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方彬到家里，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休息。

他住的小区是一梯两户，父母的家在他在同个楼层的对门，平时若是父母在家，方便一同吃饭。

几年前买房子装修时，方彬依照自己的喜好布置，整体是非常简约的风格，最显眼的是卧室窗帘，纯黑色的，这样白天睡觉就不会被阳光惊扰了好梦。

稍微收拾了一下，他倒头就睡了。

下午没课，方彬没定闹钟，这一觉睡到了五点多。

他打开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温馨的，她好像很着急，给他打了两个微信电话，不过他当时正在睡觉，并没有接到。

方彬回拨过去：“怎么了？”

温馨的语气很焦急：“方彬，我上午就觉得陈清润很熟悉，悄悄又和之前的朋友打听了，才想起来他当年最出名的一件事。”

“能有什么事啊？”方彬起身，把窗帘拉开。

“当年他成绩很棒，再加上长得不错，是很多女生喜欢的对象，有个女生很大胆，当着全校同学的面表白，结果被拒绝了。”

方彬觉得这没什么稀奇的：“很正常啊，陈清润是很优秀。”

温馨更着急了：“这不是重点，关键是他拒绝的理由是说自己是同性恋。”

“他……”方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方彬想了想措辞：“在当时那种时候，对同性恋确实没什么接受度。”

温馨顿了顿，问：“方彬，你说实话，你和他不会是……”

方彬明白温馨想歪了，忙制止她的脑洞：“别胡说，我们才认识几天。”

温馨似乎不相信：“可是，我越想越不对劲。”

方彬轻轻叹了口气：“温馨，我不知道他怎么想，但是，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不会喜欢我的。”

温馨犹豫了几秒：“方彬，你别这样妄自菲薄。”

“好啦，别操心我了，我没事。”

温馨：“好吧。”

方彬又哄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这时候到了晚饭的时间，方彬从冰箱里拿了一只胡萝卜、一把玉米粒、一块香肠，切碎了做炒饭。

本来今日天气不错，结果晚上变天了，阴沉沉的，半夜开始下起了大雨。

早晨醒来，入耳便是雨哗啦啦的声音。

今日一天满课，幸好离学校不远，方彬开着车往学校去。他本来平时会刻意避开上班高峰期避免拥堵，但由于下雨，路上许多人而同得早去上班，在路上还堵车了一会儿。

方彬在讲课的时候还隐约听到几声雷鸣。

雨天里，同学们的注意力不太集中，总在关注外面的雨。

“咳咳咳，”方彬停下讲课，咳了几声吸引同学们的目光，“大家别着急，就目前的雨来说，不会让大家停课的，所以还是认真听课吧。”

学校有因下大雨刮大风导致停课的先例，方彬记得，那次的大风真的几乎可以刮倒体型瘦弱的学生，便放了一天假期等风雨停下。

“老师您这话说的，我们肯定心在您身上啊，怎么会想放假呢。”底下一个同学说。

方彬一听声音便知道是班长年欢，笑了笑：“年欢，就你机灵。好啦，咱们继续讲课。”

直到傍晚，雨才停下，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气息。

方彬突然收到父母的消息，说明天要回家。方彬记起来家里的茶叶快没了，便简单收拾了一下，去了岑溪的茶馆。

岑溪正摆弄算盘，听到有脚步声，便起身迎客，一看是方彬来了，又坐回椅子上，懒懒地说：“呦，稀客啊，你来了。”

方彬笑着：“来拿茶叶，家里茶叶见底了。”

“去拿吧，在柜子第三层最左边。”岑溪也不搭理方彬，继续自顾自地扒拉自己的算盘。

方彬去拿了茶叶，把钱付了。

“怎么还拿着那么古老的算盘玩儿，和个老年人似的。”

岑溪抬眼撇了方彬一下：“和你比，我可能年轻点吧。”

岑溪是方彬年少时的朋友，大学毕业后突然说不想学习了，借了些钱，火速开了一家茶馆，毕竟家底殷实，又随她折腾，岑溪便每日与茶叶相伴。

拿着茶叶，方彬回了家。

方彬热出一身汗，他先回自己家洗澡，换了身衣服，才去了父母的家。

打开门，他看到方淮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林琴在厨房忙碌。

走到厨房，问林琴：“妈，还需要我帮忙么？”

林琴正在炒菜，没听清方彬说了什么，等方彬又说了一遍，才回答：“不必，你和你爸聊会天，马上菜就做好了。”

方彬只得又回到客厅。

他没什么事情做，只好打开了手机，刷朋友圈。说到底，还是不愿意让自己闲着。

他看到陈清润在朋友圈发了一首歌的链接，他插上耳机，听了听。

是一首英文歌，旋律悠扬，却又透露出一股淡淡的哀伤。

方彬破天荒的，在这条朋友圈下评论“好听”。

他极少在别人的朋友圈评论，自己几乎不发朋友圈，偶尔看看他人的，做个旁观者。

方淮明正手里拿着报纸，他悄悄瞥了一眼方彬，咳嗽两声：“小彬，最近怎么样？”

方彬划着手机，敷衍道：“挺好的。”

“嗯……”

空气又安静了，只剩下林琴在厨房的炒菜声。

方淮明又说：“我听老张说，你去听他的课了。”

“对，碰巧去听听，张正教授的课讲的还是很棒。”方彬把手机关上，随手从茶几的果盘拿了个苹果削皮。

方彬觉得今天的方淮明有点没话找话，怪怪的。

方淮明：“老张说，你是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起去的。”

方彬边削果皮边漫不经心地说：“一个朋友，普通朋友。”

“那挺好，你啊，该多有几个朋友，不然日子多乏味。”

方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爸，我可能……”

方淮明索性不拿着报纸了，反正本来就没把注意力放在报纸上：“我知道，当年你和叶琛的事。”

“您怎么知道？”方彬有些惊讶，父母基本上很少过问他的事情，他以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叶琛是我的学生，知道你们在一起，虽然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告诉自己不可干涉。”

方彬眼睛暗了：“他出国前，我们分手了。”

“当年那个机会对叶琛来说千载难逢，那孩子又那么上进，他回国了，前段时间还旁敲侧击地询问你的近况。”

一不小心，果皮被方彬削断了，方彬顿了顿，继续削果皮，稍微清了清嗓子：“我们之间，不止是因为出国这一回事儿。您就说，我挺好的，他不必挂念我。”

方彬实在是不愿意回忆起当年和叶琛的一切。

方淮明察觉到方彬不愿意继续聊下去，拿起刚刚的报纸继续读。方彬把苹果吃了，父子俩沉默着，他们平时就没什么话可聊，方彬坐在沙发上有些无可适从，起身去了厨房帮忙。

林琴把菜炒好，方彬擦了擦厨房外的餐桌，将菜一盘盘端出去。

方淮明也走了过来，从橱柜拿出三只碗来盛粥。

一家人一起坐在餐桌旁吃饭，这也是久违的场景了。

方彬夹了口鱼香肉丝，嗯，还是原来的味道。林琴做饭谈不上什么人间美味，但方彬一直觉得吃起来很舒服，很符合他的胃口。

林琴和方淮明对了对眼色，像是商量了什么事情。两人互相递眼色给对方，谁都不愿意开口。

最后，还是林琴叹了口气，对方彬道：“小彬，我和淮明这次回来，还有个事儿。”

方彬抬头：“怎么了？”

“你苏姨家的哥哥，去世了。”

方彬脑子一下子“嗡”了一声。

半晌儿，方彬才回过神儿来，问：“怎么回事，季宇哥才不过三十六岁。”

林琴也很伤心：“因病去世，我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

方彬低头吃了两口米饭，低声问：“是要参加季宇哥的葬礼吗？”

一直沉默的方淮明说：“是，所以这次突然回来了。”

接下来方彬也只是机械地把粥喝完，放下碗筷：“爸，这次您去刷碗吧，我想先去休息一下。”

方淮明应了一声：“好，去吧。”

方彬打开门，去了对门的自己家。

季宇是林琴的姐姐林苏的儿子，比方彬年长几岁，这几年一直在外地工作。

方彬记得林苏偶尔逢年过节会抱怨，希望季宇能早点找个女朋友，不过季宇总是敷衍过去。

季宇对方彬说：“可能我太过于追求完美，如果不喜欢，我不想被迫与一人共度一生。”

这句话或多或少的也影响了方彬。

两人小时候没什么太多交集，只是季宇，一直是方彬向前走的灯。方彬从小的择校、未来规划等几件大事无不有着季宇的影子。他一直很庆幸有那么一个哥哥，他到现在还记得，当年他要转专业，没什么人理解他。

只有季宇说：“小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活得用力一点，开心一点。”

两人平日里很少一起生活，大抵是因为，季宇太优秀了，季宇就是一个邻居家的孩子，样样都把方彬衬托得黯淡无光。

方彬每次询问季宇问题，总会担心打扰季宇，即使每次季宇都会耐心地回答方彬的问题。

方彬害怕。

在那些曾经年少的时光里，他不愿意成为别人的负担。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只是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

方彬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窗外看不到什么风景，能看到的是另一栋居民楼。

局促得让人哽咽。

方彬说不出话来，他想要哭出来，可是好像身体给他的反应是一直在沉默。

就这么一直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琴打开房门，走了过来：“小彬，我……买了很多水果，给你放冰箱里。”

说着，林琴把一袋子水果拿到冰箱里一一放好。

方彬看着林琴，说：“妈，我没事儿，不用担心我。”

林琴放好水果，坐到了方彬旁边：“嗯，从小就知道，你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

方彬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姨那边还好么？”

“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和你爸一会儿就过去陪她，得去你哥支教的地方，把后事处理一下。”林琴眼睛泛红。

方彬揉了揉头发，声音有些疲倦：“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哥哥他……”

“是脑梗猝死，谁都没想到，电话里说，你哥前段时间不舒服，就请假去镇上医院看病，结果刚到镇上，找酒店住下，夜里突然不行了，”林琴继续说，“小彬，我和你爸爸也商量过，以后尽量多和你一起……”

“妈，”方彬无奈地喊了一声：“我已经三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别人照顾。您如果是因为从季宇哥联想到我一直没人照顾，孤苦无依，那真的没必要，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林琴自责地看向方彬：“我和你爸爸平时太忙……”

方彬打断林琴的话：“你们有你们需要做的事情，我一个人过得不错，工作生活，有滋有味。”

如今的方彬说不上是否怨恨父母把小小的他落下，只是那个童年里的自己，再也回不来了，无论如何弥补，都无济于事的。

当然了，也不需要弥补，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