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龙泉山水藏炉火，昊天残宗困唐郎

元丰四年二月中旬，春风越过浙东群山。

慕容复与阿碧一行水陆兼程，舟车颠沛，离开姑苏的平川烟雨，经行浙东万壑千岩，峰峦起伏、溪流交错，愈发暖和，愈加清明。

数日颠簸下来，他们到达了龙泉县地界。地处山区，远离州府闹市，深藏于群山之中，没有官场上的车马喧嚣，没有商业上商贾骚扰，只有清秀的山水灵光，孕育出宋朝江南地区独有的铸剑工艺，千年的不熄炉火，百代的锻造技艺，是天下公认的宝剑之乡，炼剑圣地。

龙泉山重水复，铁隐层峦金出溪涧，地下矿脉蜿蜒纵横、上品精铁、寒铁、淬铁储量居江南之首，质地洁净杂质极少，实为锻造神兵的天赐良材。泉水清冽，水质阴寒凝练，极具淬火天赋。

龙泉出产的刀剑锐利坚韧、经久不腐且肌理细密、品质远胜其他地方。自汉唐开始即成为官方铸造兵器的要地和民间制剑中心，历代官军利器和江湖神兵大多出于此地。千年炉火不熄，造就江南第一铸剑圣地威名远扬。

进入龙泉市，风光便异于姑苏。

山村冶铁为业，家家炉灶痕迹斑驳，村村锤击之声清脆。寻常百姓懂锻铁淬火砺刃，无绝妙手艺而世代冶铸传承，习俗所致人人重兵器，户户识金钢。

街巷打铁铺密布，此起彼落地叮当作响声震屋檐，寒光凛凛的铁器错落悬挂在屋檐下、窗前廊间，空气中氤氲着经年的炭烟味儿、铁腥味儿，千年不绝的铸剑之乡浸淫到山川风物人情中。

而在龙泉众多铸剑世家和冶铸宗门当中，昊天宗就是隐于其中一座大山深处的顶级传世铸造宗门，也是江南地区古法锻艺最为完整、神兵等级最高的武道势力。

立宗千年，代代以锻兵铸刃为宗旨。不争江湖名望与荣耀，而是穷尽一生修炼冶炼之术，专注于研究百炼精钢，阴阳淬火以及肌理锻打等各项技术，代代传承从不间断。

宗门底蕴深厚，世间的顶级锻兵秘术尽归其所有，并掌握两大绝学，便是最适合于锻艺的霸道无匹的昊天锤法，以及天下独尊江南的锻打密术。

代代相传的昊天巨锤厚重霸道，万斤千钧之力，沉稳之势专为神兵利器打造而设，千百落锤成锋，把铁料锻造得精纯到致密，更搭配乱披风锤法层层相压，连绵不休一锤比一锤力道更大更重，能击碎铁中杂质，提练武器精髓，亦可用于超绝武学对付敌人，进退兼备霸道无匹。

千年的锻艺、锤法传承，使得昊天宗代代锻造的神兵坚甲名扬江南。从朝廷武将的标准佩剑、铠甲大器到江湖宗师的本命利刃、绝世兵甲，无数名刃出自宗门手中。鼎盛时期，昊天宗人丁兴旺，弟子众多；矿脉丰饶，炉火通明，堪称龙泉首屈一指的霸主地位，无人不巴结示好，谁人敢招惹？

但盛极则衰，物极必反。数十年来，昊天宗逐渐衰微，不再显赫一时。传承祖制，顽固守旧，锻艺程序繁杂冗长，不知变通创新，与新兴铸坊的速成技艺和简便流程相比，效率低下，产量疲软，慢慢丧失市场。另外不擅经运营作，缺少固定商事渠道，缺乏稳固资源供应，世世代代占有的优质矿脉日渐枯竭，少有天外精铁及特制锻材供给。

无资源、古法落后、经营不善，昊天宗三者兼备之下江河日下。

门中弟子日渐稀少，老匠人一个个亡故，新入宗门的小年轻们吃不了苦另谋出路，炉前烟火时断时续，传承千年的锻造之术濒临失传。而与此同时，龙泉本地其馀势力和新晋铸剑世家抓住机会团结发展，资源共享、抢占商机，挤压着昊天宗的生存空间，争抢矿源水源、截夺锻铸生意、排挤宗门弟子。

数十年打压下来，昊天宗屡战屡败，步步退守。从龙泉最顶级门派，沦为蜗居深山一隅的残缺弱流。处境艰难，处处掣肘被压。有绝世锻艺，有顶尖锤法。却无资源可用，无平台扬名，已经完全落得个怀璧其罪、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局面。

现在统治宗门的宗主唐昊是近百年来，天资最为卓绝、性情最坚毅、锻术造诣最深的大能。自幼当上了宗主，年轻之时便通晓本门一切古老锻术，将历代传下的乱披风锤法修炼到了登峰造极、大成之境，一锤之威霸道绝伦，绵延不断，控制力度炉火纯青，任意操控锻打轻重缓急疏密，已胜过历代先祖，后发先至。

唐昊天资绝顶、性格孤傲，一生醉心炉火，追求炼术，不涉江湖，不争名利，只求振兴宗门、恢复万载荣光。但是螳臂挡车，逆势难行。纵然天赋过人，锻艺超群也不能扭转大势。

没有足够的资源打造神兵利器，缺乏强大的背景支撑。面对各方势力的挤压和蚕食，他只能一再忍让、负重而行，守着残破宗门，率领微末弟子，独自一人背负所有压力，在一天天地烧炉打铁中努力延续着这跨越千年的传承。

慕容复与阿碧伫立于古道旁，遥望青山祥云缭绕下的昊天宗宗门建筑，山门残破灰败，院墙斑驳陆离，早已没有当初那种气势恢宏之象，只见几处炉火幽明微光，寥落寂清。

阿碧低声地将自己所打探来的有关昊天宗的现状、各派势力纷争，物资短缺的情形，有条不紊面面俱到地分析一遍，龙泉的地界儿上什么形势，都被她讲得一清二楚。

慕容复静静地看着，眼里洞悉一切，心里早已看破一切。

昊天宗现在虽然看起来衰败不堪任人宰割但其实底蕴犹存，宝库未失，千年的锻艺，千年的独门锤法和顶等的锻心尽数尚在，只缺扶持资源，改变大格局，需要势力护佑。

唐昊绝世天才，一心为宗门着想可却是身陷死局无法翻身，心中一定充满不甘和憋屈。

如此窘迫绝境，就是最完美的收服时机。

唐昊铁骨铮铮，岂是趋炎附势之徒，寻常恩赐和帮助很难撼动。

然而慕容复手中的资源、秘籍、先进管理经验正是唐昊此刻最渴望得到的、最需要的、最无力取得的东西。

慕容复根本不需要动用恐怖武力来强行镇压，只要对症下药、补全缺陷、成就梦想即可让这等绝世铸师心甘情愿归顺，让千年宗门昊天宗心甘情愿归属慕容氏旗下！

春风吹拂过林间，零星的锻造锤响在山间作响，古老的宗门风雨飘摇，艰难维持着。

慕容复站在山门前，心志沉稳，心中已有计较。

龙泉山水孕育神锻之术，落魄宗主有通天之能，今日他来此便要了结昊天宗这百年困局，以霸业之势延续千载炼脉，用无穷资源培育极致炉艺，将江南第一铸剑宗门永远成为慕容世家独有的神兵库、军械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