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关白羽家的村子挨着安山镇，下丘乡则在反方向。

石振对下丘乡不熟，用这边的方言问了路，这才往学校走。

九几年，J市这边绝大多数人还是说方言的，他刚来J市的时候不会说这里的方言，就交流不畅，这里的人也不太信任他。

为了能做好生意，他花了不少功夫学方言，如今他说长溪市的方言，跟长溪市的本地人区别不大，做什么都方便。

“阿振，我们要去哪里？我饿了。”一直很安静的石星火问石振。

石振道：“我们去乡里，到时候我买烧饼给你吃。”

赶了一上午的路，有点无精打采的石星火顿时精神了，问：“烧饼是什么？”

“是好吃的东西。”石振没什么心情，简单说了下。

石星火咽了口口水，乖乖跟着石振走。

还不等石振走到乡里，他就见到了关白羽。

跟他印象里完全不一样的关白羽。

他上辈子第一次见关白羽，关白羽已经十九岁了，身高腿长，非常俊秀，但眼前的关白羽不同。

少年十五岁，但看着最多十二三岁，还有些过分瘦小。

他穿着一身有点短还洗的发白的衣服，瘦削的两颊微微凹陷，面色苍白头发枯黄，不大的脸上长了一双大大的眼睛，瘦瘦小小非常可怜。

这年头的乡下，衣着光鲜的不多，但像关白羽这样没有合身的衣服，像是吃都吃不饱的，却也少见。

石振觉得自己心被撞了一下，又疼又涩。

他知道关白羽年少时过得不太好，但没太在意。

毕竟他自己年少时，同样过得不好，他们村种不出多少粮食，他家吃饭都不能放开了肚子吃，猪肉什么的，更是一年吃不上几回。

也就是他会养兔子，才能时不时吃上兔子。

他一直觉得，生活在J市这样相对富饶的地方，关白羽就算过得不好，也不会太差，但这么瘦小的关白羽……他平常能吃饱吗？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关白羽还活着。

他深爱的人，还好好活着。

重生之后，石振其实一直有一种不真实感，此时此刻，这种不真实感终于消失，他的心踏实下来。

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石振没有多看关白羽，怕关白羽注意到自己。

他没照过镜子，但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不好看。

虽然已经看到了关白羽，但因为许诺了要给石星火买烧饼，石振依然带着他往乡里走。

乡里卖很多吃食，包子面条烧饼都有。

烧饼是面团包进去猪油、葱，擀成薄薄的饼状，贴在炉壁烤成的，当然也有人会在饼里包瘦肉或者梅干菜，跟后世很有名的缙云烧饼做法一样。

烧饼摊还会顺带卖油条，用烧饼卷了油条吃特别香。

石振花两元，买了两个烧饼两个油条，和石星火一起吃。

这时的食物都讲究量大管饱，五毛钱就能买个能饱肚的烧饼，三毛钱的油条个头特别大，他买的七毛的烧饼和三毛的油条加一起，足以填饱肚子。

等吃完，他就对石星火道：“走，我们去理个发，然后租个房子住，再找工作。”

年轻时的他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满心不安，不敢乱花钱，现在的他却不至于那么抠门。

他和石星火的头发，以前都是随便剪一下就算的，特别乱，理短了总归能精神点，有个住处也方便找工作。

理发三元一个人，等理完，石振就带着石星火往关白羽住的村子走。

他打算租住在关白羽家附近。

关白羽那破房子他以前去过，里面只有两间屋，又小又挤还是泥地，他去租也租不到。

石振在离关白羽家约莫百米的一栋房子前站定。

这里住的是关白羽的一个堂叔，人很不错，据关白羽所说，对他挺照顾的。

他上辈子跟关白羽回来的时候，在这家吃过饭。

而他能记得这家的位置，是因为这家门口种了两颗大桃树。

石振走上前去，就见门口坐着一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在，身边还两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孩子，正用红砖头的碎片在水泥浇筑的晒场上画画。

两孩子还小，画的是简简单单的圆圈。

“奶奶，我想问一下，这附近有出租房子的吗？”石振笑着用方言问，“我和我哥想租个房子住。”

那老太太有些吃惊：“你要租房子？”

二十年后的人对出租房子这事儿不觉得稀奇，但这时的农村人，还真见不到几个租房子的。

“你等等，”老太太放下手上的鞋垫，朝着屋里喊，“建国，有人要租房子！”

关白羽这个堂叔叫关建国，三十出头，虽然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五的样子，但肩膀很宽背很阔，两条胳膊上全是肌肉，一看就很有力气。

他的工作是开装货的开拖拉机，靠给人运砖头运泥等等赚钱。

这是个体力活儿，但赚的不少，一天下来二三十是少不了的，辛苦点一天能赚五六十，但不一定每天都有活儿。

得知石振要租房子，他立刻就问石振自家的房子行不行。

他家也是普通的两层小楼，四四方方前后各两间房的那种，但他家楼上楼下都盖齐了，楼上四间房两间当卧室，剩下的两间装粮食什么的，楼下就有空。

关建国表示，可以把自家朝南两间屋里的一间通往里面的门封掉，出租给石振，一个月三十元。

石振同意了。

石振说的是方言，年纪又不大，关建国对他很放心，在石振给了三十元之后，立刻就动手整理出一间屋子，还在门后装了几个插销，封住了通往里面的门。

不仅如此，见石振和石星火两个人没有床，他还找来两块旧门板几个条凳，铺了两张单人床给石振和石星火睡。

一番收拾，一下午就过去了。

关建国这屋子是水泥地面的，墙上也抹了石灰，虽然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东西，但对石星火来说，已经是他住过的最好的屋子了。

“阿振，这是水泥地面！”

“这屋子真大，真宽敞！”

“我们以后真的住这里？”

石星火在外面的时候，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若是没有外人，偶尔他也会喋喋不休。

以前石振总觉得石星火很烦，这次倒是一一应了。

上辈子石星火跟着他在工地打工，每天干得累死累活，跟十几个人住一间屋子，吃的基本都是青菜豆腐，顶多放点肥肉。

然后，他就死了。

他死的太早，不缺吃不缺穿的日子，竟是一天都没有过上，肉包子烧饼这样的东西，也没怎么吃过。

还有关白羽。

他小小年纪就要养活自己，想读书都没得读……

不过，这一切都会好的。

“阿振，我饿了。”石星火看向石振。

石振道：“饭应该快好了。”

他之前跟关建国说了晚饭的事情，关建国说做饭的时候会多放点米，等下给他拿点饭过来。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关建国就端来满满的两大碗饭，还有一大碗蒜叶豆腐干。

石振和石星火都不挑食，坐在关建国家门口把饭菜吃完。

之前那两个小姑娘已经不在门口玩了，她们之前用红砖画的圆圈里，则被放了一些花花草草。

原来这些……是盘子。

天渐渐黑了，石振带着石星火回屋，在门板铺的床上躺下。

重生的第一天很忙，但石振的心情异常好。

他上辈子到了后来，对很多事情都有些无所谓，能一直赚钱，全靠早期做了一些靠谱的投资——他在关白羽死后，就再没做过工地，但一直有投资开发楼盘，还买了几块地盖了几个4S店……托J市房价一直上涨的福，他赚的盆满钵满，也有钱做慈善。

人活着，总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他很庆幸，他做了那些。

能重新回来这个世界，也许就是上天给他的奖赏。