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块甜瓜解烦热

田阿杏没一会儿便提着水回来，小黍跟在她后面提着半桶，裤脚湿了半截，咧着嘴，笑得连肩膀都一抖一抖的。

“分出来了么？是谁的桶？”禾娘问。

田阿杏将水倒进缸里，水花溅到地上：“多半是七嫂的，我瞧桶底像是刻了个字，孙婆子说那是她从前刻的。”

禾娘抬眼：“孙婆婆识字？”

“我问她了。”小黍抢着说，“她说不识，但她会刻。”

话音刚落，七嫂已经提着木桶进了食铺，木桶底下滴着水，孙婆子跟在后头，鞋底沾着井边的湿泥，脸拉得老长。

“禾娘，你认得字，你给评评。”七嫂把桶往柜台前一放，“这底下的字，是不是个七？”

禾娘蹲下来看，木桶用久了底下磨得厉害，中间歪歪扭扭刻着一笔，确实像个七，她还没说话，孙婆子便抢着开口。

“一个字能说明什么？我家桶底也能刻个七，这是我家买的第七个桶，你看这桶是新买的还是旧买的？看得出来么？”

禾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孙婆子年纪大了，近来眼睛有些花，针线活也做得少。前几日她在门口择菜，还抱怨儿媳妇嫌她连豆子里的砂都拣不干净。

禾娘没同她拌嘴，只伸手摸了摸桶耳，又看桶把右边缠着的麻线。

“孙婆婆，我也不敢只凭一个字断官司，可这桶把裂过一道，用麻线缠着，我记得上个月七嫂来买馄饨，桶摔在了食铺门口，漏了半桶水，那天阿杏嫂还差点滑了一跤。”

田阿杏在旁边点头：“我记得，七嫂还赔了两个鸡蛋给我压惊。”

“那是你自己要的！”七嫂立刻嚷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赔你了？”

田阿杏笑着躲开她的手：“反正鸡蛋我吃着了。”

孙婆子盯着那道麻线看了一阵，嘴唇蠕动几下，到底没再说什么，七嫂把桶往自己脚边拽了拽，脸上有了点得意。

孙婆子却还惦记着另一只：“那我的桶呢？”

小黍从门外探进脑袋，手里还拎着一只旧木桶。

“在井边呢，孙婆婆你方才吵得厉害，没听见阿杏嫂喊你，我给你带回来了。”

孙婆子看着自己的桶，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接过去，还嘴硬道：“我又不是聋子，大声叫我不就听见了。”

“那你怎么没听见？”

“天太热，耳朵冒汗听不清。”

七嫂想笑，忍了忍，到底没再挤兑她。

孙婆子走到门口又停住脚，看向七嫂，声音有些别扭：“我下午腌胡瓜，要放蒜，你要不要？”

七嫂抱着桶，还记着方才的气：“不要。”

孙婆子“哦”了一声，真要走。

七嫂又补了一句：“你若腌得脆，给我留一碗，别像上回那样，盐下重了，咸得我家阿豆喝了两碗水。”

“我上回那是怕坏。”

“这天热，谁叫你腌那么大一坛？”

“你管我。”

孙婆子拎着桶走了，脚步倒比进门时轻快。

田阿杏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缸里，抬手抹了把汗，她从另一个水缸里捞出一只甜瓜，搁到案上，拿刀轻轻一敲。

“咔嚓”一声，瓜皮裂开。

小黍立刻凑过去：“熟了。”

“你倒懂。”禾娘看他那副馋样，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免得他贴太近，“听声儿还听出本事来了。”

“我就是懂。”小黍说得很硬气，“这个瓜闻着就甜。”

田阿杏将甜瓜剖开，瓜瓤黄润，籽儿密密排在中间，在井水中湃过大半日，瓜皮摸着凉凉的，切开后汁水顺着刀口往案板上淌。

禾娘把半个递给田阿杏，剩下半个同小黍分。

小黍捧着瓜先咬一大口，冰凉的瓜肉进了嘴，眼睛立刻眯起来。

“甜不甜？”田阿杏问。

他顾不上答话，只点头。

禾娘吃得慢些，天热以后，她胃口差了不少，晌午见着油肉便觉得口中发腻，若有早上剩下的米饭，便倒点凉开水，盛一碗水饭，配酸齑瓜或腌姜，实在馋肉了，才切两片卤肉压在饭上。

小黍起初嫌水饭没味，吃了两日，又自己惦记起来。

“今日还有凉饭没有？”他啃着瓜问。

“有。”禾娘说，“早上剩的那半钵。”

“我要多放酸齑。”

“你前日还说酸齑臭。”

“天热的时候不臭。”

“那天凉了呢？”

小黍想了想：“天凉了我就想吃肉了。”

田阿杏敲了他额头一记：“你这小子想的倒是挺美。”

后门挂上了一张竹帘，禾娘让小黍每日提一瓢水，从上到下泼湿，风穿过竹帘，屋里总能好过一点。小黍很信这个，一日要泼三回，泼的阿梨和阿圆都不爱进来了。

午后他又拎起木瓢，禾娘终于从灶边叫住人。

“用水不用挑？”

小黍举着瓢，看看竹帘，又看看后院的水缸。

“用完了我再去挑。”

“那你去挑，挑回来再泼，爱泼几回泼几回。”

小黍站了一会儿，把木瓢放下了，“其实我觉得……今日不算特别热。”

禾娘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包馒头。

辰时刚过，周胖子进了门。

他今日没带食盒，额头全是汗，进门先把蒲扇往桌上一拍，坐下时长长出了口气。

“禾娘，来三个菜肉馒头，一碗骨头汤，菘菜丝多添些醋，蒜少放，昨儿蒜吃多了，我家那口子说我一张嘴能熏死蚊子。”

禾娘手里正捏馒头，抬眼看他：“周大哥，你早上没吃？”

“吃了点。”

“张嫂家的面？”

周胖子咳了一声，摸摸鼻子：“就吃了一碗，那是垫肚子的。”

“垫了肚子，你还要三个馒头？”

“我待会儿得去城南送货，来回一趟半日呢，肚里没东西，走着脚软。”

禾娘看他一眼，到底没同他争，馒头还没蒸熟，她就先盛汤。

“汤慢些喝，烫嘴。”

周胖子捧着碗使劲吹了吹，先喝一口，姜味淡淡的，骨头汤熬得恰到好处，他咂咂嘴，又夹起一筷子菘菜丝。

“这样配着吃爽口，”他朝外头看了一眼，“天热，我早上本来不想吃肉，闻见你家馒头香，腿就自己拐进来了。”

“您的腿有主意，嘴也有主意，周大哥慢些吃，别又撑得回去叫嫂子骂。”

周胖子笑得脸上的肉都挤起来：“她若骂，我就说是你劝我吃的。”

“那我明日便不卖你了。”

“我错了，是我自己要吃的。”

铺子里有人听见，笑着接话：“周胖子，你哪回不是这么说？”

周胖子端起汤碗，装作没听见。

禾娘回到案边，继续包剩下的菜肉馒头，蒸屉里的白气一阵阵往上冒，隔壁张嫂的面也出了锅。七嫂端着粥碗从门前经过，脚边跟着小芽和阿豆。孙婆子提着一小碟腌胡瓜，站在自家门口喊她过去拿。

巷子里还是热，日头也没有半点客气。

可案上的馒头还在蒸，骨头汤还在咕嘟，后门的竹帘湿了一遍又一遍，小黍蹲在水缸旁洗瓜皮，洗着洗着又伸手去摸水，阿圆学着也要伸爪玩水，叫田阿杏拍了一下脑门，才老实收回了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