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做饭

她把手从车窗玻璃上收回来，指尖还沾着一点凉意。绿灯亮了，车子重新滑出去，傅川柏的右手搭在挡位上，指节分明，偶尔抬一下换挡，动作干净利落，象他做任何事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两下。她终于掏出来看了一眼，助理的对话框里已经刷了十几条——”姐！！！你俩商量好的吗？！””经纪人在打电话找你！！””热搜爆了！！””傅医生的微博转发量比你多两万！！”——她划了两下，退出去看了一眼热搜榜。第五条后面还跟了一个深红色的”爆”字，看上去熟门熟路，跟她之前的任何一次热搜一样热闹，又不一样。

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屏幕朝下。

”不看看？”傅川柏说。

”不用看也知道在说什么。”

”说什么？”

”说我终于承认了，说我恋爱脑，说你是素人被我拉出来当挡箭牌，说我今年那部戏扑了想靠恋情翻红。”她顿了一下，”说你长得好，说你不配，说你配，说戒指的事，说你的前女友，说你前女友是我闺蜜……大概就这些。”

他沉默了两秒，车子拐过一个弯，速度慢下来，他低声笑了一下。”前女友这件事倒是真的，你闺蜜我确实不认识。”

”又不重要。”她说，”反正现在你是我男朋友。”

他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车子开进一条窄街，路边梧桐树的枝桠在车顶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车速放得更慢了，在一栋灰色的老式公寓楼前停下来。

”你租的这儿？”她问。

”嗯。四楼，朝南。”

他落车把行李箱拎出来，她跟着下了车。楼是老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墙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泛黄的石灰层。她踩着水磨石台阶往上走，傅川柏拎着箱子走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

走到四楼他掏钥匙开门，推开门的一瞬间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柠檬香熏的味道。她从他骼膊旁边探进头去，扫了一眼。客厅不大，灰色的布沙发靠墙放着，茶几上有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书脊朝上扣着。茶几脚边放着一双拖鞋，灰蓝色的，象是新买的。

”鞋。”他说着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同样灰蓝色的新拖鞋放在她脚边，鞋尖朝外摆得正正的。

”你提前买的？”

”昨天。”

她换鞋的时候他又从鞋柜顶层取出一双新的棉布拖鞋放在自己脚边，换好之后才拎着行李箱往卧室方向走。她站在玄关那儿环顾了一圈，客厅朝南，阳光从窗户里满满地打进来，地板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短绒地毯，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发亮。茶几上的书翻开那一页夹着一支笔，笔帽打开着。她走近了看了一眼，是一本骨科手术图谱，旁边用铅笔做了批注，字迹小而密，跟她见过他开药方时写的那手字一样，端正里有一点潦草。

”你的东西放在卧室还是放在客厅？”傅川柏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放客厅吧，”她说，”我还没想好住哪个房间。”

他拎着行李箱从卧室走出来，站在过道里看了她一眼。”你住卧室。我住客厅沙发。”

”你家没有次卧？”

”那间朝北的小房间堆了我的书和资料，还有一箱旧器材。明天收拾，今天来不及。”

她看着他。他站在过道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表情很认真，象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笑了：”你把床让给我，你睡沙发？”

”嗯。沙发可以拉开变成床，我试过，不硬。”

”那你晚上写东西怎么办？”

”白天写。”他说着转身往厨房走，”你饿吗？我煮面。”

她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厨房很小，冰箱是双开门的，台面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白色的电水壶和一只同色的热水瓶。他打开冰箱门从里面取出一盒鸡蛋、一把小葱、一袋挂面，又弯腰从底层的抽屉里拿了一颗西红柿。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洗菜、切西红柿、打鸡蛋，一套流程下来没有多馀的动作，连葱花都切得整齐，长短一致，象在做手术备皮。

”你以前也自己做饭？”她问。

”工作忙的时候不做，周末做。”

”那你上个月那几次说在食堂吃的晚饭是骗我的？”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西红柿块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酸甜的气味漫开来。”那几天值夜班，食堂没饭。”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清淅的前臂和手腕。他右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运动手表，跟他的白大褂、他的手术服、他的手，她都在不同场合见过。但她没有在他做饭的时候见过他。这个人除了拿手术刀、写病历、替她挡住风之外，还会在周末的厨房里把葱花切得长短一致。

”傅川柏。”

”嗯？”他头也不回，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你会做饭这件事，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你没问。”他把面条用筷子拨散，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他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子，筷尖上沾着一点面汤。”你也没来我家吃过饭。”

”那我今天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移了一下，落在她靠在门框上的那只手。他走过去两步，伸出拿筷子的那只手，把筷子尖上那一点面汤轻轻点在她手背上。面汤是温热的，沾在皮肤上留了一小片湿痕。

”尝一口，”他说，”咸淡。我刚放了盐，你试试看。”

她把那块面汤舔掉了。咸的，有一点西红柿的酸，刚刚好。

”正好，”她说，”不咸。”

他收回筷子转身回去掀锅盖，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低头捞面，把面条盛进碗里，淋上西红柿鸡蛋汤，撒上葱花。两碗面端上茶几的时候他弯腰把茶几上那本书和笔收起来放到旁边的矮几上，又拿了两只隔热垫垫在碗下面，摆好筷子，然后坐在沙发一头，她坐在另一头。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茶几吃面。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吸面条时细碎的声响。秋天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碗面的汤面上，油花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她吃了几口抬头看他，他低着头吃面，吃得很专心，睫毛垂着，汤碗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鼻尖上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拿起手机想拍他，刚把摄象头对准他，他就象有感应一样抬起头来。

”别拍我吃饭。”

”我偏拍。”

她按了快门，咔嚓一声。他嘴里含着一口面，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表情有点错愕，眼睛半睁着，嘴角沾了一点西红柿的汤渍。她低头看照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给我看看。”他放下筷子，探过身来够她的手机。她把手机往后一躲，他够空了，干脆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伸手去拿。她攥着手机往另一边躲，身子侧过去差点从沙发边缘滑下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回来。力气不大，但很稳，她被他拽回来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胸口，手机脱了手掉在沙发垫子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的后背靠着他的前胸，他的下巴就在她头顶上方，呼吸拂在她头发上，微微温热。她没动，他也没动。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从她身侧的沙发垫子上把手机捞起来，锁了屏搁在茶几上，然后手收回来，落在她肩膀上。

”行了，不看了。”

她靠在他怀里没说话。他的手掌贴着她肩头的衣服布料，温度从布料下面一点点透进来。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在背后，不快不慢，均匀地隔着胸腔传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又看了看茶几上两碗吃了一半的面，汤面上那一层金色的油花还在晃。

”傅川柏。”

”嗯。”

”你明天上班吗？”

”休班。后天早上有一台手术。”

”那你明天陪我。”

”好。去哪儿？”

她想了想：”不知道。在家待着也行。”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放开，起身坐回茶几对面，端起那碗面继续吃。面已经有点坨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把汤都喝完了。

她把自己的那碗也吃完了，碗放回茶几上的时候他伸手柄两只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她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他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上的时候她走过去，从后面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手顿了一下，水流的声音停了。她感觉到他的背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关掉水龙头，手在毛巾上擦了擦，然后复在她交叠在他腰前的两只手上。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低的。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的卫衣布料里，”就想抱一下。”

他的两只手收拢了一些，包着她的手，指腹上那一点薄茧蹭在她手背上，有点粗糙。厨房的窗台上那盆绿萝也在傍晚的光里垂着叶子，窗外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声音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远远的。

她闻到他的衣服上有柠檬香熏的味道，还有一点面汤的味儿。

”舒伊南。”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脸还贴在他后背上没抬起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没接话。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