

邱平喝完符水，颤着手从腰间解下钱袋，摸了半天摸出半贯钱来。

那神婆眼珠子一直跟着他的手转 钱一到手，她掂了掂分量，又捏起一枚放嘴里咬了一下，这才满意地往怀里一揣，笑道：“成了，保管管用，若明日不好，你再使人来叫我——加钱就行。”

待那神婆去了，阿草便将药拣了拣，照着灶上火候熬起来。

脚店里夜饭也送上来，邱平的是一碗热羊骨汤，一盘葱泼豆腐，一碟糟鲞，另有两枚白面炊饼。

阿草的则是一只红枣馒头，并一小碗稀得见底的菜粥。

那羊骨汤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被屋里的烛光照得亮晶晶的。

葱花切得细碎，密密地撒了一层，底下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羊骨，骨髓都从骨头缝里溢出来了，胡椒的辛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

可如今他只喝了两口药，便又趴在床沿上吐起来。

汤就那么搁在桌上，热气一丝一丝地散尽了，油花渐渐凝成薄薄一层白膜，葱花也沉了底。

阿草眼睛盯着那碗汤，鼻子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葱香混着胡椒香，直往肚子里蹿，她使劲咽了口唾沫。

她胃口原比寻常女孩大，偏生自小没得吃饱，久而久之，练出一副越饿越能忍的本事。

此刻她也不伸手，只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只红枣馒头，比巴掌还小些，面里掺了糠，蒸出来不是白生生的，反倒是有些灰扑扑的，头顶上嵌着一颗皱巴巴的红枣，枣皮都蒸破了，渗出一点深褐色的糖汁，把那周围一小圈面皮染了颜色。

阿草先是凑近了闻了闻，枣香混着发面的酸气，热乎乎的。

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没急着嚼，只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松软，温热，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比家里那些咬一口就掉渣的酸糠饼，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阿草把那一小块馒头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再也嚼不出甜味了，才舍得咽下去。

那一夜，邱平先后又吐了两回，后半夜还起了热，冷一阵热一阵地打摆子。

阿草守在床边，时不时给他递口热水，替他把吐脏的痰盂端出去倒了。

脚店里有几间房的客人嫌晦气，半夜来拍门骂，小二满头是汗地赔不是，楼上楼下闹了好一阵。

阿草在里面听着没出声。

她把被子给邱平掖了掖，心想：骂就骂吧，总不会比村里婆娘骂的更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