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哭脸面具

秋末的风吹拂过落木, 带来果实成熟后的甜香。小串的红珊瑚果点缀在灌木间，这种尝起来酸酸甜甜的果子很受小孩子欢迎。放在克罗斯小镇里是抢手货。

不过新镇的孩子很少，梅森得以分到了一小袋洗得水灵灵的红珊瑚果。他思考了几秒钟, 欢快地跑去找罗纳德了。

作为新镇的武力担当，罗纳德一直非常忙。因为上午的商队出行, 开拓队放了假。梅森找到他时, 骑士正独自在屋后的空地上锻炼。

他脱了上半身的衣服，露出线条紧实的肌肉与疤痕。最深的一道贯穿后背, 看得出来当时情况极为危险。

汗水浸透小麦色的皮肤，闪着晶莹的光。骑士双手握剑, 重复着枯燥的劈砍，动作十分标准。

梅森站在旁边观看。直到结束了一组训练, 骑士长长吐出一口气, 转头望向他。

“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少年献宝一样举起那袋红珊瑚果。

“好久没和罗纳德老师聊天了, 今天难得有空闲, 一起休息下吧？”

“好啊。”

罗纳德欣然应允，两人坐在阴凉处吃红珊瑚果。吃着吃着，梅森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佩剑上。

半透明的独特剑刃，雕刻着狮鹫与紫荆花图纹的浅金色剑柄, 战神哈里森亲手制作的长剑，光辉骑士克里斯汀的佩剑。

穿越时空总让人有种恍惚感。昨天认识的朋友在今天就成了传说中的人, 在翻开书本的时候就已知道结局, 未免给人一种心灵上的疲倦感。

少年的腮帮子鼓鼓囊囊, 含糊不清地说：“如果我真的能有掌控一切的力量就好了。”

“怎么这么说？”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如果我有力量的话, 或许就能够挽救一些人，拯救一些事...唉哟！”

梅森话音未落, 伸手吃痛地捂住脑袋。万万没想到骑士居然会敲他一个脑蹦，少年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对方收回手，湛蓝眼睛严肃地望着他。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想法，梅森，永远不要因为自己的弱小而遗憾。如果你有拯救一个人的力量，就去拯救一个人；如果你有拯救一百个人的力量，就去拯救一百个人。心怀正义，可不要过度希求结果。”

“哦...”

梅森嘟囔着。罗纳德叹了口气，伸手给少年揉了揉额头，神情柔和了一些。

“我好像没把我的事情告诉过你。达伯纳尔家族是一个古老的家族，我们信奉忠诚与正义。我的父亲、母亲、族人们都是为了自身的理想而死。我从小跟随他们学习战斗，目睹同伴一次又一次地死在我面前，直到轮到我拿起这把剑”

“...那是一段痛苦的时光。重要的人不断离开我，唯有我独活。我总在想，为什么我如此弱小？他们将【哈里森的长剑】留给我，我真的配拿起这把剑吗？”

梅森脱口而出：“当然！你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骑士！”

整个克罗斯领没有任何人会质疑罗纳德是一位优秀的骑士。他微微一笑，温和地回答。

“谢谢你的夸奖。”

“最开始的我其实很悲观。就算努力又有什么用呢，黑雾如此可怕，会吞噬所有人。我在对抗一个根本赢不了的敌人。这种情绪在我发现仅剩的亲人为了得到家主位置而暗害我时到达了巅峰。”

“达伯纳尔的传统是孩子到十六岁就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亲自去获取适合自己的血脉。几个心怀鬼胎的族人借机想要杀死我，夺走这把剑。危急时刻，是两位子爵大人救了我。从那之后我便跟随着他们一起，到现在已有十几年了。梅森，其实我应该谢谢你，你改变了我。”

少年茫然地抬头：“诶？”

“...说来你可能不知道。你从出生就因为黑雾诅咒十分虚弱。所有人都说这个孩子没救了。但两位子爵大人不愿意抛弃你，他们一直奔波，用尽全力寻找解决方法。当迦南先生来到城堡，你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自内心感到喜悦。”

骑士的目光逐渐飘远，像是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事情。

“在你苏醒之前，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抱歉，我或许不该这么说。那时候的你躺在床上，除了还在呼吸和疼痛，与我没有任何交流。”

“因为你是子爵大人重视的孩子，所以我会付出一切保护你。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份责任。”

“而现在，我知道你很勇敢、坚强。遇到问题时愿意主动解决，尽管饱受疼爱，仍愿意与镇民们一起劳动。你不会因为劳累而拒绝训练，聪明且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成熟得完全不像是个从小无法行动的孩子。”

梅森有些心虚地往嘴里放了一颗红珊瑚果，努力装成无辜模样。罗纳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发现这一点小小的异样。

“...现在的你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份责任，你是和子爵大人他们一样的，值得我关心与保护的人。你做得很好，梅森。你的存在就已经拯救了很多人，所以不用着急长大。”

好吧，其实在这些人没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做了不少事。不过梅森不讨厌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少年眨了眨眼睛，将秘密埋在心里。看着他乖巧的模样，罗纳德的表情愈发柔和。他犹豫了一下，隐晦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等到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后，新镇与克罗斯小镇之间的路就会变得很难走，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对于你来说，两位子爵大人可能有些陌生，毕竟你们之前没怎么相处过。不过他们一直很想你。我上次回去时，他们一直问我你过得好不好。”

梅森眸光闪动。平白无故占了人家孩子的身体还要喊爸爸妈妈，让人实在有些不习惯。骑士似看穿了他的踌躇，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安安稳稳地吃着红珊瑚果。

当吃到第六颗的时候，坐在身旁的少年点了点头：“等商队下次过去，我就一起回克罗斯小镇，见一见爸爸妈妈。”

“好孩子。”

罗纳德用干净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将最后一颗红珊瑚果塞进了对方的嘴巴里。梅森老脸一红，真被当做小朋友对待反而落荒而逃、火急火燎地从地上跳起来。

“我去看看木柴堆得怎么样了！”

这小子，还害羞了。

新镇人不多，工作进度到哪里谁都一清二楚。木柴房早几天就已经堆好了，哪还需要他专程过去看？

罗纳德不由失笑摇头，起身继续练剑。

梅森说出这句话的确有逃跑的意味，不过也不完全是借口。

用于取暖的木头必须是干柴，否则会烧出黑烟。在克罗斯小镇，每家每户都会建一处专门用于存放木头的栅栏，方便随取随用。

新镇暂时没这水平，因此将木头堆放在一起，建个避雪遮雨的棚顶就算完成。

梅森要看的是另一样东西。他特意吩咐在旁边建了一个小屋，等入冬每天都会有人负责看管，防止失火或者压塌。

镇民们挥汗如雨，搭建着木屋的框架。砍下来的原木需要削掉突起、磨光表面，里面还需要安置家具。

多余的木材会被削尖，送到栏杆处进行加固。防止冬天的野兽袭击。

“整个冬天都呆在屋里未免太浪费了，起码需要保证每家每户能有厚衣服和被褥。实在不行就找克罗斯小镇要点支援，都是要叫爸妈的人了，借点东西不丢人。”

梅森来到蚀骨鱼河边，罗兰正带着人处理地里的废杆。这些东西没办法用于药剂制作，还蕴含着大量污染。为了安全起见需要连根铲除。

梅森一点都不含糊地加入了队伍。他展开【孵育之母】的汲取形态，一条条透明的孢子触肢落在田地间，被吸光污染的废杆碎落成粉末。

罗兰已经习惯了这位贵族小少爷不同寻常的举动，笑着向他打了声招呼。

“下午好，梅森少爷，您想好明年春天种什么了吗？”

“我打算采纳你之前的提议。”

罗兰先前列了一个表，将新镇适合种植的污染植物写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种外表类似豌豆花，会从花朵里释放出刺激性粉末，是很好的药剂材料。梅森觉得这个就不错。

两人就下一季作物讨论起来，罗兰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之前给北部的朋友们写了信，他们给我邮来了一些雪绒花的种子。这种花遇热即融，是一种优良的融合剂。”

梅森听得眼前一亮：“我们可以种一些。”

“不止如此。雪绒花非常美丽，只要不融化，对普通人危害极小。镇民们可以前来观看。”

少年灵机一动：“我们可以把这当做一个节日。”

“节日？”

“是的，每个节日都有特殊的含义，新镇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节日。在每次雪绒花开放的时候，新镇的人们就会来这里观看，一同畅饮美酒，犒劳一年的辛苦。”

梅森当机立断：“它就叫雪绒节！”

“雪绒节...”

一起处理废杆的镇民们立刻小声讨论起来。罗兰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也点了点头。

“既然是这样，我打算再开一块田，到时看起来会更好看。”

梅森无条件支持，看完了花还能摘下来拿去卖钱，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四天后，商队如约赶回新镇。

货车上的污染植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料、亚麻、盐、工具...堆积如山的资源令人瞠目结舌，换个人绝对无法达成同样辉煌的战果。

奸商像是一位凯旋而归的英雄一样对着前来迎接的梅森点头示意，就差举起手迎接大众的喝彩与掌声。身旁的白满脸理所应当，在他看来主人出手，拿不到这么璀璨的战绩才是荒谬。

与之相对，可以看到整支商队对奸商的态度肉眼可见的恭敬。

等商队过去，好奇的镇民小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交好的商队成员砸了咂嘴，语气十分凝重。

“听我一句劝，宁可得罪罗纳德大人，都别得罪奸商先生。得罪罗纳德大人顶多是挨骂，得罪了奸商先生是要倾家荡产的。”

如何将一枚劳比掰成两半花？

只需要看看被奸商杀价的雅安城商贩就知道了。

当黑袍商人走出商业街的时候，背后没有一户商户是能笑出来的。商队在静悄悄的诡异氛围里离开了雅安，所有人都能对那些商户感同身受。

普通人买东西顶多砍一点，奸商出口就是成本价。不仅如此，他还进行了刁钻的点评，将所有商人的脸打得通红。

一位自傲于手艺的铁匠因为他的评价亲自上门，一分钟后掩面而去。商队成员们同情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中对奸商的崇敬更上一层。

这对奸商来说没有一丝难度。只要看到那些商品，他就能从视野里跳出的小字里迅速分析出其价值。万事万能之主亲至都别想从他的口袋里多骗一枚劳比出去。

梅森吩咐人将物资送到商会里，它目前兼做新镇的仓库。代价是需要在奸商不在的时候出人看店。

没错，梅森这次真的打算把白带到帕廷顿去了。奸商一个人在帕廷顿总需要些助手，白在新镇的表现不错，就当做是对他的奖励好了。

奸商在搬完货物后向白宣布了这件事。虽然出门前就摸到了苗头，可真的得到允许后，白恨不得将这件事告诉全世界。

只要能和主人在一起，无论去哪都很开心。但若是说最想做的事情，果然还是成为主人信赖的武器。

他不想成为在家里摇尾巴的宠物，更希望与对方一起出去面对狂风暴雨，哪怕毁灭。

“不用着急。”

仿佛看出他的想法，奸商轻轻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和欣赏。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助手了。”

黑袍商人从袖子中取出两样东西交给对方。

那是一身黑色的长袍与一张白色的面具，上面用红色颜料描绘出皱巴巴的哭脸。白毫不犹豫地戴上面具。从外表看起来与奸商如出一辙。

这都是最普通的物品，没有任何特殊的作用。白却因此升起了极强的满足之情。

奸商没有夸奖也没有评价，等他冷静下来后方道：“走吧。”

黑洞出现在两人脚下，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再出现时，金碧辉煌的美景出现在白的视野中。万人向往的掌上明珠近在眼前，未免让人引起无限渴望，白也不例外。

他出神地望着这座美丽的城市，心想总有一天，他要用它做主人王冠的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